同一份感情,使恩希欧迪斯炽热,也使诺希斯冰冷。

有和诺希斯感情关联的npc,但是双向假箭头,谁也不喜欢谁。

1

诺希斯初到伦蒂尼姆后,衣食住行一件都没安定下来。不跟随父母走街串巷,反而第一时间先找邮局。

他手中捏着崭新的钱币,在各个服务柜台转了两圈,没有看到谢拉格的名称被列在任何窗口,索性随便挑了一个:“我从这里寄信去国外,要多久能到?”

工作人员是一位在退休后打算赚点零钱的老佩洛,听见诺希斯带着芝士味的口音,耳朵也不抬一下,仍是将视线埋在报纸里,拍了拍面前一块泡沫塑料板,示意他看标价。

要是上面有写,还用得着问吗?

诺希斯在心里一阵无语,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上面没有我要寄的地点。”

“你要寄到哪里?”

“谢拉格。”

“谢拉……克吗?”佩洛摘下老花眼镜,多打量了他几眼。漠然从老人的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到新奇的尊重,“那很难说要多久。

“谢拉格。”诺希斯清晰地又复述了一次,“我愿意接受稍高一些的报价。如果不是费用的问题而是时间,我可以等。”

“费用和时效是另一个问题,但是首先,得看有没有信使愿意接收。据我所知,没有专门负责向谢拉克递送物品的物流专员。”佩洛摇摇头,又思考了一会,终究还是妥协得出了折衷的方案,“我想起来了,每次间隔一段时间,总有人想要去朝拜你们那边的什么山,其中不乏想要顺便赚点零钱的人。要么这样,你先把信件寄存在这里,也许到那时候就会有人来接手吧。”

从维多利亚边陲的火车在次日便到达伦蒂尼姆时,诺希斯还觉得维多利亚也没多远,不过是一趟远途火车的距离。

直到此刻,他才稍稍具体地感受到原来他和恩希欧迪斯真的很遥远了。

诺希斯当然不会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连“谢拉格”都念不清的邮局,只是他刚来维多利亚,暂时也无法找到第二条送信的渠道,只能将这件事稍稍搁置。

然而就在两周后,邮局打来通讯,竟然真为他匹配到了送信的人选。

接下这桩委托的人曾是位探险家,年轻气盛时挑战过纯白的群山,然后如同无数试图征服自然的坏结局故事那样遭遇暴风雪,迷路在雪山里。正当他以为自己恐怕要葬身于风雪中时,竟然有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少女指引他走出深山。等他站在安全的山脚下回望来路,想向救他一命的引路人道谢时,却发现身旁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雪上只有一排属于他自己的脚印。

探险家难以忘怀这次奇遇,在寄宿落脚的村落里语言不通地连比带画交流,回到维多利亚后又阅遍一切能找到有关谢拉格的书籍,最终确信自己是遇到了传说中的耶拉冈德。自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在雪山大典时回到圣山朝拜。

“我想,您确实很可能是蒙受了祂带来的奇迹。”

家族的职责性质使然,埃德怀斯需要频繁与蔓珠院交接工作。每当安格尔殿的使者前来,僻静而少有访客的家中就会变得无比繁忙。

文书校对流程繁复,礼仪冗杂。诺希斯不热衷于表面形式,对那些修士的不耐烦远多于尊敬,也不认为反复检视旧经文的工作能为谢拉格带来裨益。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感激传教士们的所作所为。

“希瓦艾什?”朝圣的冒险家觉得这个词有些熟悉,此前或许在谢拉格有听过。但年轻的黎博利疑似反应迟滞——或是因为维多利亚语言不畅,因而对他的好奇心不理不睬,沉默寡言。

冒险家顺手将信件来回翻面了几次,用以缓解尴尬。紧接着,他的指尖在地址旁的空白处抹了一下,重新将信递到诺希斯面前:“是不是忘了署名?”

友善的提醒却换来诺希斯微不可察的皱眉。

他自幼接受来自维多利亚老师的教导,当然没有语言障碍,也听见了冒险家的询问。然而抹去姓名,只留下回信的地址是他刻意所为。

外来者若想在谢拉格寻人,免不了沿途不断问询。然而希瓦艾什的领民恨他入骨,除却直接与他相熟的几人,若是见到了他的姓名,直接丢弃信件不愿转达的概率更高。

可如果连名字也不敢写,未免惹人生疑。诺希斯想了想,还是往地址边上的空白处写下自己姓氏的前半。

诺希斯写的收件人是本就负责联络工作的魏斯。他们的姓名恰巧有重合之处,“埃德尔”与“魏斯”连缀起来便是“埃德怀斯”。

恩希欧迪斯曾在打趣喊他姓氏的时候,错误地唤来了听觉灵敏的依特拉。诺希斯确信敏锐的两人都能明白字词间的暗示。

2

两个月后,诺希斯打开沾着淡香气息的回信,被里面掉出来的碎渣淋了满身。

黎博利一脸茫然,不理解这是什么崭新的偷袭路数,于是打开希瓦艾什的信件寻找答案。

熟悉他字迹的诺希斯一眼看出恩希欧迪斯连字迹都在抖。

在表达了一长串收到诺希斯来信的欣喜激动之余,恩希欧迪斯终于舍得掰出一段文字给他在谢拉格的近况,讲他捡到的羽兽似乎愿意留在身边陪他,于是他给收养的羽兽起名丹增。

诺希斯低头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才知道那是失去了营养供给的羽膜残骸。跨越万水千山的送信旅程让这片年轻的羽兽毛不堪重负,崩解为了灰白的碎屑。

绒羽脱落了还会再长,诺希斯不觉得可惜。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恩希欧迪斯在提及它时多处使用男性称谓。

这类凶猛的羽兽两性差异极小,即使是成年个体,外行人都很难判断性别,更不用提丹增还是只从巢中跌落的年幼羽兽。

诺希斯在信上写了一些鉴别羽兽雌雄的方法,又手绘了几张图以作说明,提醒恩希欧迪斯可别搞错了对方的性别。

圣山的雪山大典刚过,这次的回信等待了更长的时间。

恩希欧迪斯在开头用重重的感叹号声明:诺希斯,你要相信我对羽兽的直觉!

诺希斯将最后一页信纸翻来覆去,不理解一只菲林能对羽兽有什么直觉。但他不打算破坏恩希欧迪斯的自信。

人们总将肩负另一条生命的责任描述得煞有介事,承担一个生命并不容易。可恩希欧迪斯作为希瓦艾什家族的继承人,注定会影响谢拉格无数人的生活,也已然肩负起抚养两位幼妹的职责。

与千万领民的生活相比,饲养一只无需担忧前途的羽兽,或许已经是最容易的部分了。

诺希斯可以认同,恩希欧迪斯需要一点小事来鼓励自己依然可以做到点什么。更何况能得到些陪伴总是好的。

但一想到原先朝夕相处的这个位置本属于他,由他带来的空缺太过迅速地由丹增填补了。这让诺希斯萌生了一点微妙的不适。

诺希斯只能安慰说服自己,他已经有整个维多利亚的来填补恩希欧迪斯的空缺,他不该有所抱怨了。

诺希斯在维多利亚最先结识的同学叫奥利恩,和恩希欧迪斯的毛色有点接近,但花纹分布截然不同。头发上半截黑,下半截白,一条细长的黑尾巴油光水滑。

——按维多利亚人“毛色伴随性格遗传”的说法,一看就神经过敏,暴躁难驯。

又因为这种毛色分布令人联想到某种很受欢迎的夹心饼干。这名家族地位不低却没有继承权的贵族因此得到了一个十分亲民的昵称。

诺希斯对于陌生的事物保持着一种开放性的客观,这有时意味着他会接受一些逾矩的东西而不自知。

等他意识到不纯洁的维多利亚意味着什么时,他已因为混淆了维多利亚对于同学举止互动的边界而陷入亲密关系的泥沼。

“你不是说你没对象?你骗我?”

诺希斯习惯了阴谋算计,但他的确没有欺瞒这块夹心饼的打算。贸然受到全然不实的指控,也不由感到愤怒:“我说的是实话。”

“那为什么要躲着我的动作?你已经答应了,却什么都不做,对我不理不睬,这难道不是心虚反悔吗?”

黑白菲林揪住他的耳羽,将他的脸拉下来。

“呃——”诺希斯疼得眼眶湿润,却仍然下意识地扭头躲避。

一片宽阔的羽毛被拽下来。被黎博利视若珍宝的标志落在脏污的地毯上,湿漉漉地黏在角落。

他猛地退开几步,向后靠在门上,感到耳边有些湿润。他伸手摸了摸羽根,触摸到的地方一片滑腻——他被对方拽出血了。

黎博利的耳羽敏感。在各个国度,都有“打黎博利不揪耳羽”的说法。除却人格羞辱的意味太重,羽管的另一端嵌在耳软骨附近,血管丰富脆弱,造成的伤害确实很大。

然而黑白菲林看见诺希斯疼到抽搐的模样,不仅没觉得自己做得过火,反而为踩到了他的痛点沾沾自喜。

“疼了吧?疼就对了!你骗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也伤人呢?”

诺希斯揉着被揪痛的地方,理解不了怎么会有这么不听人说话的混蛋,徒有一对漂亮的菲林耳朵,却如同摆设。但凡对方展现出学习上一半的智商,都不会像有沟通障碍一样不可理喻。

然而在他摔门离去之前。黑白菲林仍不解气,神色阴鸷地补充道:“你心里有人。”

诺希斯权当对方是以己度人,将他的人际关系设想得太过肮脏,对这种说法断然否认。可当他闭上眼睛,恩希欧迪斯的名字却跃然心间。

他不由地一惊,旋即将这归结为被扰乱了思绪的意外,于是刻意回想在谢拉格结识的几位同龄人,想要借此掩埋那个过于鲜明的名字。

高速的思绪像是暴风雪,亿万片雪花从空中飘过,无数名字在被回想起来之前就再度消散,却无一来得及被他捧起。回忆里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找不到其他答案。

怎么会是恩希欧迪斯呢?

诺希斯自认他从未对自己的童年玩伴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心虚地握紧了领口,却发现制服的扣子在纠纷中被扯掉了一颗,只余长长的线头裸露在外。

言语克制的咽喉由此产生了一点缺漏,循着那点线索,他很容易找到自己隐秘的心思。

对方的暴力行径罄竹难书,指控却并非全无道理。诺希斯疏远周围的人,的确来自于某种失衡感。他愤恨自己与恩希欧迪斯仍然维持着情同手足的友谊,却已经与来自维多利亚的菲林轻而易举地走到了这种关系。

即便是现在,诺希斯扪心自问,他也一点都不想吻恩希欧迪斯,更无肉体之欲。但他确实为自己的人际关系设置了一条名为恩希欧迪斯的上限,并且绝不允许与任何人的关系越过这条线。

一旦有人试图突破由此订下的标准,诺希斯就会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将对方驱逐出境——除了恩希欧迪斯主动将这条线推动之外,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3

诺希斯原本就没有刻意隐瞒的意图,于是他与恩希欧迪斯的通信也很快就被父母发现。

父亲努力表现地欣喜。声称诺希斯仍然与恩希欧迪斯仍然维持着联系,这点令他感到欣慰。又拐弯抹角地问他恩希欧迪斯和他的两位幼妹过得如何,有没有埋怨过埃德怀斯家族的离去。

但诺希斯却看到父亲背在身后的手不住的颤抖。

镜片下如同黄昏夕阳色彩的眼瞳落在信封上,像是害怕会有什么灾难沿着希瓦艾什的姓氏再次蔓延,循着白纸黑字被信使送来他们家。

——可那说到底只是一封信。由黑白的纸与字构成,埃德怀斯家族最熟悉的事物之一。

诺希斯素来厌倦家族枯燥的职责,此刻却忽然有些怀念父亲终年泡在书卷间,两耳不闻窗外事。

沾上岁月痕迹的黎博利睁着澄澈无垢的圆眼,宽厚温暖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谆谆教诲:别迁怒那些让你愤怒的言辞,文字本身是没有罪责的。从中找寻到什么,往往取决于解读之人。

母亲想要解场,于是问起了诺希斯在学校过得如何。却不自觉地将他推入更尴尬而难以回答问题的处境当中。

诺希斯被问得微微僵住。但他比年长的埃德怀斯更善于隐藏自己,所以那点紧张没有被父母发现。

恩希欧迪斯父母铺下的钢轨穿过希瓦艾什与埃德怀斯领,诸如矿产等产业则深深扎根于谢拉格中央的整个盆地,与谢拉格的所有势力盘根错节。

重担落在恩希欧迪斯身上,他知道自己无法独立接手父母的工作,必须依赖家族企业中位高权重者的协助。愿意对他施以援手的人数众多,但无从分辨哪些是涉及利益的栽赃陷害,哪些才是真正的帮助。尤其是当他察觉不遗余力帮助他厘清家族事务的婶婶,教给他的资产调度方案可以顺便消掉奥拉维尔与她之间一笔投资旧账的时候,恩希欧迪斯还是的陷入了短暂的彷徨。

恩雅和恩希亚年幼,几乎从未接触家族事务;角峰与魏斯可以信得过,但他们显然不具备一族之长的思考视角。

在无数个令他腹部绞痛,彻夜难眠的的晚上,他趁着出入希瓦艾什宅的家族长辈们离去的仅有独处时间,将无法表露的困苦容纳进寄给诺希斯的信里。

我知道婶婶主要是好心,也不介意她动用一些手段从中获利——她帮了我,那这就是她应得的。但我该如何确认他们掺杂的私心不会将这一切导向更为恶劣的结果?我又该怎么知道他们的判断才是正确的?毕竟他们不可能真正为建议带来的结果负责。

所以我没有采纳任何人的意见,而是近乎坐以待毙地以消极应对布朗陶与佩尔罗契的蚕食,试图以这种不抵抗的态度换来另外两家的轻视与宽容。

这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应该赌一把?但就算要赌,也需要有迹可循,而非盲目押注,听从一位族人的建议。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我猜你会建议搜索家中保存的文件,从我父母的记录里寻找规律,摸索他们的应对之法。接下来,你还会告诉我哪些信息值得参考——就像你总能针对我的疑问,将参考书目列得整整齐齐。

……真希望我可以这么做,可惜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诺希斯,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我们加起来拥有多一倍的时间,你肯定能帮我找到答案。

而且恩雅与恩希亚还小,我不能以她们的安稳生活为赌注。

诺希斯原本便想逃往维多利亚学习,对谢拉格本身没有太多留恋。唯一难以割舍的便是恩希欧迪斯。

骄傲的菲林两次垂下耳朵,请求他留在谢拉格不要离开,诺希斯一次答应,一次失约。在对方最需要自己时反将恩希欧迪斯抛下,他责无旁贷。

恩希欧迪斯的处境本就不难猜测,如今得到信件,也只是坐实。但诺希斯在维多利亚淋的雨也像回到谢拉格,结了冰沉甸甸地缀在他心间,又尖锐地扎向腹腔,令他食不下咽。

信末的亲昵是唯一令诺希斯内心软化的事物,但恐惧最终战胜了那点温情,驱使他写下了极为严厉的语句,近乎苛责地将恩希欧迪斯训斥了一顿,斥责他怎么敢将利益分给旁人。家族间明争暗斗已久,贪欲无厌,吞吃的只会是他的血肉。绝无可能让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如果恩希欧迪斯也据理力争,诺希斯情愿迎着年轻菲林的怒火骂到他清醒。

但这封言辞激烈的信不仅未能引起年轻菲林的怒火,反而隔着信纸传递出了他的不安,并被恩希欧迪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菲林在信中问诺希斯是不是在担心他,在维多利亚的生活是否过得不好。

这一次,就连尖牙利嘴的黎博利也无言以对了。

诺希斯还能如何回答呢?说在维多利亚过得好,既傲慢又违心,会刺痛暂时失去自由的恩希欧迪斯,若说是不好,又对不起自己被眼花缭乱知识填补的求知欲。

诺希斯知道如何准确地描述现状:维多利亚的一切都很好,除了人。既因为他不是维多利亚人,也因为这里没有恩希欧迪斯。与此同时,他也可以想象恩希欧迪斯的愤怒,以及恨不得冲到他身边来帮他的无力感。

正如他此刻对恩希欧迪斯感受到的那样。他的处境于恩希欧迪斯而言,只是徒增不必要的干扰。

而自己的问题……太过单薄。就像书卷面对钢筋铁轨的单薄,羽兽毛面对雪境漫途的单薄。

埃德怀斯在维多利亚失去了贵族的地位,但毕竟没有生存之虑,犹在温和环境庇护的樊笼中。他需要一些更为坚硬的东西支撑他自己,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得上恩希欧迪斯,情感是他必要加以限制的对象。

或许夹心饼骂得没错。他的热忱早已给予了另一个人,因而旁人的情感只能是无关紧要的事。

4

如果说诺希斯在初到维多利亚时,尚有一丝幻想他能在努力之余发展健全的人际关系,自那以后便是彻底放弃了。

他尽心尽力地隐藏自己,像雪地里身披保护色的白羽兽一般,学着做一个透明人。

奚落于他而言如家常便饭,无人理会则更好。他可以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中,而不必担心总有过分热情的人在放学后邀请他去各种地方,他还要费心如何拒绝。

夹心饼对遭受的耻辱难以忘怀,暗地里聚集了一群人准备给他使绊子。

阴谋有没有雏形尚未可知,诺希斯却先得知了移动城市将要迁移躲避天灾的消息。

地块移动与拆分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大气中源石粉尘的浓度也会上升。学校出于安全考虑停了课,但诺希斯既不愿意乖乖在家里等着,也没打算规避同学的锋芒,甚至刻意对父母隐瞒了这件事。

天灾——这是谢拉格从未发生过的景象。

人们避之不及的灾难,对求知欲近乎癫狂的黎博利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自他踏足维多利亚的移动城市,诺希斯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穿着由购置半成品制作而成的简单防护,来到了移动城市的边缘,扶着钢筋铁骨的护栏向下眺望。

远处黑色的天灾云自天际线追逐而来,脚下的移动地块便是灵巧的逃亡者。沉重的运行结构像是无数生物的移动关节,不可思议地支撑起金属地块的重量。如同传说中背负起白皑雪山,为谢拉格驱逐天灾的神灵耶拉冈德。

而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地面之下,覆着黄沙与砾岩的真正大地之上,源石像是快速生长的冰棱,翠色的草木在转瞬间便被同化为黑色的晶簇。仿佛生命的色彩被向内折叠,又从不可测的深秘之中翻出了世界的背面。

诺希斯远眺得有些入神,不知不觉就离地块的边缘近了些。

他的耳羽刚感受到逼近的风暴,一枚尖锐的源石碎片被狂岚陡然卷起,如同箭矢破空而来,洞穿了他的防护服。

冷风从撕裂的豁口涌至全身,仿佛死亡在将他拽下深渊前一次挑逗的触摸。诺希斯退到地块内侧的安全区,心有余悸地捂住被划开的防护服,指尖在露出的躯体周围转了半圈。

被撞击的地方没有伤口,只是微微发热,还有一些痒。

锋利的源石碎片只差不到一厘米就会割开他的皮肤。在距离最近急救点十分遥远的地块边缘,他很有可能会就此感染。可诺希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胸腔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近乎掩盖了耳边呼啸的狂风。

那是掩盖在耶拉冈德信仰之下的真相,是谢拉格逃避至今的大地之秘。但它迄今不在谢拉格发生的缘由就与它的成因同等重要。

诺希斯答应要帮助恩希欧迪斯改变谢拉格,也不缺实现约定的能力和决心。对他来说最大的难题反而是选择某个特定的方向开始。

对所有知识领域的天赋在此成为了一种限制。恩希欧迪斯在被他害得遭遇绑架时发现了这点,一边被捆着还一边安慰暂时没有方向也不要紧,他的父亲也是在维多利亚的游学途中才找到人生方向云云。

诺希斯始终对这番说辞将信将疑。但在目睹天灾过后,他发现此前的担忧都是徒劳。

羽兽们从不精准地预知迁徙的时刻。它们只需在高崖上舒张羽翼。晨曦自会带来第一阵上升的气流,令他萌生振翅的冲动。

回到家时父亲罕见地没有窝在书房,见诺希斯回来,给予了他一个普通好奇的眼神。

防护服就藏在书包里,但诺希斯丝毫不心虚。在他的认知中,父亲定是如往常那样不关心外界,自然也不会猜到他去做了什么。

“最近的大气状况……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尽可能避免外出。”然而父亲拦住了他,像个维多利亚人那样展开话题,示意诺希斯去换身衣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您有什么要与我谈的吗?”

“诺希斯,有时候我会想,如今我们家不得不流落在外,是对我当年选择的惩罚。”

诺希斯刚完成了一场伟大而秘密的冒险,被气味刺鼻的防护材料与城市内悬浮的烟尘呛得难受。他克制着身体的不适在父亲身旁坐下,听到的依旧是令人厌倦的话题,更是耐心尽失:“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恩希欧迪斯并不埋怨——”

“不,不是恩希欧迪斯。是奥拉维尔。”

见到儿子难得露出惊诧的表情,年迈的黎博利笑了笑,在火光下的眼神温润,应是被生活磨去了执拗的脾气。

“当年奥拉维尔想离开谢拉格游历的时候,同样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于是他独自准备好一切,偷偷找到我,希望我能跟着他一起走。然后我们走出了谢拉格,来到了维多利亚边境的一座村庄。”

这倒是诺希斯从未听过的故事。他听出父亲是故意拿自己尊敬的人的事来吊胃口,却不得不顺从好奇心而上钩:“……然后呢?”

“然后?噢,然后我就回图里卡姆了。”

——果然,收饵的方式也是一如既往地差。一个最无趣、也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他早该猜到的。

因为诺希斯知道当时离开谢拉格的人,除却蔓珠院的传教士,唯有恩希欧迪斯的父亲奥拉维尔一人。

“我们在维多利亚小镇所见的东西,后来奥拉维尔也在谢拉格建了——就是通讯用的电塔,你也不陌生。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都是第一次见。”父亲狡黠地填上中间的情节,语气却忽然显得严肃,“曾经与奥拉维尔为伴的时候,我不认为自己是那么重视传统的人,那时望见天空中停满了羽兽的缆线,我却希望自己能这样想——家里的还有些书,这是埃德怀斯家族的使命。一旦我离开就没人能做这些。但走出谢拉格,去见识雪境以外的事务,这与我的职责无关。”

“所以您也明白,您是刻意地希望能如此去想……”诺希斯深吸了一口气,才尽可能收敛了胸中讥讽的意愿,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又在心中默默补充。没错,因为你只是害怕了。

在谢拉格内,埃德怀斯与蔓珠院的藏书阁里,几乎没有你不曾阅读过的典籍。你热衷于发现其中新的奥秘,但在那些由钢铁铸成的,彻底的新事物面前,你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因为这使你感到不安全。

可悲的是,奥拉维尔先生未必就不害怕,他正是因此而邀请你同行。但他知晓了你们之间的分歧,于是不再坚持。

“是的,当时没有人能在埃德怀斯的职责上比您做更好实。父亲,您认为其中哪一句的思考不准确,需要重新修订呢?”

厚重眼睑微微皱起,更多纹路凝结在年迈黎博利的脸上。诺希斯不清楚那是笑,或是什么别的表情。

良久,他的父亲迟缓地站起来,朝诺希斯摆了摆手。

“你说得对。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问题了,再讨论也没意义——回你的房间去休息吧。”

母亲大约是与父亲约好了不提及他白天的去向。只是取出一封眼熟的信交给他。信件带有一贯的芳香味,在维多利亚除了学校也不会有人给他寄信。诺希斯无需检查文字,便知道那是谁。

“恩希欧迪斯又写信来了。”

诺希斯眨眨眼,按捺住心头雀跃,乖顺地从母亲那里接过信。但在指尖捏住信封的刹那,他毫无征兆地一颤。

天灾没能引起诺希斯的恐惧,这一封小小的信却突兀地使他惶恐起来。回想起破损的防护服,诺希斯忽然被由背脊传来的一阵颤栗激得哆嗦。

他读过书本上描述的感染矿石病,也时常为了购置便宜些的材料而前往感染者聚居区。诺希斯对矿石病与感染者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并不无端地恐惧,将之视作不可控的传染病或是危险群体。

然而他今日涉足的天灾显然不在此列。他险些真的感染,且无人知道他的去向——这并非他一人能否承担的问题。

此前,诺希斯一直认为他可以采取任何激进的手段,只要对结果负责,不将无关的人卷入其中即可。恩希欧迪斯总是强调喜欢他这点,诺希斯对此不太理解。

因为在诺希斯看来,恩希欧迪斯显然也具有相似的品质,甚至犹有过之——押上筹码,输赢自负,绝无怨言。菲林骨子里的傲慢与自信足以让他成为一个疯狂且优秀的赌徒。

信件中的菲林却是求生的、收敛的,乖顺得令人担忧恩希欧迪斯是否会由旁人操纵而行动。

诺希斯想,他确实多虑了,恩希欧迪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懦弱。只是在他们作出了那个约定后,双方的性命都成为宏伟计划的一环,任何风险导致的意外都属于失约。恩希欧迪斯恐惧他的离开,正如他不愿断开与恩希欧迪斯的书信往来。

因而当恩希欧迪斯试图将割让利益时,诺希斯才会如此愤怒。他们的利益、情感、生命早已被一句约定束缚在了一起,不是一人独享,诺希斯担忧恩希欧迪斯的安危如同自保。而恩希欧迪斯……他退却看似相反,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5

诺希斯不出意外被伦蒂尼姆的最高学府录取。在由二球悬铃木郁郁葱葱掩映的学校名牌下,他看见了一只有些眼熟的黑白菲林。

奥利恩受过诺希斯很长一段时间的影响,嘴上不承认,兴趣爱好却从浪漫人文被掰着一路倒向理科。

以为早该从此恩断义绝的两人大眼瞪四眼,各自心怀鬼胎地掏出学生卡瞟了一眼上面的专业,发现他们又冤家路窄地做了同学。

作为一块飞扬跋扈的夹心饼干,奥利恩对诺希斯毫不客气,却也没把其他维多利亚同学放在眼里。面对分组时刻其余人的忌惮,黑白菲林潇洒地坐到诺希斯对面:“我跟你一组。”

诺希斯知道奥利恩是为了奚落他,最多还沾着一点同为学者的探究精神与贵族傲慢,想要厘清当年蒙受耻辱的缘由。

但诺希斯没打算拒绝对方的包藏祸心,毕竟没有人做实验课搭档也很麻烦。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只会是别人。

第一个课题是源石在感染生物中的遗传研究——最无害的那一种,换而言之便是源石虫。

维多利亚的贵族荣光照耀,奥利恩的人脉顶级,拉来的组员配置堪称完美。可惜优秀的团队从不意味理想的结果。

单一品系的源石虫通常有着特定的色彩与源石外壳形状,他们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性状的出现规律。但培育出的源石虫外壳的颜色与形状迥异,斑斓得可以拼出一道彩虹。

五个人为排除杂交事故观看了源石虫片,目击过源石虫的繁殖现场,直到又一名轮值的队友发疯于孵化出源石虫彩虹的璀璨,忍无可忍地问课程负责人没有规律能不能也算一种规律,才知道他们是极端幸运又极端不幸地抽中了变异品系。

这就是强者团队最大的弊端了。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负,宁愿认为自己不够努力,都不相信是运气造成的意外,向随时等候的人求助。

错误被发现得太晚,课程已至尾声,即便重新更换源石虫品系也不可能来得及搜集数据。所有人都深知他们这门课只有两种结果——以惊人的高分通过,并得到他们学术生涯第一项微薄的研究成果,或是教授为他们的倒霉给予安慰保底分。

团队默契地兵分两路,其余人推翻预设的结论,重新分类整理数据,诺希斯和奥利恩则负责攻坚,为一系列难以解释的结果找到答案。

在人们昏昏欲睡的后半夜,哈欠连连的夹心饼忽然戳了戳奋笔疾书的黎博利:“诺希斯,已经这么久了,你那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究竟还来不来维多利亚?”

诺希斯翻着实验报告,心不在焉地纠正:“他是我朋友。”

奥利恩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所以你高中的时候真是单身?你没有骗我?”

“我早就解释过了,没有任何人逼你怀疑。”诺希斯根本不打算理他,将最后一页写完的手稿拍在他面前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憩,“别浪费时间了,早点处理完发给我。天亮前我再检查一遍。”

黑白菲林的毛色注定了奥利恩的脾气阴晴不定。诺希斯早就猜测他的仇恨迟早会爆发,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唯独不希望耽误正事。而疲惫恰好是负面情绪的最佳催化剂之一。

诺希斯从不主动向旁人提起与恩希欧迪斯的关系,像是藏匿掩在岸苇里的巢,连挚友的名字也不愿意透露;奥利恩不知道诺希斯的巢在哪里,唯一的优势是知晓巢的存在。

奥利恩的脾气乖张,但终究是一名贵族,也不是傻子。即便诺希斯总对在谢拉格的过往讳莫如深,沉默本身就代表了某种信号。

奥利恩多少猜到了他家可能不是看中了富裕先进的维多利亚才举家搬迁,而是政治避难来的。至于那个让诺希斯念念不忘的人……既然当时没有一起来,想必和诺希斯的家族是有些微妙的立场。

于是他对着空白的名字情绪爆发:“诺希斯,我真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为了一个‘顺便’的位置等候在这里。他要是在意你,为什么不陪你一起来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比谢拉格先进得多,那人难道就不是这样?如果你有机会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惊奇地发现他已经在只有雪吃的高山上被关成了傻子。”

诺希斯可以不计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侮辱,但不太能看得下去黑白菲林对银灰色菲林的污蔑。

于是他揪着贵族的后衣领将他拎起来,让发疯的菲林看看写好的手稿:“你知道他什么,又知道谢拉格什么?他只是身份没有我自由,暂时没有机会离开谢拉格。你不会继承家业与爵位,只能在外面恣意风流,这是你诋毁他的理由吗?”

奥利恩的撒泼无意间切中了诺希斯近来的焦虑。

诺希斯与恩希欧迪斯都知道,他们从对方信中收到的其实是过时的感情。他们不会允许自己长久地沉浸在困苦的情绪之中。等到信件跨过漫长的时间到达谢拉格或维多利亚,对方早就收拾好自己的思绪,迈向下一个目标了。

即使是感同身受也未免太晚,他们维持通讯于即使的情况毫无帮助,更像是见证对方行过的轨迹,所以诺希斯在信里也越来越少谈及自己的情感。

但他自从九个月前寄出往谢拉格的信后,就再也没有收到恩希欧迪斯的回信。

诺希斯对人的依赖性薄弱,没尝试过主动追问,连着又寄了几封却都石沉大海。谢拉格通讯断绝。担忧几乎令诺希斯感到胃部绞痛,他担心恩希欧迪斯究竟要怎么面对另外两大家族的围困心急如焚,又以理智劝服自己,他现在对发生在谢拉格的事无能为力。

而另一方面,在谢拉格,同性之间的亲密感情是不被禁止的,因为耶拉冈德没说过;与此同时,这样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会被称为伴侣,也因为耶拉冈德没说过。

如同在每次放课后向体贴关怀,却极少认真倾听的母亲描述火车。除了直接将列车搬来,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引起重视。

再向前追溯,他和夹心饼之间的误解也是由此诞生。诺希斯初至维多利亚,从未设想文学诗歌里必须委婉借喻的感情竟然已经登堂入室。自那次纠纷后,才启蒙了对恩希欧迪斯的情愫。

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已然痊愈,诺希斯在极偶然间想起夹心饼的激烈表态,比起愤怒,不如说震惊还更多一些。可见的伤害没有演变成诺希斯的同理心,反而是一种思考的启发。

黎博利想,原来我也可以对恩希欧迪斯有这样的要求。

尽管有意与维多利亚的生活保持着距离,诺希斯发现自己仍是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恩希欧迪斯戒备着自己身上一半的血脉来源,他的精神却已被维多利亚侵蚀。

奥利恩盯着眼前的手稿,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住笔的时候凝视了一会光亮的、映出他们身影的桌面,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情。

诺希斯皱起眉。回忆起自己毫无克制的讥讽,他忽然有些理解对方为什么像是疯子一般毫无贵族风度地袒露自己。

但正如奥利恩对他的情感优越而真诚,裹挟着不知饥寒的贵族傲慢。诺希斯来到维多利亚失去了家族的地位,在情感上却同样享受着自以为的丰饶,而绝不会去共情贫穷者的痛苦。

6

提交完让人郁结的研究报告后,诺希斯终于忍不住再次去邮局追寻信件的下落。

入眼还是那块俗气的亮蓝色泡沫板,只是被时间蒙上了一层灰而显得暗淡。最底下用突兀的白纸贴了一条寄往谢拉格的邮资价目,看起来是最近新加的。

“原本在这里工作的人呢?佩洛,灰棕色头发,大约六十五岁。金色镜框,带一条链子的。”诺希斯询问新来的人。

“辞职回家养病了。”

合理的结果。这种事当然会发生,对方早就是可以退休的年龄了,身体也一直不好,是该早日休养。诺希斯暗暗地想,言语上却略过了这件事。

“但我有信寄存在他那里。”

“哦,你就是那个往谢拉格寄信的小孩——你等一下。”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前一名员工留下的称谓感到有些匪夷所思。身着正装的黎博利姿态挺拔,进门时几乎要顶到门框,站在大厅里足以傲视一群佩洛菲林,怎么也算不上小孩。

他在抽屉里稍稍翻找,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被单门别类放在一旁的信封,递给诺希斯。

“最近往谢拉格的信件寄不出去,我们几次找上能捎信的人,但又都退了回来。原因……据说是原先可供通行的道路被封锁了,不允许任何外来人员进出。不过他让我把这封信和邮资还给你。”

曾经的探险家正在自家院子里侍弄几株玫瑰枝条,见到诺希斯拜访,也不感到意外。

“许久不见了,小埃德尔。你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

“……打扰。”诺希斯微微点头,见对方大抵已经在院落中晒了一下午的太阳,省去了有关天气的寒暄,直接切入话题,“信件没能送达的原因我已经听说了。我想向您请教当时遭遇阻拦的情况。”

探险家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即使是前往圣山朝拜的信仰者,也不被允许进入谢拉格?”

“唔,说实话,我不能保证自己正确理解了谢拉格语,但我想情况就是如此——如果没打算拒绝归国的传教士,能拦的对象就是我们这些外国的朝圣者了。不然封锁进出谢拉格的路线,还是为了什么呢?”

“拦截你的人是札拉克,还是乌萨斯?”

“都有,以乌萨斯为主。少数札拉克是穿着长袍的修士。”

维多利亚的冒险家不知晓谢拉格三大家族的明争暗斗,也无从猜测佩尔罗契与蔓珠院对交通运输的管控等同于扼住了希瓦艾什的咽喉。但他能读出黎博利脸上的失望。

就像当年体谅黎博利的年轻内敛,因而不再追问他执着的缘由。曾经的冒险家伸手覆在他的肩上,语气轻柔地宽慰道:“……或者,你把信件留在我这里。等到谢拉格下次允许入境的时候,我再替你捎去?”

诺希斯抿紧嘴唇摇摇头。探险家替他着想的感情并无虚假,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再去朝圣了。

维多利亚的信徒与谢拉格人有根本上的不同,本质也是逐利的。

冒险家相信耶拉冈德曾经拯救了他的性命,神赐的恩情不会与他的生活融为一体,却被视作一种亏欠,而他需要以朝圣的形式偿还。

连年的祈祷不曾唤来耶拉冈德新的神迹,当然也更无索求。于是当探险家认为自己不辞劳顿的虔诚足以偿还那一日的神迹之时,如同商人钱货两清,他也就从信仰中解脱了。

谢拉格的交通封锁是最后的借口,令探险家对异国的信仰结束得非常体面。但他实则早已不想再远赴雪境——诺希斯早就从越拖延越久的回信周期,以及水涨船高的邮资中发现了这一点。

诺希斯不认为对方的选择有任何过错,更不需要为信件未能送达而受到指责。于是他握着未被寄出的信件,礼貌地朝探险家告别。

在迈出院落前,诺希斯被背后的声音叫住了。

“我知道‘埃德尔’不是你的本名。第一次我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希瓦艾什’,为了确保自己没有送错信,逐一询问了他们是否认得你。没人听过‘埃德尔’这个名字。”探险家拆穿了诺希斯的谎言,体贴地并未责怪,“但希瓦艾什领地里的每个人都在谈论,我也难免了解到一些事——埃德怀斯。听到那个词语时,我就明白你的名字是怎么回事了。”

“……是。埃德怀斯是我的姓氏。”诺希斯无奈承认,心中却为探险家的敏锐而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或许是亲手将这个秘密交到了最容易破解它的人手中。

探险家自述读过一些谢拉格的书籍,但毕竟不会说谢拉格语,只能从勉强听懂的几个单词、手势、乃至语气猜测对方想表达的含义。而在陌生语言中读取最多信息的技巧之一,就是只听自己能够理解的词汇,然后尽可能地将它们重组。

——Edel,Weiss。略过了太多无法辨别的词汇,只有这两个词的发音格外清晰。指望时常涉足陌生地域,习惯了以猜测代替交流的探险家不将它们联系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愿意相信其中存在误会,真正心中有愧的人不可能如此迫切地渴望与仇家维持往来,但……那终究是往事了。伦蒂尼姆离谢拉格很遥远,你完全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生活,不必担心有人知晓你的过去。”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耳熟——就在一天前,诺希斯才听夹心饼劝过他应该尽快从中无止境的倒贴关系中走出来。

诺希斯茫然地张口,震惊于对方刚抛下对耶拉冈德的信仰,转身便敢来劝他忘记谢拉格。

他确实被困在谢拉格的过去,在维多利亚也不曾解开封冻的内心。但比起担忧维多利亚是否会接纳他,倒不如说诺希斯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

就像他来维多利亚的路上根本没留意途经的小镇与村落,也不曾关心过写给恩希欧迪斯的信件是如何跨越千山万仞,最终到达希瓦艾什家的宅邸。他在意的只有结果。

如果结局是注定要回到谢拉格,他甚至觉得离群居所、仅仅投身于研究的生活挺不错。

经此联想,诺希斯终于回想起两年前他隐去信上的姓名的另一个缘由。

时过境迁,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对陌生人维持礼貌的“黎博利小孩”。他不近人情,薄恩寡义,对于不必要的情感关怀,诺希斯永远只会有一种态度。

他勾起唇角,朝着安溺于庭院花草的曾经探险家露出轻哼的冷笑:“这个问题……很抱歉,与你无关。”

7

时隔一年,诺希斯不幸再度面临团队协作任务,夹心饼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错误地将他们的遭遇归因为对人员的筛查过于严格。于是正常团队中的愚蠢问题如期而至。

恒温箱里的培育组织虽没有毅然赴死,却像身患厌食症的患者,喂什么培养液都不长。抱大腿的组员捧着笔记,在午饭时间来找已同时被两个实验室招揽的诺希斯,指望他能治疗细胞罹患的疑难杂症。

诺希斯拿过配方验算了一遍,其余浓度样样正确,唯独连最基础的生长血清都没有加。

体验过最顶尖学生组成的团队,诺希斯怎敢料想这次的组员能在如此低级的问题上犯错,立即不留情面地将对方训斥了一顿。

反正夹心饼的最大作用之一便是替他在人际上善后。有那名贵族的影响力,聚在他身边的人即便敢怒也不敢言。诺希斯在这方面相当实用主义,没什么高风亮节,对以权势压人的状况还算满意。

组员在维多利亚突如其来的谢拉格暴雪中离去了,对诺希斯而言,天气倒是一如既往地灿烂。顺沿年轻时的习惯,他稍稍分神看了一会那些被学生们纵容而喂得溜圆的羽兽。

据本校毕业的学生所言,完整的大学体验包含三个必要因素:挂一门课,谈一次恋爱,被羽兽抢一次饭。

于诺希斯而言,前两件事都不太可能发生,小巧玲珑的羽兽们也至今没敢抢劫身材高挑的黎博利。

但命运似乎偏要在这一日选中他。诺希斯一抬头,翼展近一米的宽阔翅膀糊到他的脸上,手中的午饭随之落地——他被三倍大的羽兽袭击了。

诺希斯难以置信,慌乱地把糊住他视线的巨大羽兽从肩膀上揭下来。他的完整大学体验灵巧地躲开,落在了稍远处格外面熟的一人身上。

诺希斯只是看了一眼,便惊愕得直接失语,连怎么会有人带着巨大羽兽来学校上课也忘记抱怨了。

他对恩希欧迪斯的画面想象停留在十四岁的时候,恩希欧迪斯亦然,只是作为主动找来的那一个,对此不会没有心理准备。

菲林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问他:“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不记得我们曾经做过什么约定了吗?”

诺希斯来到维多利亚后日以继夜地读书,没有如父亲一般沉浸于历史,却继承了埃德怀斯家族最不必要的传统——近视。

银灰色的菲林越走越近,诺希斯却反而觉得看不清楚。日光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庄重无瑕,像是学校里刻出的大理石雕像,倒不像真人。

诺希斯想要伸手摸摸对方的身体,看看恩希欧迪斯如今这般高大的模样,究竟是结实健壮还是毛蓬;他也想要牵菲林的手,将他从周围聚集的视线中拉开,白色的菲林太过闪耀夺目,诺希斯只是担心他的维多利亚同学们直视太久,因此罹患雪盲。

在触碰到菲林的耳朵以前,诺希斯察觉对许久未见的人直接上手似乎非常失礼,于是他将探索的对象改换成了恩希欧迪斯肩上的那只羽兽——三明治已经被吃干抹净了,诺希斯认为自己应当有抚摸它的权利。

但他也没能触碰到丹增的翅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忽然横亘在了诺希斯面前,主动被他逮捕。

“嗯?”诺希斯手中握着蓬松的灰白尾巴尖,困惑地抬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英俊的鸟架子一脸愁苦,表情阴沉得像是维多利亚夏季的午后,转瞬便黑得快要降下暴风雨。嘴上却说:“丹增和你不熟,我怕他咬你。”

诺希斯看到了丹增的趾爪,反应过来那确实是只迅猛而锋利的羽兽,于是谨慎地向后缩手。但是恩希欧迪斯的尾巴就像涂了胶水,死死地粘在他的掌心,敌退我进地往前伸展,咬住黎博利便不松口。

这下即便是再迟钝,也没法装作不明白了。诺希斯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借此掩盖嘴角的笑意:“对,我和你比较熟。”

危险的猛禽似乎意识到菲林饲主对它的污蔑造谣,陡然飞落诺希斯的肩头,再次啄食他的衣领,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向恩希欧迪斯展开双翼。

顺着鸟喙撞击金属的清脆声音,诺希斯这才反应过来羽兽并不是想要抢夺他的食物,而是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得到食物的奖赏。

此前丹增从未见过诺希斯,只在恩希欧迪斯反复地絮絮叨叨中听到他的名字,但能认出他衣服上那枚盾形的胸针链——原本是一式一样的两条,恩希欧迪斯曾在他面前展示过这东西许多次,然后把其中一条拿给了什么人。

此后几天,菲林的情绪都十分低落。羽兽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的这位人类同伴为什么连话也不对自己说。

再后来,恩希欧迪斯训练丹增寻回物品时,总会拿几件东西给羽兽看再藏起来。于是在丹增眼里,带着那枚胸针链的诺希斯便是恩希欧迪斯要寻回的事物了。

8

诺希斯的租屋空空荡荡。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也没有增添宜居性的精致生活用品。只有无尽的厚重书籍近乎超载地塞满了书柜。

为了防止砖石般的书籍在地块迁移的震动中坠落,击晕低头学习的黎博利,柜子的门把上插着诺希斯练习锻造的失败品——一柄歪歪斜斜、厚重而未经打磨的短剑剑身。

一切事物都是那么眼熟,简直像是埃德怀斯在谢拉格的旧宅。

了解到埃德怀斯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后,恩希欧迪斯下定决心要把诺希斯从老宅里偷出来。

但埃德怀斯先生近乎迟钝的顽固,以及诺希斯如羽兽般一靠近便原地起飞的孤僻性格,让黎博利变得很难拯救。

恩希欧迪斯想尽了办法引诱他出门,最终发现黎博利最爱咬的饵食是父亲引进的那些工业设备。

那些被替换废弃的,因为设计问题而无法使用的,乃至最初就是为了坑害谢拉格而粗制滥造的机械部件,全都被年轻而精力旺盛的菲林一件件往房间里拖。一楼角落的储藏室原先空空如也,预计要给恩希欧迪斯的两位妹妹装玩具,竟然很快被搬得像个军工厂。

诺希斯果然对这些机械家伙爱不释手,连带着对将新事物引进谢拉格的奥拉维尔愈加敬佩。但这一切好似从不被归功于恩希欧迪斯。

有了崭新的研究对象,魅力输给了机械结构的菲林果断遭到冷落。

诺希斯对于掌握技术的权力堪称独断,在完成之前都不允许菲林乱碰,不敢帮倒忙的恩希欧迪斯只能在边上拨弄纸箱。但看见友人终于舒展开的赤色眉尖,似乎觉得又挺值得。

一日,诺希斯又将恩希欧迪斯带来的装置拼完毕,忽然回头对他说:“我听伊丽莎白阿姨说,维多利亚人是在明知谢拉格不需要这一批零件的情况下,仍然骗奥拉维尔叔叔买下了。”

“父亲并不是什么都懂的。他能知道谢拉格需要什么,以及如何将这些事物搬进谢拉格,但技术上的难题无人替他分忧。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谢拉格都免不了因技术上的短缺而吃亏。”

恩希欧迪斯苦笑着回答,知道拼装机械模型能为诺希斯带来的快乐也即将耗尽,而他已经找不到更新鲜的足以吸引黎博利的产物了。

但纯粹乐趣的消逝也并不尽是坏事。诺希斯缓缓握住他的手,沉默不言。寂静流淌过二人沾上了机油气味的指尖,他们的思绪在这一刻交汇了。

半晌,诺希斯笃定地向他承诺:“我会研究明白的。”

恩希欧迪斯的耳朵尖抖了一下,忽然感觉面颊隐约发烫,尾巴也不知所措地无处摆放。

他一手还捧着诺希斯组装好的传动系统。手中的金属零件啮合完美,堪称精巧,在灯光下明亮得胜过晴日新雪。但恩希欧迪斯恍然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仅仅因为这些而感到兴奋了。

想象最终会得到的产物,是恩希欧迪斯刺激自己学习动力的技巧。但在拥有诺希斯的陪伴之后,他更常幻想是与诺希斯一起得到它们的过程。

机械结构,难解的题,狂妄的梦。任何质料似乎只要在黎博利骨节分明的手中转上一圈,总能呈现出他想要的形状。

这太过轻易,近乎不劳而获,使得贪婪又不愿等待的菲林无可避免地对诺希斯产生了严重的依赖。

等恩希欧迪斯回过神来,诺希斯的手中已经握着他关于未来的一切绮想。他必须经由友人的帮助才能满足他无止境的期望。

这一发现使恩希欧迪斯感知到了风险。但年轻的菲林早早觉醒了对危机的着迷。对于此种局面,他自然也是甘之如饴的。

于是在诺希斯如同不融坚冰的承诺中,恩希欧迪斯笑得如同雪境春日的暖阳。

“好啊,等你掌握了那些技术之后,你可要再拼给我看。”

恩希欧迪斯花了无数时间精力讨沉闷的黎博利的欢心,又与诺希斯以极端沉痛的别离为代价,换来了自由选择学习事物的机会。但诺希斯似乎反而回到了原本的轨迹。这种认知让恩希欧迪斯的嘴角有点苦涩。

“我还记得你以前沉迷机械结构,总往房间里藏零件——你应该不会告诉我,现在你不喜欢那些了?”

恩希欧迪斯的问法迂回,像是对答案有所预设。诺希斯眯起眼睛,对菲林口中的社交辞令全然不买账。

“恩希欧迪斯,希望你清醒一点。我做的是生命科学与源石研究,难道你指望我把源石碎片放在卧室里,然后每晚枕着它睡觉?”

菲林尾巴愣得一僵,但逐年练就的临场应变素养令他流畅地转换话题,甚至愈发理直气壮:“可是为什么?你应当不可能忘记,谢拉格并不具备感染矿石病的条件。”

“我承认这其中有兴趣使然……你看到了维多利亚的工业,见识过如今的泰拉各国已经拥有怎样的技术,传统的机械生产在效率上根本无法抗衡;而一旦引入以源石为基础的工业,意味着矿石病也终究会造访谢拉格。”

诺希斯顿了顿,才继续提到那个他发自内心尊敬、却不应主动提起的名字。

“无论你是否感同身受,最初来到谢拉格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便是惧怕天灾与矿石病,才决意攀上了贫瘠与苦寒的雪境——却不愿承受意外之灾的风险,这是刻在谢拉格人血脉之中的本能。不是谁都能如你的父亲……还有你一样,追随着不乖顺的黑色驮兽闯入陌生的风雪。”

“确实很难。”恩希欧迪斯镇定从容地反驳他,“但你既然主动开口,是需要我无条件的支持,还是已经想好了办法说服人们?”

“算不上办法,耶拉冈德的信仰坚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说服。只是必要的措施。”诺希斯早有准备地转身面向书柜。

得益于他就近取材的插哨选择,诺希斯开卷等同拔剑。配合着黎博利危险的决断。寒光与金属声迸发,恩希欧迪斯的耳朵也随之抖动。

诺希斯将一叠看起来还算崭新的文件丢到银灰色菲林的面前。恩希欧迪斯看了看标题,《缺乏源石环境暴露史人群的矿石病感染预防》。名称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矛盾,作者署名看起来像萨卡兹这一点则更显得奇诡,但对于谢拉格如今的处境来说恰是合适的。

“安全防护这块,哥伦比亚有些过于先进且昂贵,维多利亚做得不错,你可以照抄。这项萨卡兹的研究原因有些复杂,但谢拉格恰巧可以利用。给我时间,谢拉格能有一支自己的矿石病的研究团队。你需要一些借口说服民众,也使推行者免于愧疚的责任——知识与研究可以成为权术的一部分。如果你有需要利用这些,我不反对。”

恩希欧迪斯一直都知道构想的图景有多么诱人,对黎博利来说也是如此。

他贩卖梦想,借此巩固人心,又以将谢拉格建成对黎博利足够大的舞台为由,将早已准备离开的诺希斯拴在了身边;而诺希斯屡屡将他厌烦的学习内容变成实物,刺激他对新事物的欲望。

如今诺希斯向他提出可能性,无异于是一种邀请。他在问恩希欧迪斯,你见过的维多利亚令人惊叹的工业,你想要吗?想要的话,我就为你实现。

预判他的借口,截堵他的迷茫,看似思虑过重而行动迟缓,实则已经提前封锁了他的退路。

恩希欧迪斯欣慰又兴奋。曾经的诺希斯不是一个很好的棋手,但在他不知道的时间了,诺希斯已经学会抓住他的软肋来逼迫他了。

“听起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是吗?”

诺希斯抬头看恩希欧迪斯一眼。菲林的尾巴分明翘到天上去了,却仍是嘴上矜持,不肯漏出一丝一毫的欣喜。于是他故意为恩希欧迪斯找了个台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研究也不会彻底浪费,反正矿石病本就对谢拉格之外的大地一视同仁。我可以留在维多利亚,也能去哥伦比亚——”

他的话没能说完。这两个国家如同是千钧筹码压在了恩希欧迪斯的尾巴上,使得菲林再也坐不住。

恩希欧迪斯走到他背后,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翻阅那些他看不懂的数据。他环住友人的肩膀,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可以是谢拉格。”

诺希斯沉闷地哼了一声:“嗯,当然也可以是谢拉格。”

环境可谓把恩希欧迪斯逼迫到了极点,仿佛童年挚友不选择他反而是件怪事。诺希斯本也就是随口胡诌,恩希欧迪斯的尾巴一贴上来,他瞬间就忘了临时搬来凑数的名字,满眼只剩下最初装着恩希欧迪斯的谢拉格。

但在划去维多利亚的片刻,诺希斯听见了心中转瞬即逝的声音。他想的是——谢拉格的观念足以让恩希欧迪斯接受他吗?

9

诺希斯收集了丹增的一片羽毛前去化验,最终证明了恩希欧迪斯的眼光没错——丹增确实是雄性。

考虑到许多饲养羽兽的人会收集爱宠的羽毛,恩希欧迪斯又对丹增爱护有加,诺希斯决定将化验过后缺损了一角的膜羽与检测报告一并还给其饲主,免得友人的珍视之物再在他的手里化作齑粉。

他与恩希欧迪斯约在图书馆门口见面。距离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恩希欧迪斯没有出现,诺希斯却才余光中瞥见了眼熟的黑白菲林。

诺希斯虽然与他合作了几个课程项目,但仍是关系僵硬,冷漠冷淡。

于是奥利恩主动解释:“我准备去皇家科学院了,今天之后就会离开学校——我男友在那边工作,就拜托家里动用关系帮我调了过去。”

诺希斯微微一愣。与黑白菲林互相折磨的生活贯穿了此前他在维多利亚的学生生活,而命运的巧合让他在恩希欧迪斯到来的不久后,就与这块夹心饼互相退出彼此的生活圈,将他的人生再次切为“有恩希欧迪斯”与“没有恩希欧迪斯”的二分状态,清楚利落。

转念一想,对方随心所欲,在学年中央为爱情调动离校,也算符合对方的风格。夹心饼不服他对感情冷淡固执的态度,不甘落后地坚持与他对抗,交上答卷的速度也比他更快,应该算是求仁得仁。

“祝你爱情顺利。”夹心饼干伸出手与诺希斯相握。

黎博利颔首的同时微微侧过头,察觉他们的远处站着一位高大的黑色菲林,平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这里,尾尖轻轻摆动。

诺希斯深知自己的这位朋友是什么人,也早已看明白了对方的炫耀。他对此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只是觉得对方应该不需要爱情顺利的祝福了,惜字如金地说道:“学业有成。”

夹心饼无奈又恨铁不成钢,对他做了个抹羽兽脖子的动作。

诺希斯霎时又有点想把对方的菲林爪子冻上,但两人的右手还握着,不宜在此时发作:“你指望我说什么?其实你挺好的?不嫌虚伪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

三年愈发成熟的记忆叠加了过去他们对彼此造成的伤害,诺希斯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本性也没那么糟糕,可那些优点他又实在不是很欣赏。再说他和恩希欧迪斯认识得更早,也没把关系弄得这么丑陋,年轻气盛并不是借口。

无数疑问千转回肠,一句鼓励甚至险些被他说成疑问句。

同学瞬间露出倒胃口的表情:“求你了诺希斯,省省吧!你我根本就不吃对方那一套,这点不是早就很清楚了吗?我看你就是被那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带得满口谎言。唉,说多了还是太年轻,当初只觉得你是维多利亚不太常见的那种好看的类型,也挺聪明,就有了点兴趣。结果我俩甚至还撞号。”

见到诺希斯满脸惊讶,似乎是从没思考过这些事,黑白菲林露出了然且无奈的笑。仿佛在说:看吧诺希斯,你的心里早就有了人,从此对身边的人,以及他们身上萌生的情感都不屑一顾——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样子的混蛋。

夹心饼干圆溜溜地走了,留下诺希斯在原地沉思。

他不习惯以善意揣度人,也不认为奥利恩能担得起纯粹的善意。黑白菲林记仇一记就是那么多年,但直至最后一面时也没报复出个所以然来,显然对不起这位老同学聪明的头脑……话说回来,对方是那种在离别之际追忆往昔,然后说些宛若毕业典礼上感人肺腑发言的类型吗?

诺希斯记得两人交谈的时刻,奥利恩的眼神稍稍掠过他的鬓发。诺希斯原本以为对方是在憎恨他没能拔干净又长出来的羽毛,但如今想来,恐怕不止于此。

一种宛若原始荒野带来的危机感使他回头,恩希欧迪斯就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显然是在这里已经站了有一会了。

“恩希欧迪斯……”

诺希斯的嘴唇颤抖,霎时失语。所有的思考回路都被黎博利调动起来全速运转,迫切地寻找和恩希欧迪斯辩解的方案。他从维多利亚途经哥伦比亚,最终又绕回谢拉格,仍是一无所获。

而另一位当事人——恩希欧迪斯不仅不体恤黎博利快要运转过度的头脑,反而毫无危机感地向前一步,饶有兴致地轻声问:“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诺希斯?”

恩希欧迪斯一直都知道,他对诺希斯的依赖过重。

尽管落在埃德怀斯家的冤案实则使得诺希斯失去了帮助他的立场,面对人们的咒骂也早已自顾不暇,可他宁愿让诺希斯忍受这些,也依然提出了希望对方留下的请求。

比起诺希斯能实际帮得上忙的方面,黎博利的存在本身似乎更为重要。而这近乎自溺的行为对二人都是有害的,他们同等地清楚这一点。

在埃德怀斯一家离开雪境的几个月里,恩希欧迪斯反复想起那一天,都会庆幸诺希斯没有听从他要求的果断。

家族的事务早已让他焦头烂额,而菲林的身体也恰好在此时渐渐成熟起来。相比于肩上的责任与现实的难题,这点小困扰没什么大不了的。恩希欧迪斯对此适应良好,甚至因此而找到了一种疏解压力并治愈失眠的方式。

在某个令他困到迷蒙的晚上,恩希欧迪斯躺着床上,也不自觉地想道,诺希斯要是在他身边……

他反应过来,这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诺希斯是他的挚友,而一位希瓦艾什当然应该拥有自己的心腹,这是必要而非怯懦;诺希斯太过聪明,于是有关他的问题总是难的,他只是长处不在这里,想不明白也不要紧。恩希欧迪斯如此说服自己,拿尾巴盖住心中的困惑,却发现他的情感屋子四处漏风,哪里是一条菲林尾巴能堵住的。

这个难题一直持续到他来到维多利亚,然后目睹那一场震撼的告别对话。

也许那位绑架他的家庭教师说得对,他们的长处并不一致。诺希斯的头脑有多聪明,在他面前的谎言就有多拙劣。恩希欧迪斯观摩着这位友人的表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关系不仅可以互相声称挚友,还能拥有另一层身份。

恩希欧迪斯当然不会质疑友谊能将他与诺希斯长久地维系在一起。但菲林的内心险恶,贪欲无厌,积累的不安让他早就渴望一个不漏风的纸箱。

如果增加一层关系能让黎博利再多依赖他一点,恩希欧迪斯当然求之不得。

回到那间缺乏光照租屋的路上,诺希斯已经完全明白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此前夹心饼扣给他的冤罪诺希斯一个也没辩解,因为他确实不认为自己清白。于是自始至终,奥利恩都搞错了先后顺序,认为诺希斯是早已有了心上人,继而对他隐瞒。

因此他的报复——使诺希斯对他想瞒的人瞒不下去——也是理所当然,甚至听起来还怪公平。

但与冤家的仇算清了于事无补,诺希斯担心的是与恩希欧迪斯此后会如何看待他。

两人在学校里一见面就感慨彼此的变化,甚至互相讥讽对方身上沾染的坏习惯,实则是太害怕挚友改变,连带着誓言也失效作废。

而最糟糕的变化之一,就是被各自所处的环境过度同化。他们的情谊得以存续,并非是家族安排的朝夕相处打动了他,日久生情,而是他们的判断总不谋而合,默契得令人欣喜——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具有相似的视角。

奥拉维尔独自前往了维多利亚,从此他与认识的埃德怀斯维持了礼貌而疏远的关系,再不如以往的默契与信赖;诺希斯曾以为自己足够坚定,维多利亚不会改变他,但即便将情感封冻,拒绝了身边人试图拯救他于水火的好意,他的想法也已面目全非。

诺希斯的身上已经留下了雪山菲林最警惕的维多利亚刻痕。他不能指望恩希欧迪斯在靠近嗅闻他时不再察觉异样了。

银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黎博,恩希欧迪斯挑了挑眉,不再容忍他漫长的思考:“据我所知,诺希斯,你应该没有另一位‘青梅竹马’。”

“恩雅和恩希亚,如果你能接受这种说法。”诺希斯有些艰涩地答道,“但她们确实不是……”

“——男朋友。我的母亲是维多利亚人,你不必担心我听不懂。”恩希欧迪斯替他将难以启齿的词汇补完,“你对外就是这么宣称我们的身份,还是说,你如此认为?”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恩希欧迪斯。”

其实以诺希斯自己的判断来说,大概二者皆非。他对恩希欧迪斯没有躯体程度的欲望,只是认为那是他最终要回去的地方。而那样的关系与通常意义上的爱恋有太多重叠,就像菲林无处安放又不想被踩到,于是总是伸到邻座的尾巴。

诺希斯在上课时接到这条粗壮的尾巴一遍又一遍,早已认清菲林无法管住自己尾巴的事实,但这不妨碍他认为菲林应该为此付出额外的座位价钱。

“你的计划暂时还需要我,就只能忍受这些。我付出了时间与精力,对你有所奢求——乃至幻想,也只是应得报酬的一部分。在你找到别的替代人选之前,别感情用事。”

恩希欧迪斯玩味地打量了友人一眼。看来诺希斯真的不太擅长交涉——或者说,撒谎。

观摩那一日诺希斯教训他的组员,黎博利不畏惧冲突,却很难适应围着桌子坐下来谈谈的场面。这并非是说他吃软不吃硬。而若是以温和的态度对待他,诺希斯很快就会主动暴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菲林总能抓住黎博利那点不坦诚的真心,甚至难免享受诺希斯在他面前因愧疚而柔软下来的模样。只可惜如今的局面不是他亲手造成的,这令恩希欧迪斯无法轻易地乐在其中。

他不知道诺希斯是出于何种理由而对他的感情格外纠结,又是出于何种原因选择了恐吓——恩希欧迪斯猜测他的黎博利是把自己冻起来太久了。于是即便有一点日光靠近,壳里的羽兽也当是有人要拆他自保的外壳。

但恩希欧迪斯至少听明白了一点:诺希斯宁愿被他所厌弃,心理上遭到疏远,也想换取在他身边留下来的机会——而这与他想要诺希斯陪在身边的愿望是不谋而合的。

分明是可以完美双赢的局面,怎么就能让诺希斯谈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厮杀?

恩希欧迪斯心中无奈。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让诺希斯总遇到这种场面,以后可得帮他多遮掩一下了。

“信里问了你那么多遍,都被你搪塞敷衍过去,看来维多利亚确实对你不太友好。”

恩希欧迪斯抽走诺希斯因为紧张而依旧抱在怀中的检测报告,另一手却捏了捏黎博利开裂的耳羽,指尖顺着纹路捻过,试图让杂乱的羽小枝闭合。

“是维多利亚菜太难吃,营养不良了吗?你的羽毛怎么都变成这样?”

“我的羽毛是……”诺希斯隐约感到恩希欧迪斯对对文学的兴致又泛上来,话题的转换之中是在比喻什么,但被捏住耳羽这件事对一只黎博利而言显然具备太强烈的刺激直接阻断了他的思考,“想玩羽毛去玩丹增的——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那你记不记在捡到丹增以前,我是见过谁保养羽毛?又是谁写信告诉我羽兽和黎博利的羽毛结构不同,可以从色泽和状态辨别性别与健康?”

恩希欧迪斯反问道,紧贴着他自己小腿的尾巴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

“诺希斯,我很想你。这不取决于你的感情形式,也不取决于你我的利害是否一致……而是我本就为此而来。甚至可以说,我希望你能那样设想并渴求我。”

诺希斯惊愕地睁大眼睛,背脊几乎贴在了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羽兽:“恩希欧迪斯,你确实理解了我在说什么吗?我能看得出来,你和我不一样。你满意自己的家庭,渴望像你的父母那样生活,做他们曾努力做过的事……这会毁掉你对生活的预想。”

“我承认,我们的想法总有些许差异。既然这样,你又怎么能笃定,我羡慕的不是他们在维多利亚相遇并相恋的故事呢?”

恩希欧迪斯没有放任他执拗的,冻成一块冰的黎博利就此滑走。敌退我进,他模仿起了重逢自己的尾巴,然后让被取代了工作的尾巴轻轻缠绕住诺希斯的脚踝。

“耶拉冈德既然允许祂的子民踏足雪境之外,想必也不会介意我们对祂许诺的事有些自己的理解。如果你认为谢拉格缺少这些,那我们就把这也带回谢拉格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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