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明破晓不久,雪原上的白昼已然亮得晃眼,一人身着白衣绕过铺设的缆线与藩篱,敏捷地穿过封锁区。
监测的人员恰好换班,诺希斯为自己确实选择了僻静的时机而感到庆幸,紧接着却听见了另一人涉雪而来的脚步声。
诺希斯辨认出了熟悉的节律,不由微微蹙眉,但他并未回头,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仪器:“没想到你还愿意出现。”
黑色的披风猎猎舞动。勾勒出来人的身形,在宽大的外衣之下,他的身影甚至是单薄的。
恩希欧迪斯无视了诺希斯语气中的拒绝,径直跨过围栏,停在了黎博利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事,我不可能不来。”
诺希斯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距离自己不足五米的远处。眼前本该坐落着山脉的雪原之上,不再有纯白环绕的风息,不再有耶拉冈德脊梁,只有一片无垠的星空静谧而欢欣地扩张,如同一个贪得无厌消化的胃袋。
“是啊……谢拉格。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恩希欧迪斯却没有跟随着转过视线,而是紧紧地盯着黎博利:“诺希斯,你打算不辞而别吗?”
黎博利的目光偏移了短暂的一瞬,随后迅速找回一贯的锐利:“喀兰贸易内部已经下发了通知,在董事会商议完毕前,期间恩希亚会暂时代理。议会的工作交接——”
“也就是刻意瞒着我。”恩希欧迪斯简单地概括,“时间没有紧迫到你必须立刻离开的地步。还有商量的余地,我们需要谈谈。”
恩希欧迪斯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缓慢却有力地握住他的肩膀,想要带回冒进的黎博利。
转身时菲林的尾巴几乎擦过那片深邃的星空,就像提琴的琴弓锯出尖锐的噪声,在诺希斯敏感的神经上拨了一下。
黎博利几乎是立即拽住恩希欧迪斯的领子,猛然后退几步,将他拉回到安全的距离:“离‘裂隙’远点!你忘了里面是什么吗?”
“测试的结果不意味着万全,包括莱茵生命在内,没人真正知道里面是什么。”恩希欧迪斯的脸与他凑得很近,低沉的音调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我当然没忘。你知道一旦进去……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黎博利的视线越过恩希欧迪斯,落在他身后的空间。
最开始,那只是一道小小的裂缝,没有任何铺垫与媒介地坐落在半悬的空间之上,像是玻璃体混浊所带来视觉黑影,又仿佛某个更高的存在于他们宛如平面世界里划出一道裂纹。
谢拉格的科研人员与莱茵生命在初步调查后,迅速在裂缝的周围拉起了警戒。但想用圈住驮兽的槛栏围住一整个空间,显然是不现实的。
很快那道裂缝就开始扩张。仅仅消耗了两个月,它先是填满了降临时砸出的陨石坑,接着蔓延成一个深黑色不见光的湖泊,最后甚至贯穿山脉,变作一道撕开谢拉格纯白群山的巨大伤疤。
附近存在的一切,连带着空间本身被尽数吞噬。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正如人们也无法确定它是否有朝一日会吞没蔓珠院所在的圣山,或是从山顶坠落,直接湮没图里卡姆。
一位勇敢的研究员主动献身,在人类文明认知的边界踏出了伟大的一步,从此失去了穿露趾凉鞋的权利。好在她是谢拉格人,本来一辈子也没什么穿凉鞋的机会。
据当事人研究员所述,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甚至凭空消失的脚趾仍有感知,只是无论从外表还是触摸都找不到它的所在;异常的血液循环造影也呈现了相同的结果,造影材料在流经看不见的血管之后陡然消失,等到血液顺着静脉返回,这种易被人体降解的材料已经差不多自然代谢干净了。
最终传来成果的,是位于特里蒙的莱茵生命总部。
通过对从萨米带回的无垠之花的研究,科考部门找到了关闭缝隙的办法,并制作了能消除空间异常的锚点。
尽管称作“锚点”,它的功能事实上相反——就像在海洋中航行的船只因沉锚而保持了静止,这道被莱茵生命称作星门的裂缝也是因这种偶然而降临泰拉的。假设有人能在“缝隙”里架设锚点,便能像收回船锚那样切断双方的联结,将这道时空裂隙弥合。
然而作为简单易用的代价,那个走进门里的人等同于随船漂流,必然无法返回。
况且即便是这样等同于自杀的任务,也不是谁都能胜任。
他们的议长是唯一通过了情境模拟测验的人。只用了凭直觉得到第二高分数的锏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测试。
虽然不被作为人选考虑,恩希欧迪斯也去做过测试。那个空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路径,就像浮于湍流中几块遥远的礁石,在试图踏足的过程中就会被卷入不可知的混乱。
反观诺希斯却几乎不受影响,灵巧的黎博利在各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时间与空间穿梭——天赋的聪慧与洞察力,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解释。
恩希欧迪斯犹豫地开口:“诺希斯,其实你可以选择不去。莱茵生命的这项测试结果对外是保密的,没有人能够强迫你执行。”
“现在是你突然想起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难道在雪山事变的时候,动用暴力剥夺其他人选择权利的……不是我们?”诺希斯冷哼一声,雪原寂静,非常便于他剖开双方共同的罪愆,“放任‘裂隙’继续扩张下去,等到耶拉冈德或者喀兰圣山也被吃掉,那时候你就会满意了?我们——不,谢拉格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面对诺希斯严峻的讥讽,恩希欧迪斯无法辩驳。视线移向身旁盛满繁星的虚空,生涩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最早的‘裂缝’星门位于萨米。那是一个……气候与谢拉格很接近的地方。我们观测到的恶意生命也与当地的部落文化有相似之处。”
诺希斯挑了挑眉:“所以?”
菲林的尾巴卷成了一个迟疑的问号:“也许那里面的邪魔全部都有冰冻抗性。”
“那为什么不是我遇到的敌人头顶上都挂了寒冷,寒风一吹就哗啦啦自己掉血?”
双方的口舌之争可以说是毫无根据的臆测。恩希欧迪斯不赞同地眯起双眼,诺希斯同样拧起眉峰怒视着,各执己见又互不相让。
冰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空气都在双方凛冽的态度之中凝结,恩希欧迪斯的语气软下来,轻柔地握住诺希斯攥着他衣领的手。
皮质的手套隔绝了温度,他没能感受到黎博利的体温:“就算是这样……诺希斯,你也不必如此焦急,非要今天就走。”
“即便不考虑此时的‘裂缝’仍吞噬我们的山脉,铁路与矿场,我没有必须要多留几天的理由。”
诺希斯非但不接受示好,反而抬手系紧了恩希欧迪斯不太端正的披风,眼神讥讽地用毛茸茸的领子盖住菲林颈侧一枚崭新的红痕。
“而你也知道,我不会被这番话说动。所以别虚伪了,恩希欧迪斯,你根本没打算阻止我去关门,只是想避免自己的良心不安与道德谴责。”
“我——”菲林的嗓子好似被寒风割裂了咽喉,颤抖到失了声。他的喉结滚动几下,但没能织出一句完整的劝慰。
摄人心魄的美貌,诚挚动人的态度。若非诺希斯与恩希欧迪斯认识了太多年,对他的容颜和情感手腕已经免疫,简直就要相信他的阻拦是出自真心了。
可他终究是太过了解恩希欧迪斯,正如恩希欧迪斯也了解他。事关谢拉格的命运,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放弃的对象,假若双方的立场调转,恩希欧迪斯也会去做同样的事。
恩希欧迪斯意图反驳,最终却以无言作答,这就等同于默认。诺希斯冷冷地睨他一眼,扭头不再看他:“我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如果还有未来,你自己去看吧……走了,不用送。”
怀中的仪器靠近目标点,发出稳定的提示音。诺希斯扣紧了指关节,极端的严寒让圆钝的金属摸起来也像刀,但这尖锐沉重的痛感却让他愈加清醒。
没关系,恩希欧迪斯,你根本不会有事的。就算失去了我,反正你也还有妹妹,还有朋友,甚至——情人。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会有许多人自发地聚集在你身边,孤独永远与你无缘。所以别再惺惺作态,显得好像你无法离开我。
想到这里,诺希斯反倒觉得轻松了些。
他生性孤僻,留恋很少。刻意选择清晨,也是不愿见到人群哭哭啼啼地为他送别。有挚友做他的见证,有风雪为他送行,这已经足够了。
以群星作墓,他踏入自己的选择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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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科学的探索精神来源于对现状的质疑,而信仰为我们提供心灵上的庇佑。谢拉格人遵循耶拉冈德的教诲,不仅没有对现实产生质疑,反而从中得见祂的智慧。好奇心又得到了满足,自然就没那么迫切地渴望关于天空的真相了。”
在与莱茵生命合作之初,诺希斯曾这样回答那位科学伦理道德共识委员会的发起人——奥利维亚·赫默的疑问。
但事实上,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绝非如此。
少时的他就不理解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不好奇群山之外的景象;为什么谢拉格明明是离天空最近的国度,却不曾想过亲手触碰他们眺望无数次的繁星。
平心而论,他与这些莱茵生命的科学家观念才更合得来。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到特里蒙,坐在莱茵生命会议室里的原因。
恩希欧迪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维持着礼貌的沉默。视线却如有温度,暖热地落在他身上,像每一次为他挡住风雪与冷眼那样,轻轻支撑起他的脊背与肩膀。
“……从我个人的角度说,对星空的纯粹好奇不是不存在,但要置于更实际的意义之后。”诺希斯重新看向赫默,踌躇片刻,审慎而诚实地补充道,“不过,既然我们是站在国家层面——至少是国际规模企业的立场交谈,那么我个人的想法其实不那么重要,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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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看着身后逐渐消失的纯白雪境,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星门外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空间,等到“锚点”庇护的能量消散,也许死亡随时都会降临。但对追求知识的人而言,眠于繁星之间应该算是不错的归宿。
面对浩瀚的盛景,诺希斯却并不感到急切。他前一夜睡得不太好,之后也还有很多无所事事的时间。所以他决定奖励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放自己一天假期。
宇宙环抱着他,如同生命最初的摇篮。诺希斯蜷起身体,却发现周身的群星转瞬间开始高速地漂移。
明灭闪烁的星光化作一场骤起的暴雪。他在没有方向的空中悬浮,陡然跌落双月之间。重力追赶而来,却并不将他粗暴地掷在地上,反而如风托起他的羽翼,轻巧又平稳地降落。
从晕眩中回过神来,诺希斯伫立在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里,坠落的星辰沉到他的脚下,铺了漫山遍野晶莹的白。
远处一名眼熟的银灰色菲林正在林间的雪地上奔跑,身姿矫健,步履如飞。深雪底下压着崎岖地形的沟壑,而熟悉环境的年轻菲林轻巧一跃,就从上空越过,尾巴反向摆动平衡重量,安稳落地,只有枯黄松叶被踩碎的轻响。
诺希斯的视力不太好,只能眯起眼睛张望。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个……不,这么说也不对。他所知晓的恩希欧迪斯无疑就是眼前的这只菲林,唯独缺失了那四年间的时光。
当菲林的身影由远及近,诺希斯陡然发现对方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且紧绷,步伐也急促到有点狼狈——恩希欧迪斯是在奔逃。
恩希欧迪斯在奔跑中急停,尾巴猛然一甩,朝着侧方敏捷地转弯,一支铁箭从他耳畔掠过,钉入前方的松木。年轻的树木一震,枝梢落下成堆的雪。尾尖在雪地里擦过一道半圆的痕迹,甚至留下零星的血迹。
复杂的局面接踵而至,诺希斯依然不能断定他所处的时间是怎么回事。但他素来擅长利用有限的信息作出决断,辨明立场,并付诸最有效的行动。
源石技艺在他的手中凝结,蓄能的时间稍纵即逝,数道冰晶破空而去,溅起一小片翻滚的雪雾,远处传来射中猎物的声音。
年轻菲林被这强大的法术动静惊得顿住,只是露出了讶异的一瞬,不仅不畏惧那柄尖喙般的施术单元,反而坚定地向他跑来,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的羽翼之下。
恩希欧迪斯喘息着,面颊和嘴唇因奔跑而泛红。但站到黎博利的面前时,他还是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拨正凌乱的额发,才抬起头来:“好久不见,诺希斯。”
诺希斯低头瞥见了自己垂落胸口的纤长耳羽,坚韧而修长,无疑属于一只成年的黎博利;接着又抬起看了一眼握着施术单元的手,干燥的指尖还有操作“锚点”而留下的一道细小划痕——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化。
但恩希欧迪斯不仅立即认出了他,甚至不为他的年龄惊讶。那么即使听起来荒谬,也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你以前见过我?”诺希斯低头盯着少年菲林头顶打着卷的发旋,困惑却笃定地问道。
恩希欧迪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双手握拳背在身后,又急速甩了两下尾巴,半晌才回答:“对。”
为什么这个问题需要紧张啊?诺希斯无言以对。
从相貌与身高判断,眼前的恩希欧迪斯大约十六岁——很微妙的时间点。他无从知晓的岁月,也是两人隔阂的开始。
事实上,诺希斯也想过,是不是这一时期的分离伤害了刚刚失去父母的恩希欧迪斯,迫使孤独的友人寻找其余对象填补内心的空缺。但后来的结果已经酿成,恩希欧迪斯割舍不了那段年少时的感情,他也不会后悔为了更广阔的天地跟随家族前往维多利亚。
恩希欧迪斯不知道黎博利是因为什么忽然停住了,有些焦急地催促:“这里还不安全,诺希斯,先跟我回去吧。”
在这原始而落后的谢拉格,普通的袭击根本伤不到常年被黑骑士拿来当练手对象的诺希斯。黎博利对恩希欧迪斯的提议有些犹豫。
他有点抗拒在希瓦艾什宅邸见到陌生的对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踏进他不曾参与的、独属于恩希欧迪斯的时间。
恩希欧迪斯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几乎是立刻牵起他的手,但没能拉动他,反而咬紧牙关抽了口气,衬衫领口里浸出鲜红,血腥味在清冷的雪地里弥漫。
诺希斯早就留意到他的毛衣被勾破了,但没想到恩希欧迪斯的平静可能是在忍痛,下意识就严肃起来:“你受伤了?”
“只是小伤。”恩希欧迪斯单手按住胸口,但他的手掌边缘很快也被染红,在黑色的衬衫领口蹭上一片模糊的血印。
诺希斯记得后来恩希欧迪斯胸口狰狞的伤痕,那绝不是以“小伤”可以描述的程度。
记忆里的不久之前,他和对方诀别得不留情面,但是面对仅有十六岁的恩希欧迪斯,诺希斯还是瞬间就心软了。
最初的那个约定,无论后来遭遇了什么,他终究是食言了;就算将来的恩希欧迪斯忘恩负义,他总不能将尚未发生的罪行迁怒于此刻毫不知情的这一位。
“回去吧,我们先处理你的伤。”
诺希斯叹了口气,伸出手臂让恩希欧迪斯抱着省些力气,心里的想法却愈加刻薄,还无端生出对那个人的一丝憎恶。
……原本还以为那是怎样一个厉害的人物。连保护恩希欧迪斯也做不到的人,根本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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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害怕鲜血弄脏地面,拿尾巴垫着伤处,抓着楼梯扶手蹒跚地回到卧室。
诺希斯去拿医疗箱回来,见到那条蓬松的尾巴已经染红了半边:“你不打算让蔓珠院的修士来治疗?”
“修士们一来,领民们都会知道。以希瓦艾什家的状况,不能再对外示弱了……况且这只是外伤。”恩希欧迪斯在他面前盘腿坐下,缓慢地解释道。
“魏斯和马特洪呢?”
“他们负责保护恩雅和恩希亚。”
诺希斯没有回话,镊子夹起纱布蘸上清水。恩希欧迪斯配合地解开衬衫袒露胸膛,被箭矢割开的皮肤外翻,边缘泛白,已是一片鲜血淋漓。
造成的裂伤看似可怖,实际不难处理。诺希斯洗去血污,又用酒精浸过伤口,年轻的菲林只是皱了皱眉,连一声疼痛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那谁来保护你,希瓦艾什家主?”止血的伤药抹过胸膛,诺希斯抬头,不赞同地瞪着他,“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一般的刺杀我也可以应付,他们打不过我……而且现在你来了,诺希斯,那我就更不会害怕了。”恩希欧迪斯顿了顿,颇为好奇地回头打量了一番他的施术单元,眼里的赞叹溢于言表,“你的法术很厉害。”
“别那么自负。今天的那个弩手算不上难缠,你怎么没有解决他?”可惜长大后的诺希斯不是能被甜言蜜语哄好的人,他迅速转移话题,“你的‘新朋友’呢?”
黎博利毫不掩饰他的尖酸刻薄,但回应他的只有恩希欧迪斯转动耳朵的困惑。
“谁?”恩希欧迪斯看起来一头雾水,“你说丹增吗?它的翅膀还没长好。”
“不……”诺希斯皱着眉,发现很难启齿。
即便不考虑透露未来可能造成的麻烦,他该如何叙述这件事?
问你的情人是谁?十六岁的恩希欧迪斯大概连情爱的滋味都没有品尝过,能理解情人是什么吗?如果说我对你的爱人有意见?那首先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诺希斯才不会承认那个素未谋面的对象是恩希欧迪斯的爱人。
况且若是责怪恩希欧迪斯在后来有了另一位情人,他又要以什么身份管束这件事呢?
诺希斯空有满腔怒火发泄不出去,只能自己生闷气,反思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埃德怀斯家族离开了谢拉格,此刻的他没有身份,是个不存在的人;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踏进了有去无回的星门,大概名义上是失踪,实则已经成了法律上的死者。
——而死人是不需要遵循世俗道德的。
诺希斯陡然意识到,他似乎还有机会调查一下恩希欧迪斯隐秘的往事。如果他放弃星空的奥秘,转而探查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真相,大概也算一种求知?
将纱布在菲林的胸口打了个结,诺希斯合上医疗箱,帮恩希欧迪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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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翻阅旧式的谢拉格历法,确认距离他少时离开谢拉格——奥拉维尔夫妇的列车事故已经过了一年。
在此期间,希瓦艾什家族的处境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连三族会议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无论恩希欧迪斯如何努力在人前表现得镇定,一个家族的职责施加在未成年的孩子身上,终究是太沉重。但对于经历了从维多利亚到谢拉格十余年国际商战的诺希斯来说,这点刁难简直是降维打击。
恩希欧迪斯在商业与权力制度上极端聪颖。大多数情况下,诺希斯甚至不需要直接提出解决方案,只要引导着小菲林思考并稍加点拨,恩希欧迪斯就能迅速领悟。
更何况那些经验与技巧,起初就是恩希欧迪斯教给他的。用当事人总结得来的经验还施彼身,没有比这效果更好的因材施教了。
布朗陶与佩尔罗契被接连的精妙策略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探听恩希欧迪斯是受了什么人的教导,但最终一无所获。恩希欧迪斯藏匿他的秘密比维多利亚的资本家们捂住偷税漏税的账单还严实,连一根羽毛都没让外人发现。
为了将黎博利的存在隐瞒彻底,恩希欧迪斯直接将诺希斯安置在了他的卧室,并且态度激烈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
剩余的几名家仆当然听之任之,只当是小家主在遭遇刺杀后的安全感缺失,或者年轻孩子在青春期必然经历的边界感膨胀,也没谁打算忤逆小家主的强烈主张。
唯一麻烦的事情是——最小的那只菲林,恩希亚,可不会乖乖地听从她哥哥的指挥。
楼下传来少女的呼喊时,卧室里的两人俱是一惊。恩希欧迪斯匆忙打开衣柜,带着诺希斯一起钻进去。
成年的诺希斯身高腿长,钻进衣柜比少年费力许多,也没有带大尾巴的种族那么善于保持平衡,险些从恩希欧迪斯的厚毛衣上滑下去。恩希欧迪斯眼疾手快地扑上来,一手搂紧了他的腰,一手撑住柜子的侧面,将诺希斯锁在墙面与自己的臂弯里。
黑暗中,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恩希欧迪斯垂首俯视着他,鬓发末端细软的绒毛垂落他的领口,蹭得他发痒。
一缕光线落在菲林的眼睛上,被照膜反射出明亮的光晕,在昏暗的衣柜内像是泛着金色光华的蓝珀。
诺希斯被看得浑身紧绷,抬手想要扶一下恩希欧迪斯,手背率先碰到了菲林纤细的腰,霎时又不知该如何动作了。
恩希欧迪斯盯了他一会,礼貌地移开视线,尾巴尖却饶有兴致地一动一动。圆润的耳廓却没有转向柜门,而是随着菲林躺下的动作贴紧了诺希斯的胸膛。
脚步声与心跳重合,音量渐响。衣柜里的两人静静屏住呼吸,只能感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与轻微震颤。
“诶,不在这里吗——”恩希亚在房间里徘徊了一圈,失落地抱怨着,转身离去。
诺希斯又等待了一会,才戳了戳恩希欧迪斯的肩膀,用口型问道:“……我们能出去了吗?”好闷,好热。他大概是缺氧了,不然怎么有点晕。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沉默安静地推开柜子,诺希斯跟着恩希欧迪斯探出身,想要从衣柜里跨出来。
一条腿还没沾到地面,他忽然被恩希欧迪斯抓住脚腕向上一提。诺希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并拢双腿,紧接着才发现恩希欧迪斯只是想将他塞回原位。
“先别出来,继续躲着。”菲林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掩上柜子。
衣柜门刚合上,恩希亚去而复返,一步蹦进了房间,弹跳能力十分惊人。
“哼哼,老哥,我就知道你躲在房间里!”
隔着柜门的缝隙,诺希斯无语地看着恩希欧迪斯举起双手和尾巴,被恩希亚捉拿归案。
恩希亚欲擒故纵,恩希欧迪斯以身做饵,佯装妹妹的计策成功,恩希亚自然不容易联想到柜子里还躲着另一人——原来这对兄妹从此时就已经开始展现他们的战术天赋了。
诺希斯为自己身体习惯性的反应而感到了一丝罪恶,旋即在心中推卸责任给后来的恩希欧迪斯。
但在被拽出卧室门之前,恩希欧迪斯回过头朝着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骄傲却信赖,旖旎而温存,还带着点回味地舔抿了一下嘴唇。
他感受到的留恋分明就不是幻觉!
得益于恩希欧迪斯在情人的身份上讳莫如深,诺希斯对那位第三者的信息知之甚少。唯一的线索便是后来的恩希欧迪斯亲口承认,他在十六岁时情窦初开,与彼时爱慕的对象建立情人的关系甚至早于他们在维多利亚重逢。
但是纵观十六岁的恩希欧迪斯每日的行动,诺希斯完全找不到那个人的一点踪迹。
年轻的家主终日为希瓦艾什的处境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只是处理家族与领地的事务就疲惫不堪了,至于剩下的时间……恩希欧迪斯都和他待在一起,学习外界的知识,根本无暇谈情说爱。
曾有无数个被弃之不顾的夜晚,诺希斯察觉刺骨的孤独侵蚀了他的冷静时,也反推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恩希欧迪斯难以割舍,不离不弃。
他洞悉人心,更懂恩希欧迪斯,侧写所得的形象非常明确:
对方与恩希欧迪斯相遇于希瓦艾什家族的危难之际,正是恩希欧迪斯草木皆兵,难以信任旁人的时期。所以对方必然是给予了一定的帮助,才能打开年轻族长的心防,继而成为了恩希欧迪斯在这四年间的精神支柱。
与此同时,这个人大概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甚至可能出于某些特殊原因而见不得光。若非如此,几乎没人能够忍受在帮助爱人渡过最困苦的时期后,反被抛下沦落至无法公之于众的身份。
——种种推测,竟然与他自己此刻的情况如出一辙。
回忆起那时的结论,诺希斯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现在的他不是那个陪同恩希欧迪斯一起长大的同龄伙伴,岁数上比小家主年长了一倍有余。
若要假设恩希欧迪斯对他萌生情愫,就必须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囿于身份与阅历上的别无选择,视界相近只是沟通与交流时的增色。否则说是情欲……
诺希斯埋首在柜子里蜷缩了一会,直至脸颊的温度降下,将那些过于疯狂、耸人听闻、不堪忍受的想象一并清理,统统打包踢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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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时候,诺希斯不便露面,只能躲在房间里帮恩希欧迪斯喂羽兽。他控制变量,试了各种不同的饲料配比,最终在排列组合下成功找到了丹增爱吃的最优解。结果处在康复期的羽兽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胖了一圈,肉眼可见地超重了。
两人在丹增的初次飞行训练中,看着翅膀痊愈的羽兽扑扇着翅膀,沉重敦实的身躯却纹丝不动的模样,就丹增必须减重的问题上迅速达成一致。
诺希斯倒掉食碗里一个月内的科研成果,毫不留情地将饲料改回更难吃的版本。恩希欧迪斯做不来这么残忍的事,只能心疼又委屈地选择投喂黎博利。
一日诺希斯照常在卧室里躲避恩希欧迪斯的两位妹妹,并等待恩希欧迪斯为他偷渡早饭,却发现他的视野一片花白。
就算是没吃饭有点低血糖,也不至于饿晕成这样吧。
诺希斯看着丹增饭碗里的饲料,一时陷入了两难的选择。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无意间撑住地面的手穿过了地毯,甚至陷入地板。
又或者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但是不敢承认。即便是这样偷来的时间,也并非无休无止——他又一次被迫要离开了。
这种感觉令他痛苦不堪。仿佛他曾经可以凭着意愿飞往任何地方,此刻却像是一尾泡在缸中的鳞。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无关他的意愿,只是被无情而混乱的无序顺手地摆在任何地方。
没有使命,没有责任。诺希斯才感到他是如此恐惧和恩希欧迪斯分别。
机敏的羽兽意识到了不对劲,也伸出喙来试图咬住他的衣角,随即警报似地鸣叫。
诺希斯紧盯着门扉,听见隐隐约约奔跑而来的脚步声。但他的祈祷落了空。
在看见那个期待的身影之前,周围的一切就淹没在席卷的星与雪中。
两点之间,线段不最短。
正如他与恩希欧迪斯距离最近的时候,彼此的心却隔着许多深重的秘密。他们的时间扭曲而纠缠,从相遇到别离,并不受任何人的意愿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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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被丢进一场漫天的大雪后,诺希斯意识到他疏忽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没穿外套。
身着谢拉格室内的衣服,诺希斯根本无法抵御深冬的酷寒。冽风从单薄布料的每一处缝隙侵入,渗透关节,冷痛刺骨。即便他自己就是冰冻源石技艺的使用者,没走几步也全身麻木,支持不住地跪在雪里。
诺希斯闭上眼,凭借意志对抗寒冷与愧疚,眼前出现的却是年轻的恩希欧迪斯依赖地牵住他的手,问他是不是非走不可。
……真是糟糕的联想。但根本是杞人忧天,恩希欧迪斯足够坚强,根本不会为这样一点小事而惊慌。就算回来后发现他不见了,也能应对得很好。
他咬牙说服自己。然而再睁眼时,思念并担忧的人正站在面前。诺希斯瞪大双眼,怀疑自己终于被冻出了临死前的幻觉。
菲林睫毛细密的眼睑低垂着眨了眨,看向他的目光温润,眉宇之间却已是成熟的锐利。高挑的身形弯腰俯下,替他遮住肆虐的风雪。
诺希斯的腿在雪里冻僵了,膝盖使不上力,颤抖地在地上打滑了两次后,最终没能站起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成年后的恩希欧迪斯脱掉厚重的披风,裹在他的身上。
“你为什么……”
如果说16岁的恩希欧迪斯在见到他时,尚且露出了偶遇熟人应有的惊讶,那么眼前优雅踱步而来的菲林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出现,特意来找他的。
恩希欧迪斯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语调亲近却不狎昵,甚至颇为庄重:“我来这里等待一位落单的黎博利,请求他做我的情人。”
见到过去的恩希欧迪后,诺希斯已经大致猜到自己或许就是那个讨厌的“第三者”。但隐约地预见与亲耳所闻终究不同,一时也难以接受暗中嫉恨了二十年的对象竟然是自己。
“别开玩笑了。”诺希斯拍开恩希欧迪斯环住他腰部的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难道一个天外来客比你朝夕相处的人更重要?”
恩希欧迪斯想要拥抱他的动作停下了,带着点忧郁地看着他。虽然碰了一菲林鼻子灰,依然坚定地回答:“当然不是,但你现在的情况更令人担心。”
诺希斯冷哼一声,在寒冷中听起来像哆嗦:“虽然时间不稳定,我至少也是谢拉格人眼中的‘那个埃德怀斯’,凭脸都能在喀兰贸易的员工食堂吃霸王餐,没可能曝尸荒野。”
……可你看起来就是有性命之虞。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已经被冻成一根黎博利冰棍了。
恩希欧迪斯有点无奈地想,试探着确认这次不会再引起黎博利的反抗了,才正了正色:“诺希斯,你之前告诉过我,我就是你的锚点。如果我不来找你,那你的时间里还剩下什么?”
诺希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他不曾预料的时间。进入星门之后,任何死亡之上的东西都是意外收获。
而当他两次准备好与恩希欧迪斯再也无法见面,睁开眼看见却是对方的时候……他的心情真的很不平静。与其说是介意,倒不如说是失而复得,只能将恐惧化作讥讽,倾倒向让他患得患失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觉得,你是我生活的重心,就连情人的关系我也不得不接受——”
恩希欧迪斯的身体一僵,礼貌地退让了一步,等待诺希斯挣扎着独自站起来,才上前扶住他。
“一时无法接受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但至少别在外面吹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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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嘴硬的黎博利已经裹着厚驮绒毯在希瓦艾什家的宅邸喝热瘤奶了。
恩希欧迪斯给他取来一身更换的衣服。诺希斯抬头,发现竟然是从自己衣柜里拿的,瞬间像是被挑衅的羽兽那样炸起耳羽,情绪复杂地瞪视着无辜的衣物。
银白色的菲林委屈地看他一眼,拖着尾巴走了。片刻后折返,又递来另一套。
诺希斯回过头,竟然有点想反悔。他是不用做偷衣贼了,第三者的身份则彻底坐实——这是恩希欧迪斯的衣服。
刚劈头盖脸地骂过恩希欧迪斯,转头就穿对方的衣服,这怎么看都有欲拒还迎的嫌疑。但毕竟是自己提的要求,再抱怨的话未免也太多事。
诺希斯犹豫了一番,像一枚紧闭许久,终于敢张开一条缝隙试探外界的贝类,迅速地伸出洁白的手臂,将衣服卷进毯子换上了。
恩希欧迪斯礼貌地背过身,安静地等他换好,甩来甩去的尾巴则暴露了主人的焦躁。
半晌,他忍不住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气。”
“我不应该?”诺希斯冷冷道。
恩希欧迪斯欲言又止,等到身后的布料声停止,默默地走来替他吹干渗入雪水的头发:“……应该。”
菲林的指尖插进他的黑发,诺希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由衷地感到愤怒,但他其实是希望恩希欧迪斯能解释一下的。
除非不同时空的自己碰面就像正负粒子对撞,双双消失后还会在原地留下一个黑洞,否则他想不到恩希欧迪斯隐瞒的理由。就算出现两个诺希斯,他难道还能和自己有仇吗?
即便在心底默默地怪罪了对方很多年,诺希斯对他的这位挚友兼爱人的品行还是具备基本的信任。恩希欧迪斯拒绝说明,显然不是因为这样玩起来更刺激。
既然直接询问无法得到答案,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原因。
干燥的发梢拂过镜片边沿,诺希斯被暖风熏得眯起眼睛,头抵着菲林的手掌,谨慎地调转了提问的方向。
“现在是哪一年?”
“1092。”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个时间来?”
“是你告诉我的,我也不清楚原因。”恩希欧迪斯回答。
诺希斯有点难被这个答案说服:“一般来说,负责接应的人不是应该掌握更多信息,帮助厘清状况吗?”十六岁的恩希欧迪斯不清楚也就罢了,怎么二十五岁还能不听不说不知道?
恩希欧迪斯将尾巴换了个方向,搭到自己的腿上:“我并不是一名科学家,诺希斯。你向我传递公司技术部门的情况时,也不会详细地解释其中的科学定理。”
这话听起来颇为狡猾,不知情反倒成了对他的信任。可诺希斯也无法否认,见到恩希欧迪斯的那一刻,安心感确实盖过了一切对时间原理的好奇。
“裂隙”最终被关上了吗?喀兰贸易与议会的交接还顺利吗?从选择亲自设置锚点的那一刻起,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了。
过去的寒风,守旧的桎梏,连带着理想中的谢拉格也消散在蔽目的风雪中。好在恩希欧迪斯的身边总是更温暖一些。
诺希斯本不想向他透露未来的事,可狡猾的菲林却用尾巴缠住他,情理并施地劝说道,你也需要一个合作者。
诺希斯一心软,就被菲林把故事的全貌骗走了。
恩希欧迪斯听完,陷入了很久的沉默,望向窗外的神色有些落寞:“异常的空间?连这片大地最先进的科技都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不是任何人预期之内的事。”
“凡事总有意外。但这本该是压低意外风险时的考量,而不是失败的借口。”恩希欧迪斯摇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本想把谢拉格搭建成能容得下你的舞台,但从结果来看,我却成了你的牢笼。”
诺希斯想了很久才回答:“是你的话,好过其他人事物。”
粗壮的尾巴在菲林身后兴奋地甩了几下,最终晃悠悠的尖端朝上。尾巴的主人身体优雅地前倾,明知故问:“比你的研究还有诱惑力?”
诺希斯平淡地白了恩希欧迪斯一眼:“最简单的实验也需要时间等待。所得的结果当然要立刻传递给后续的工作流程。但是现在,你觉得我还能做到这件事吗?”
恩希欧迪斯一愣,意识到诺希斯说的不仅是事实。
扰乱的时间听起来比死亡要温柔得多,带来的看似只有困惑。可作为亲历者的诺希斯却很清楚,这非线性的经历有多么令人沮丧……近乎绝望。
谢拉格依然是过去那个封闭而受蔓珠院管辖的宗教小国,喀兰贸易仍然举步维艰。十多年的努力一夕散尽,时间夺走了他亲手建立起的一切。
人们追逐爱情,所求的也大多是开花结果。感情由萌生至凋零,便完成了最初的使命,在那之后激情会逐步减退,由接近“责任”的字眼取而代之。因而对于像他这样走向过去的人,爱情理应是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可恩希欧迪斯与他的感情建立得太早,早到尚未成年就已经迈过了那道纯洁友谊的界线——稳固,亲昵,少时的约定掺杂了太多疯狂的偏爱,将他们的命运紧紧束缚在一起,却又夹杂着现实的理性。这使得他们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中竟然没有太多变化。
年龄的转轮向前或是向后,恩希欧迪斯依然是那只自信又完美主义,在情感上对他不依不挠的菲林。无论他在时间轴上的落脚点在何处,恩希欧迪斯始终如一地爱他。
想到这里,诺希斯忍不住回头,掌心轻轻压住恩希欧迪斯撑在他身侧的手。他明知答案,但依然渴望确认。那个神秘而令他嫉妒的人,恩希欧迪斯不得不隐瞒的人。
“……一直都是我吗?”
“如果你是说,我挚爱的人。”恩希欧迪斯回望着他,“是的,只有你。”
诺希斯怔愣了一秒,哑然失笑。
作茧自缚,庸人自扰。原来困扰了他多年的谜团,在恩希欧迪斯这里甚至算不上一个问题。
情人或是第三者,都是他受限于自身视角的想象。即便随着年龄增长而有阅历上的差异,他依旧是他,性格变化也没有大到足以分隔成两个人看待——那么对恩希欧迪斯来说,会如何思考也是显而易见的。
英俊美貌的菲林暗含期许地看着他,沉默又体贴,但并无忧虑。就像已经掷出了制胜筹码的谈判者,只等待他吐露最后的意愿。
诺希斯必须承认,恩希欧迪斯很漂亮地赢得了这一局。
他没有道德上的洁癖,不害怕做一位秘密情人,而在动荡不安的时空之中,他真的很需要抓住某些稳定的、不会随波逐流而消失的东西。
优雅的博弈者善于观察,更不会令他难堪。察觉到黎博利态度的变化,恩希欧迪斯身体试探着前倾,默然垂首,尾巴也轻轻环住他的身体。
诺希斯对内心漫长的煎熬忍无可忍,也受够了谢拉格和维多利亚的繁文缛节。拽住恩希欧迪斯的领子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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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置不应存在的第二个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替他找了一处别馆。
独栋的别墅坐落在银心湖的对岸的山腰上,与最近的邻里也隔着一道浅浅的山谷。时值春日,银心湖岸的凝冰开始松动,反复的气温促成了冰推的奇观,银线般的烛冰在天青色的湖泊中浮沉,徜徉至陆地边缘的透柱映着晴日,如在微风中凝固的浪涌涟漪;琉璃般的冰片堆叠在湖岸,无瑕的透镜折射着金紫交映的晖暮,如拉特兰式教堂里绮丽辉煌的花窗。
每当清晨或夜晚冰雾升腾,乳白色的空气便隔断了附近的道路,将这片森林连同稀疏的人烟封存入孤僻的绝景,也造就了被世俗所遗弃的荒岛。
风景优美却地处僻静,也就意味着此处的交通极不方便。
崎岖的地形就连放牧的农户都不愿让驮兽涉足。驱车在狭窄的山路上盘旋,从图里卡姆市区出发,最快也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
坐落在这样离奇地理位置的建筑,即便不是为了暴风雪山庄谋杀案准备的,或多或少也有利于另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签订危险而秘密的约定,比如会见身份敏感且重要的访客,再比如——豢养一位情人。
诺希斯知道情人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逃避职责,只是没想到恩希欧迪斯无需再体谅他为喀兰贸易的辛勤工作后,纵情声色耽溺享乐,玩得花样比诺希斯记忆中还要开放得多。
此时此刻,诺希斯手握着喀兰贸易董事长的钢笔。在漫长的战栗中,笔尖已经渗出一滴墨,却久久未能落下,给予明晰的数字一个答复。
诺希斯很擅长模仿恩希欧迪斯的签名,即使是维多利亚的笔记专家前来,也认不出字迹的真伪;而风流潇洒的菲林只要有心收敛他的浪漫情怀,同样能写出挚友那端正隽秀如同刻出来的字。
追根溯源,这大概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觉得对方的名字奇怪,又难以抑制对彼此的好奇心,各自在本子上偷偷练了许多遍的结果。
笔尖抵上纸张,一笔都没写下。诺希斯喘着粗气眯起眼睛,无端憎恨起了菲林签名上纤细又优美、像是本人尾巴一样卷曲的弧度。
简单的字迹在震颤中也能书写,花体柔软的转弯却很困难。诺希斯一连试了几次,结局无不是起笔未落,就被恩希欧迪斯撞偏了轨迹,道道纵痕像是羽兽在雪地里挠出的爪印。
明知这点细小的划痕没什么影响,诺希斯却不敢再留下书面的证据了。伏在桌上大口喘气,腰无力地塌下,小腹几乎顶到桌沿,被稍尖锐的棱角压进一个凄惨的弧度。
“恩希欧迪斯,你这样……我没办法……”
被呼唤名字的人舍不得诺希斯太疼,惯于持剑的手掌护在他的身前,又用另一只手从黎博利的腋下穿过,勾住肩膀帮他站稳。大开大合的动作转为小幅度地研磨,却没有停。
诺希斯靠着恩希欧迪斯的身上被他自下往上顶弄,枕着他的肩膀,爽得不受控地流泪,又因他仰头的动作顺着眼尾淌入鬓发。
调整姿势的间隙里,菲林分神瞥了一眼书桌,露出了有些苦恼的歉疚表情:“不行吗?我以为一心二用对你来说很容易做到。”
太俗套的花样,诺希斯艰难地偏过头,准备对此反唇相讥。却发现恩希欧迪斯落在文件上的视线还有些怔愣……似乎真是这么想的。这真是比情趣还要离谱。
体内的硬柱抵上最敏感的地带,堵住了诺希斯的反驳,即使是竞争对手最极端的胁迫也没这般恶劣!诺希斯险些崩溃得直接骂出来。
如果他当时就知道恩希欧迪斯的文件都是这么批出来的,绝对不会好心替他多分担工作!
诺希斯勉强聚集起最后的一点意志力,握着笔的指节用力到仿佛要将那截锃亮且名贵的金属折断,咬紧牙笔尖在纸上仓促地签完半个名字,随后颤抖地将它放到一边。也顾不上墨迹洇开,字母的尾端悬挂着一个醒目的圆点,宛若从他股间流淌至大腿内侧的液体。随后将手臂交叉撑在身前,眼泪彻底模糊视线。
他大概是写不了字了,可身后进出的器物触感愈加鲜明,反倒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恩希欧迪斯做到一半,忽然发现情人将脸紧贴着手臂的内侧,像只将脑袋藏进翅膀的羽兽。菲林的玩心发作,忍不住就要拨弄一下。
“怎么了,埃德怀斯‘董事长’?只是一张单据而已,应该不至于这么困难——你已经思考得很久了。”
恩希欧迪斯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将耳羽下的底绒稍稍吹起,然后在一阵酥麻的痒意中落回原处。
难怪后来喊他埃德怀斯董事长喊得这么熟练,原来是在这时就没羞没躁地玩过了。诺希斯在心中控诉,身体又被撞得猛一趔趄,弹出的钢笔化作利锋刺向他的手掌。
眼见着无可避免地要被扎伤,恩希欧迪斯却眼疾手快地拢住了诺希斯的手。金属的薄片在菲林的手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自食其果,就算受伤也不值得同情。诺希斯暗想,依然忍不住将手指搭上恩希欧迪斯的手腕,掰着拇指翻过恩希欧迪斯的手掌,确认墨迹的底下没有见血。
恩希欧迪斯终于意识到他的尝试稍显过火:“没伤到吧?”
诺希斯摇摇头,正准备拿手帕来给恩希欧迪斯擦手,却被握住小臂制止。恩希欧迪斯缓慢地将性器抽出他的身体,沾着液体,扶着他的腰令他转过身来,左手掌抵在他的胸乳上重重地抹过。
一道深灰色的笔迹在他的乳头下晕开,雪白皮肤上模糊的墨水不仅没有显得肮脏,反而像是恩希欧迪斯有意划出的重点。
诺希斯大腿早就抖得站不稳了。还没等他缓过来,恩希欧迪斯就双手托起他的臀部,让他躺到书桌的中央。分开他的双腿,调整到适合挺送的姿势再次插进去。
台灯灼目的光线,诺希斯只能将视线别向另一侧。
恩希欧迪斯捏着镜架轻轻替他摘掉眼镜,避免他被接下来激烈的动作伤到,又将散落在他面颊上的碎发理好,别在一侧的耳后,用手替他遮了遮刺眼的台灯光线——诺希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下实在是美丽。但若是要为此伤害黎博利的视觉,他也真心舍不得。
诺希斯向后撑在桌面上,汗湿的掌心按到了手边的纸张,触电般地收回,生怕汗渍又在上面留下什么难以启齿的印记。
惊惶的举动换来始作俑者一声动听的低笑。恩希欧迪斯俯下身,与他肩膀胸膛相贴,几乎是紧紧将他压在了桌上。手臂却越过他,侧面的手掌压住白纸,半是拥抱地重新提笔,在文件上平稳地签下一个花体的名字。
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近乎碾过耳羽,诺希斯的耳畔一阵微痒,头皮都有些发麻。
为什么他就能一边做爱,一边还有余力看公文?诺希斯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恩希欧迪斯做这一切,只觉得胸膛像被菲林爪子挑逗地挠过,莫名还有些烦躁。
一时半会,他当然没那么容易想明白。索性掰开恩希欧迪斯的肩膀,想要从书桌下来,但狡猾的菲林本就站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这一举动不仅没能躲开,反而骑到恩希欧迪斯矫健的腰上。
恩希欧迪斯敏锐地注意到了恋人的翻脸,稳妥地盖上笔帽,将文件推到旁边,叠成齐整的一摞,目光缱绻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诺希斯别过脸,语气冷得简直无情:“假如喀兰贸易的总裁当真日理万机,如此忙碌,完全可以在公司加班批你的文件。何必装作有闲心,不辞辛劳地从图里卡姆市区驾车过来?”
“嗯?”恩希欧迪斯愣了半晌,接着笑得忍不住弯腰伏在他的肩上。右侧长长的鬓发落在他的锁骨附近,连带着发饰轻颤,发出簌簌的悦耳声响。
菲林遥遥地将文件举起来,又考虑到他没有眼镜看不清楚,好心地拿近了点:“《技术部门经费申请》——你看看申请人?”
诺希斯花了远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才将这几个字印进脑海里。
这一份……是他自己的申请。
“诚如我的情人所说,总裁的工作繁忙。那么在特殊时期,当然要有的放矢,厘清主次,省略不必要的审核流程。”
恩希欧迪斯笑眯眯地凑过来,诺希斯别过头,还是被他亲到了唇角。
“我亲爱的技术总监是不会让我为难的,对吗?”
恩希欧迪斯占情又占理,无论如何都是恩希欧迪斯的胜利。诺希斯的耳尖已然红得滚烫,但他总是在嘴硬上有着非比寻常的韧性:“哼,你看都没看——”
菲林单手按着他的咽喉,报复性地咬了一口黎博利的乳首。
“我没说……不行!”这句话几乎是从放浪的叫声里抢出来的。诺希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你要是不满意……”
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工作,恩希欧迪斯当然不会真的记恨什么。但既然诺希斯主动说了,他很乐意听听诺希斯的报价。
“不满意的话,就怎样?”
诺希斯浑身是汗,在喘息的间隙平躺在桌上,脱力地抱住菲林的脖颈,掌心抚摸着他的脸颊,半晌才说。
“剩下的工作……如果你能独自完成的话,那就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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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莱茵生命的测试结果出来后,诺希斯回到他几乎从不归宿的埃德怀斯旧宅,为议会与喀兰贸易的职务交接作最后的准备。
得知消息的恩希欧迪斯在他之后赶来,反反复复地敲门,又一连往他的终端上打了几十条通讯。诺希斯不仅不接,反而将通讯调成静音丢到远处,将恩希欧迪斯关在门外吹了一夜的雪。
记录完工作上对的安排,他最后验算了一遍锚点的设置。纯粹的数据足以让他暂时忘掉死亡与未知,沉浸在纯粹的理论中。
这样一来,他也可以装作为自己的生死而挣扎过了。
诺希斯呼出一口气,放松地靠上椅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他的余光落到书房的门口,忽然想起来似乎有只菲林还在谢拉格极寒的雪夜里挨饿受冻。
一丝恐怖的联想沿着他的脊柱森冷地攀上,诺希斯连笔帽都来不及盖住,就冲到玄关去开门。户外暴风雪依旧,而恩希欧迪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有被积雪隐约遮蔽的脚印证明他曾经来过。
诺希斯看着雪地里那串不久后便会被雪花彻底填满的凹陷,胸中似乎也有什么被冰冷地封堵,继而传来强烈的胀痛,但又隐隐松了口气。
他对这一类考验对方虔心的事素来没什么兴趣。谢拉格深冬的雪夜实在是太冷了,即便是毛发厚实的雪山菲林,也很难承受在户外站上一晚的酷刑。
于情于理,诺希斯觉得恩希欧迪斯不该做这么愚蠢的事。
但是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决定再去看看图里卡姆。
夜晚十一点,这座谢拉格最大的城市已进入深眠。熟悉的街道上处处都有喀兰贸易的影子,途经的每一盏路灯,见到停靠的每一辆车,乃至晚上歇业商店里的卷帘门,诺希斯都知道它们是被如何生产出来的。
但除却技术带来的实物,每一处都令他感到陌生。诺希斯走了一路,竟然都没发现什么值得缅怀的地方,很快就散步到了喀兰贸易。
夜晚的公司没人加班,总裁办公室所处的顶楼更是一片漆黑。
诺希斯摸黑找到冰凉的门把手,推开后发现这不是他的办公室,而是一墙之隔的茶水间,后来改成了他们两人专用的休息室——因为以前诺希斯时常上楼找总裁,而除了乐在其中的恩希欧迪斯,没谁能在不苟言笑的技术总监的注视下吃东西喝咖啡还不噎着。
最初回到谢拉格时,他在会议上和恩希欧迪斯大吵一架,董事会里那些本就不信任他的希瓦艾什贵族们趁机危言耸听,希望能让这个长羽毛的混球滚蛋。没想到恩希欧迪斯竟然态度强硬地回护他,言辞之激烈近乎颠覆了希瓦艾什家主彬彬有礼的形象。
被诅咒到百毒不侵的黎博利觅食完回来,还能听到希瓦艾什的亲眷压低了灰白色的耳朵,说恩希欧迪斯去维多利亚留学回来真是疯了,眼里既没有家族也没有信仰,反倒让杀了他父亲的仇人之子掌握一半的权力,奥拉维尔夫妇真是死不瞑目。
他没在总裁办公室找到人,转头却看见边上一个空置的房间亮着灯。恩希欧迪斯委顿地蜷缩在沙发上,单手撑着额头,看起来比平时缩小了整整一圈,只有蓬松的尾巴还因愤怒而炸着毛,暴躁地甩来甩去。
诺希斯轻轻叹了口气,双臂环过菲林的肩膀,让恩希欧迪斯靠在他的怀里。一边摸着毛茸茸的头顶,一边安抚说我的股份比他们还多,董事会的反对意见不管用。你的那些叔叔伯伯用心并非险恶,也是担心我会控制你,别生气了。
从那以后,这间休息室就成为了他们默契的结束冷战的标志。只要一方在工作结束后主动过来歇息,另一方看见亮起的灯后也跟着进来,他们就会默契地不再提起决策分歧或是情人的事,在肢体的交缠中重新言归于好。
沿着这条线索回忆,诺希斯想起大多时间都是恩希欧迪斯耷拉着尾巴率先等候在这里,而他先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比起坐下来和恩希欧迪斯谈论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情况更频繁一些。
诺希斯为自己的软弱叹了口气,轻轻推门走进休息室。
稍显空旷的室内里弥漫着一股密封多年的陈旧气味,此外还有点冷。诺希斯给自己倒了杯热咖啡,熟练地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糖与乳精。
浅黄色的糖粒滚入浮沫,诺希斯抿了一口,被苦得一皱眉,于是又撕开第二条糖包。不健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他加完第四条,才隐约有了那天的味道。
诺希斯禁不住笑出来。原来恩希欧迪斯给他喂的一直是致死量糖。
后半夜咖啡因的效果退去,诺希斯不打算再折返,披着许久之前遗留在这里的薄毯,伏在桌边半寐着休息,又因少了些柔软的东西而睡不安稳,只是也不愿在寒冷中醒来。遂就这样辗转过一个零碎的,被公司不熄灯光与晦暗梦境所交织的夜晚。
梦里灰白绒毛与银色眼睛的幻象依稀闪烁,翻滚着环绕。直到次日天明,前来公司检查的锏推着肩膀将他唤醒。诺希斯才看见一曦黎明越过百叶窗的缝隙,整齐地洒落在身前。
恩希欧迪斯没有来。但这似乎又是理所应当的事。
❅
时隔许久,诺希斯站在他们错身而过的最后一个雪夜里,看到恩希欧迪斯失魂落魄地回到希瓦艾什宅邸。
菲林的步履沉重,尾巴全然脱力地坠在雪地里。领子与头发间积满了厚厚的雪,仿佛沉重的冰霜随时都要将他压垮。
能够证明他的生命尚未熄灭的,大概仅有他虹膜外圈一轮暗淡的橘色轮廓。在黑夜里灼灼地映着光,像是将熄却未泯的焰火。
恍然间,诺希斯几乎误以为这并非一位家主回到他的领地,而是一位囚徒走进死刑前的牢笼。
他想知道恩希欧迪斯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能藏心事了。无论被他怎样追问和责难,都不吐露半个字。
原来菲林这么能忍耐疼痛吗?还以为黎博利已经是这片大地上习惯于隐藏伤口的种族了。
可既然我的冷漠让你如此痛苦,你应该告诉我真相。这样一来,我或许会如你所愿地留下。
诺希斯心想,但他不会这样说——诺希斯·埃德怀斯永远不会这样说。在谢拉格的存亡面前,不允许任何偏差。
在他看清自己选择的同时,恩希欧迪斯也看见了他。被放弃而即将淹没于雪崩的濒死者知道是谁导致了这一切,也知道如何拽着罪魁祸首一同下沉。
恩希欧迪斯将他压到壁炉前的地毯上,咬住他的脖颈,像饥不择食而选择了荒谬猎物的野兽,一边撕咬着,一边对它美丽强大的猎杀对象虔诚地求救。
在轻微撞击的晕眩中,诺希斯听见被克制到极点的抽泣。
“诺希斯,你太残忍了。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艰难的呼吸雪上加霜。所有想说与能说的话几乎淹没在窒息里。诺希斯将脸埋进恩希欧迪斯的领子里,绒毛依凭静电的力量吸附到他的脸上,恩希欧迪斯的味道也充斥他的鼻腔。
他其实没办法反驳恩希欧迪斯所说的话,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就算恩希欧迪斯在外面有情人又能如何?每一次目光相触时缱绻的眼神,恨不得将性命都交给他的口吻,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从那双银色眼睛里几乎满溢出来的爱意。
也是因此,他可以原谅恩希欧迪斯偶尔去找别的人,将繁重的工作丢给他,独留他一人面对无尽的烦扰,只是也难以理解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以至于恩希欧迪斯在暴露了情人的存在后,都不愿纡尊降贵地向他解释。
可惜思考这些东西不仅无益,还会绊住他的脚步,让他对本就使人恐惧的星门望而却步。
即便那一晚他打开了埃德怀斯旧宅闭锁的门,又该如何向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菲林诉说,其实他也害怕进入“裂隙”后的未知,他也绝不愿意离开恩希欧迪斯?
诺希斯触摸着菲林拱起的脊背,试图抚平掌心传来的战栗。
恩希欧迪斯双手冻得通红,伸进诺希斯衣服的时候,将他也冰得一哆嗦。同一时刻,菲林陡然触碰到温热的躯体,触感剧痛像是焚烧。
急剧的回温会带来严重的身体伤害,诺希斯扣住恩希欧迪斯的手腕,想要将他的双手从毛衣里抽出来,用暖炉缓解恩希欧迪斯的失温。
菲林全然不顾这一点,盲目又贪婪地抱住最近的暖源。冻得发紫的嘴唇张开,利齿咬在他的肩膀上,力度直抵骨骼。诺希斯痛得嘶叫,但不忍心推开恩希欧迪斯,只能松手放任恩希欧迪斯动作。
他的行为无异于送上最柔软脆弱的肚腹,冻僵的凶兽甫一恢复温度,就迫不及待地拥上来。
寒冷让菲林没能完全勃起,但贸然顶进未经扩张的后穴,痛得诺希斯双手死死抓住地毯边缘的绒毛,紧绷的脊背直冒冷汗。如果这点痛能弥补恩希欧迪斯此刻的感受,那他可以承受。
“别离开我。”恩希欧迪斯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一滴眼泪顺着他的小腹流向腰侧,“留下来。”
诺希斯噤声着放缓了呼吸,猜测也许这时候他最应该保持沉默。因为恩希欧迪斯在挽留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从过去到现在都陪伴在身边,共同长大又经历了一切的挚友。
恩希欧迪斯同样清楚,要想拯救谢拉格,就绝不能挽留。就因为他不是理应听到这句话的人,恩希欧迪斯才能说出口。
可是宽大的手掌捧起了他的胸膛,摸索过精致的锁骨,又颤抖着移到他的颈侧,食指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好似在探寻他并不残留在这一夜的泪痕。
“诺希斯……和我说话。”
壁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宛若一粒星火炸在他的胸膛。诺希斯猛然惊觉,这一晚的他与即将踏入星门的那个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他的时间仅存于过去,那么向前的回溯自然也以迈进星门的时间点为伊始,一旦正常时间的他消失了,他又怎么可能继续存在呢?
所以,对恩希欧迪斯来说,这就是最后了。无论是寻求哪一个他,终究只能见到最后一面。
到了这一刻,诺希斯依然不敢断言自己是否真的毫无怨怼。但他实则还有与恩希欧迪斯相处的时间——即便是在已知的过去,那也比失去对方要好得多。
在过往无从知晓的另一面,他究竟让这个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如果他放任对方在这一晚尽情地肆虐报复,吮吸他的腥血,咬穿他的骨骼,将痛感还施于他的身体,一瞬的缄默能弥补恩希欧迪斯长久以来忍受的吗?
诺希斯闭上眼睛,颤抖地捂住自己的嘴,告诫自己不要惨叫出声,也不要让眼泪落下来,沾到恩希欧迪斯的肩膀。
可恩希欧迪斯的动作却轻柔下来,目光哀伤柔和,盈着未落的泪,反复舔吻他的嘴唇,尾巴垫在他被压迫到酸痛的后腰,像拥抱着一捧易融的雪。
坚硬的空隙被柔软填补,诺希斯却感到心中有什么地方被抽空坠下,剧烈的酸楚与愧疚趁虚而入。
这才是他的本性,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恩希欧迪斯从不是一个佯装关心的人,更不是一个暴虐的人。
而他误解了恩希欧迪斯,又卑劣的语言猜测他。面对恩希欧迪斯的求救,他甚至亲手将他抓住浮木的手指掰开。
恩希欧迪斯仓皇地伸出手捧住他的侧脸:“别哭……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诺希斯摇摇头,慌乱地想要否认,身体的欢愉与交织混乱的感受却让他的泪水决堤般流淌。
“我爱你。不管我如何否认,或是用激烈的话来反驳你,那也只会是因为……我缺乏承认的勇气。”
言语跨越时间,不可抑制地抵达了次日的黎明时分。这番话已经晚了太久,即便坦诚,也只能弥补最后一次了。
可恩希欧迪斯却俯下身来,抹掉黎博利脸上的泪痕,好似那是无比珍重的,却又早已陈述过的誓言。
“我知道。我都知道。”
脆弱不必言说,心意上的相通也跨过了言语。他们闭上眼拥抱对方的身体,又在啃咬中交予彼此快慰,如同对双方默契的盲信。
❅
不及三小时的睡眠过后,诺希斯被一阵窸窣的响动惊醒。
身后似乎失去了某个暖源,导致被窝正逐渐冷却。他翻过身,见到近乎穿戴完毕的恩希欧迪斯坐在床头,正在摆弄外衣的腰带。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这画面看起来还真是……无情。
诺希斯有片刻的恍惚,但身份与经历上的差异终究改变了太多事。他安静地注视着恩希欧迪斯的背影,第一次能够欣赏自己的爱人在奔赴另一人身边时的模样。
或许恩希欧迪斯已经将两边的平衡做到了最好,只是完美的方案从最初就不存在,作为抉择的天平本身,纵使他愿意,也无法同时倾向于两侧。
恩希欧迪斯本就警惕着身后的响动,耳朵闻声倏然竖起,又迅速压到水平的弧度,心虚地转过身来,打算替他掖好被角,却又担心干涉的意味太重,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诺希斯不给他两难抉择的机会,直接翻身坐起来:“我醒了。”
白皙的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身上有不少痕迹,肩上一圈鲜红的咬痕已经结了痂。恩希欧迪斯歉疚地注视着他,也不知是为昨夜短暂的暴力还是不辞而别:“抱歉,我必须赶过去。就算最终的结果不会改变,我也不应该让‘他’孤独地去做这件事。”
菲林眼底还有疲惫的乌青色,端丽的脸庞像经过了狠狠的虐待。诺希斯难得见到恩希欧迪斯的容貌有瑕,不由感慨地喃喃:“我以前倒是无从想象,用情不专竟然是这么辛苦的事。”
恩希欧迪斯的动作一僵,旋身握住了他的肩膀:“诺希斯……”
“好了,不用安慰我或者解释。”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诺希斯回过神来,无奈地拍了拍恩希欧迪斯姣好的脸颊,轻轻揉搓着他的眼周以便那些淤青的痕迹消去,“我不问别的,只确认一点——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菲林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接受赐福的祷告,或是行圣山礼那样虔诚地单膝跪下,“其实直到刚才还没有。”
诺希斯轻笑了一声,假装因为近视而没有看到菲林眼神里暗含的期待,捧起恩希欧迪斯的脸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去吧,‘他’现在很需要你。”
恩希欧迪斯的身体猛震了一下,连尾巴尖也随之一抽。他起身握住诺希斯的手,却发现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没有资格说。只能紧紧拥抱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那么,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菲林离开得果断而急促,但在钻进车门前又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恰与尾随着穿好衣服的诺希斯视线相交。
随后车辆疾驰而去,雪沫飞溅得很高,远去的速度也接近了晨雾间行驶的极限。
直到从窗户再也看不见车辆的影子,诺希斯才慢条斯理地穿衣下楼,拨通了锏的通讯。
独自承担谎言绝非轻松。恩希欧迪斯早就知道他们会有分别的一天,只是在结局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尽可能让他们的生活不被阴影笼罩。
可他不会忘记恩希欧迪斯每次强撑着镇定的背后,独自忍受恐惧有多煎熬。以至于此刻诺希斯回忆起他明媚的笑容,都无从猜测菲林的眉梢底下是否压着一丝苦痛的阴霾,就像深冰底下的暗流汹涌。
他非常庆幸是恩希欧迪斯,否则注定的悲剧可能在最初就让他望而却步。
那么,即便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分一秒,他愿意目送恩希欧迪斯去做他想做的事,也希望能陪在恩希欧迪斯的身边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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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雪原之上,恩希欧迪斯和曾经的他对峙着。
冷风将两人的对话吹得支离破碎,隐约有一些词句被凛冽的气流带来,也隔着太远的距离而听不真切。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忘记那时的他说出了多么刺耳的攻击。
悔愧姗姗来迟,漫浸过艰难鼓起的勇气。他的心跳急剧加速,胸口酸涩胀痛到几乎令他需要一点支撑。
半晌后,诺希斯看见曾经的自己摸了摸他的脸,随后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向“裂隙”,而恩希欧迪斯注视着那个“自己”远行的背影,目不转睛原地僵立着,直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缝隙之内。
霎时,他的视野里混沌骤起,星海已经在呼唤着他,迫不及待地将他掷向下一个遥远的时空。
然而在朦胧的视野中,恩希欧迪斯却像被蜃景所迷惑一般,失神地凝望着星门的方向,如同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诱导着一般,轻轻踏出了一步。
也许他在惊恐之中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也许没有。时间近乎被无限地拉长,诺希斯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到对方的身边,近乎疯狂地凭着触觉将他所能摸到的一切事物往回拽。
视觉已经被摒弃,隔着触感熟悉的斗篷,他似乎抓住了恩希欧迪斯的手臂,又顺着他的肩膀找到系在胸口的束带,旋即温热的胸膛与臂膀贴上来,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
“你究竟做好了什么准备?!我允许你过来见一面,难道是让你发疯送死的吗?”诺希斯的视野等同于全盲,看不清恩希欧迪斯脸上的表情,只顾着气急败坏地怒骂,“如果你出了事,我该怎么——”
明知挣扎也无法改变时间的漂流,诺希斯依然奋力抱住了恩希欧迪斯。汹涌的感情灼得他发烫,温热的身体就是他渴望停留的此岸。
恍然间,他听见恩希欧迪斯的声音。由近及远,像咆哮,也似低语。
“诺希斯,我会记得你说的。未来……”
未来什么呢?大概是那句话吧,诺希斯心想。所以你一定要带着我们的誓言走下去,亲眼看到那个未来,我相信你能做到。这样一来,我也能说服自己继续踏上这段与你相反的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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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居住在银心湖对岸别馆的大多数时间里,诺希斯会帮恩希欧迪斯批文件。知晓未来的决策极为有远见,而他也从熟悉的工作里找到一丝他仍然在某处存活的实感。至于剩下的时间就与书为伴。
某段不长不短的时期里,喀兰贸易面对转型的困难,恩希欧迪斯被商业上的频繁得失折腾得心力憔悴,而诺希斯则巧合地陷入时间怪圈。
即使从当下的时间点离开,很快又会到达附近的时间。除了经历的日期不按照顺序,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开门时都不知道自己会见到哪一天的对方之外,竟然谁也没有在这段生活中离得太远。
有一次恩希欧迪斯回来,诺希斯穿着他的斗篷来开门,屋外灌入的寒风让黎博利不愿停留地转身,赤着足就打算往楼上走。一楼的地板是大理石铺成的,冰冷的触感使黎博利踮起脚尖,宽大的衣摆底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腕,绷紧的关节与足底泛着温暖带来的粉红色。
他们的身材差距不算大,互相穿对方的衣服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有时诺希斯临时下楼取些物品,又懒得穿戴整齐,披着恩希欧迪斯的衣服就下床也是常有的事。
但恩希欧迪斯就是直觉不对劲。诺希斯的动作简洁而高效,既不多做停留,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却好像故意将毫无防御的背侧朝向他一般;而且诺希斯全程将手臂藏在斗篷里,连指尖都看不见,即使是在开门后就立即收手,未免也太快了点。
与生俱来的狩猎本能使他几步追上身前的人,握住了黎博利系在斗篷外不合宜的腰带,然后猛地一抽。
松松垮垮的腰带连着斗篷本身被一起扯了下来。领子上黑色的绒毛擦过黎博利光洁的肩膀,厚重外衣包裹的躯体竟然全身赤裸,从二楼投下的灯光直直落在诺希斯的脸上,漂亮的胸脯与锁骨亮得晃眼,脊柱凹陷的阴影却一直蔓延没入臀缝。如同黑翼的羽兽张开翅膀,倏然露出了底下绒毛柔软的纯白肚腹,却又远比那更过分,因为对方甚至还礼貌地蹲下身,邀请他骑上来。
恩希欧迪斯看得眼睛都直了,跳起来关门的时候用力过猛,险些夹住他自己的尾巴。
将肉从牙兽的嘴里夺走向来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恩希欧迪斯等不及上楼了,将诺希斯按在门上,欲火焚身的急切之余,仍怀着一丝熟悉爱人行事风格的谨慎:“你今天怎么了?”
诺希斯平静地抬眼,手指勾着他的领子,将碍事的外衣拨到地上:“满足你的要求。”
“我的?”菲林困惑地竖起耳朵,旋即了然,这必然是未来的他所提出的要求,而诺希斯选择在明确的索取之前就让他美梦成真。
精心的筹划暴露,诺希斯也不再伪装,转身就将恩希欧迪斯推到附近的沙发上,屈起一侧的腿跨坐上去。
皮带被迅速抽走,衬衫的下摆也被扯开。隔着一层内裤,恩希欧迪斯甚至可以感受到湿润穴口的翕动,而且这种触觉随着布料被液体浸透愈发清晰。
“原来我会提这样的条件。”恩希欧迪斯单手托起诺希斯的臀部,剥掉那层碍事阻隔的同时在黎博利胸口亲吻了一下,畅快地笑起来,“而且没想到你竟然愿意答应——所以是我的要求有些过分,而你决定妥协,还是你本来就会答应,我才敢于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尽管深受情人主动示好的鼓舞,恩希欧迪斯很快就不满诺希斯缓慢的挑逗,脱了上衣将黎博利压在身下,凭着猎食者的本能律动身体,又轻轻咬住诺希斯在寒冷中受激而呼吸不稳的咽喉。
诺希斯舒服得目光向上瞟,在倒置的视野中,一只在暮色中归巢的纯白羽兽落到窗台上歇脚。无瑕的身体掠过玻璃表面,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附近难得一见的活物。
可没想到恩希欧迪斯却一下把窗帘拉上,吓得那只羽兽慌乱地展翅,几乎是从窗台上直接掉下去的。
“你做什么?”诺希斯好笑地问。
赤裸着上身的菲林义正言辞:“你那么好看,被羽兽偷走了怎么办。”
诺希斯彻底无语,心中感慨恩希欧迪斯终于因搞地下恋情的恶果而患上精神分裂,吃代餐到人和羽兽不分了。
这些圆溜溜的小生物可没机会偷走一个活人,能偷走他的只有时间。
不过,被羽兽偷走和被时间偷走,从结果上看有什么不同?又是哪一种情况更荒诞呢?诺希斯心想,随后便明白了恩希欧迪斯迁怒一只羽兽的原因——敏感的菲林又在不安。
前几天他生日的时候,恩希欧迪斯许诺过会带着蛋糕回来看他。但是要晚一点,因为还得陪原本的那个诺希斯庆祝二十七岁生日,只能陪黎博利先睡下,后半夜再溜出来。
诺希斯嘴上答应得冷淡,实则将凌乱的房间收拾布置了一番。又记着恩希欧迪斯提过的旖旎请求,主动脱掉睡衣,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进沾着恩希欧迪斯气味的宽大披风中。
可那晚他漂流的时间却忽然被推到了一个月之前,诺希斯怔愣地对着空旷的房间,有点遗憾最后也不知道恩希欧迪斯为他准备了什么口味的蛋糕,不嗜甜的菲林又能不能一个人将蛋糕独自吃完。
错误的时间上,恩希欧迪斯受宠若惊地拆封着未来的礼物,感激而虔诚地亲吻悄无声息准备了这一切的爱人,诺希斯却只能在心中道歉。
这并非珍贵的赠礼,而是预支未来的补偿——其实是他食言了,但愿恩希欧迪斯在那一天不会太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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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曾在心中抱怨过挚友兼爱人的滥情,踏上逆行的旅途后,却恨不得恩希欧迪斯能再分给他更多的时间。
他与过去的自己犹如立于天平的两端,共享着总数一致的筹码。恩希欧迪斯拨给任何一侧更多,另一方就会减少。
即使想要体谅过去的自己,一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是除了恩希欧迪斯之外就一无所有,仅剩的愧疚感也随之消去了大半。
至于如何一边守候着共同走过漫漫长路,不离不弃宛若半身的挚爱,一边照料着失去身份的笼中鸟,避免对方缺乏陪伴而抑郁地扯掉自己的羽毛——既遵守感情的偏颇,又不至于让天平失衡崩塌,则是恩希欧迪斯必须为之烦恼的事。
傍晚时诺希斯听到传来的敲门声,放下只读了几页的书就去开门。
预计之内的白色菲林没有出现,锏却满脸惊愕地站在门口,手上提的几个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或许诺希斯该为此感到光荣,因为他是第一个做到让黑骑士缴械的人。
“原来如此。你也是知情者。”诺希斯沉吟了两秒,逐渐理解现状。他侧身让锏进门,在心中默默庆幸自己早上收拾了房间。
喀兰贸易的总部迁到谢拉格后,有几年特别忙碌。诺希斯近乎一人支撑起了技术部门的核心职能,又多管闲事地替同样疲惫的挚友分担工作,换来的却是恩希欧迪斯愈加频繁的夜不归宿。
在工作与情感的双重高压下,在下班后被灯火阑珊的酒馆吸引目光,做出不符合平常习惯的发泄行径,也只是一念之差的事。
一瓶烈酒入腹,诺希斯没能如愿醉中梦回学生时代,反倒被突如其来的急性胃炎提醒了一番青春年华易逝。他的身体积劳成亚健康,早已脆弱得禁不起折腾了。
他被酒馆老板喊了医护人员送去吊水,消炎药退烧药混在生理盐水里,和体内奔涌的酒精对冲。医生见他剧疼难熬,又加上了止痛药。
一滴滴无色透明的泪水从点滴管中落下,经由针管渗入他身体的循环。诺希斯仰躺在卧铺上,注视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吊顶,只觉思绪与知觉同样冰冷而昏沉。
总裁的身体抱恙很快被喀兰贸易的员工报告给了锏。诺希斯一向克己自律,注重维护自己的身体,如今忽然买醉的原因再明显不过;锏对恩希欧迪斯在外养情人的行径早就有点看不下去,见到黎博利凄惨的模样更是气得丢下一句“我替你去找他算账”,就出了病房的门。
诺希斯感谢友人站在自己这边的情谊,对交涉的结果则根本不抱希望。惊人的默契使他们之间互相配合从来不需要沟通,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一旦产生分歧,那就不是谈话可以解决的。
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他最可怖的想象还要恶劣。不知恩希欧迪斯那神秘的情人究竟有怎样的身份和人格魅力,锏回来后竟已倒戈了立场。
她低垂着眼,没有流露出如往常一样高傲而不屑一切的态度,反而倚在门框边沉默半晌,才双手抱臂地回答:“恩希欧迪斯有他的苦衷,我认为你应该体谅他。”
诺希斯的胃被狠狠烧灼了两天,从腹腔蔓延至整个躯干都失去了知觉。听完这句话,诺希斯拿完好的左手捂住脸闷声发笑,只觉得生活未免太过荒谬。
反倒是比锏还更快闻讯赶来的恩希欧迪斯前所未有的失态,被风吹乱的头发遮着一侧泛红的眼眶,扑到他身边的时厚重的斗篷竟然还勾住了吊水的金属架,引得玻璃瓶与导管剧烈摇晃,几欲坠落。
恩希欧迪斯害怕输液针脱位,匆忙地按住他的右手背,又拿尾巴扶稳摇荡的支架。等待那令人惊惧的声音终于平复止息后,才小心谨慎地收手,掌心依恋而贪婪地覆在他被睡衣遮住一截的手腕上,偏偏还不敢握紧。
仿佛即将支离破碎的菲林伏在他的身边,嘴唇一连开启又闭合了几次,才深思熟虑地挑中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问题:“诺希斯,你身体还痛吗?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不对……你可以进食了吗?”
诺希斯哑然失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菲林的脸颊,划过被美丽皮囊包裹的颧骨,又向上摸到眼角。因缺乏营养而泛着苍白的拇指指甲与那只深情的眼睛仅有一线之隔。
人体身上最锋利的爪牙与最脆弱的器官近在咫尺,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以把手指从眼眶骨中深深地戳进去。
上移的手指已经触及了下眼睑,抵着雪山菲林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球。可恩希欧迪斯却像是意识不到已然相触的危险,一边忍受着被挤压的不适,依然怔怔地睁着惊惶而急切的双目等待他的回答,好像被握住的不是他身体上重要的一部分,而只是一块可以任凭他随意触摸摆弄的寒冰。
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又不说呢?究竟是怎样的秘密,才连我都要隐瞒?毕竟,如果那是你真心所想,我怎么可能忍心妨害你的决定?诺希斯想,却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过窝囊。他与恩希欧迪斯是平等的关系,也应该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
于是最终,诺希斯只是拨弄了一下恩希欧迪斯濡湿的下睫毛,替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还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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锏踏进别馆的动作简直有点虔诚。
她环顾着装潢简约,却颇有生活气息的屋子,终于相信了恩希欧迪斯没有在说梦话,而她也的确不是在做梦。
“听到他让我带点食物过来的时候,我简直以为他在狡辩——来湖对岸的别墅找你?那躺在医院里的是谁?”
“眼见为实。”诺希斯耸肩。这件事就是这样,听闻时绝不可能相信,而等亲眼所见的那一刻,也就不需要解释了,“反倒是,他怎么会让你来?”
“恩希欧迪斯去医院陪买醉喝进医院的‘那个你’了,要陪护一时离不开,所以让我来看着这边……你住这样的地方不会腻吗?”
锏拉起窗帘,透过窗户眺望着被冬雾笼罩的湖面,能见度极低的水上白茫茫的一片,枯燥得让她感觉荒凉。就算笼子搭建得再漂亮,装诺希斯这样不擅长被饲养,反而热衷于新事物的黎博利,未免也无趣了点。
“我也没得选。”诺希斯苦笑着承认,“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要兼顾这些……确实不容易。”
他回过头,想安慰被蒙在鼓里的友人,却发现一个巨大的袋子被举到了面前。面包与蔬菜大大方方地露在表面,边上插着一瓶新酒。诺希斯嗅了嗅,认为他还闻到了奶酪的味道。
锏又指了指门外,黑色的摩托车上挂着一尾鳕鳞,银蓝的光泽在轻盈的夜色中静谧地浮动,看起来在两三个小时之前还是鲜活的。
“是啊,但你不是只有一个朋友——这房子里总该有奶酪锅的锅子吧?帮我拿一下,准备开饭。”
一刻钟后,锏站在被烹饪技巧非常凑数的两人糟蹋的厨房里,第一次让此处的空间条不紊地运作。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那个你’呢?”她没有回头地问道。
诺希斯看着她将那条无头鳕鳞丢到案板上,迅速开膛破肚挖去内脏,只觉得她处理食材的速度比钓鳞熟练多了:“锏,这和直接问‘你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其实没有区别。”
“说得也对。”锏对咬文嚼字一向没什么兴趣,刀背敲在鱼肉上,发出颇有弹性的清脆声响,“那你要不要说?”
诺希斯无言地沉默。
他自愿像囚徒一般被关在孤独的银心湖彼岸,除却没有正式的身份,又长着一张太过家喻户晓的脸,也是因为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造成连锁反应,导致无法预测的结果。
除了避无可避的恩希欧迪斯,他其实没考虑过将这一切告诉任何人。
然而,就像恩希欧迪斯选择向锏求助的理由一样,现在的他无法独立生存,就连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仰赖旁人的帮助。在锏主动帮忙下,却将她拒之于真相外,他们之间的情谊不允许诺希斯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
短暂的思索过后,诺希斯开了口:“未来的事我无法讲得太具体,总之你可以这样理解:谢拉格某天陷入了非常危难的境地,需要有个人去做一件极度危险的事。不仅人选的条件苛刻,代价也很高昂。而且无论最终的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做这件事的人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那个人必须是你?”锏熟练地刮着鳞片,用刀身将碎片甩进一侧的厨余桶,然后打开自来水冲掉卡在水槽底部的几片残余,“科学研究上需要一个人体实验品,还是替恩希欧迪斯的计划处理烂摊子乃至顶罪?”
“咳……”诺希斯不得不感慨,锏的直觉总是准确得有点可怕。也许她根本不必拿想要看看理想主义者的结局当借口留在谢拉格,指不定随便都能猜中,“你就当是前者吧。除了理解力与个人意志之外,还需要相当程度的知识。以前接触过类似事件的人,大多是科考专家。”
锏闻言想了想,淡然点头:“嗯,那我确实帮不上忙。”
诺希斯不愿去想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只能一边盯着在鳞肉间游走的刀刃,一边继续解释。
“我以前经常怨恨恩希欧迪斯的滥情,连对待感情也如商业上那般贪婪,不愿将一切押在同一张牌上。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以自己为要挟,逼迫恩希欧迪斯与他的情人分手。”诺希斯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地上的瓷砖花纹苦笑,“可到了那个时刻,我忽然有点庆幸了。既然我不是独一无二地重要,或许他也不会因我的离开而太过悲伤——就是那样才好,谢拉格不需要一位因私情而崩溃的领袖。”
“但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恩希欧迪斯最在乎的就是你。”锏不赞同地反驳,“你以为像以前那样替他做决定,就是帮他分担压力?”
“我当时……确实是那样想的。由我主动离开,好过停留至最后一刻,由恩希欧迪斯决定我死亡的时间。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可实际上重点并不是恩希欧迪斯,而是我自己。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他根本没有第二个爱人的话……”
森然的椎骨被抽了出来,脊柱上还沾着光滑晶莹的髓液。切断的肌肉组织一分为二,剩余两团洁白柔嫩的鳞肉无力地委顿在不锈钢的台面上。
“——也许我就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了。”
加热容器的火源关闭,温暖的瓷锅在寂静中以极慢的速度冷却,只有融化的混合奶酪开始翻滚的咕嘟声。锏转过身去搅锅里的食物。
也许是觉得这样的爱情故事黏牙,也许是不习惯听他感性,她比平时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才在芝士依恋地黏上叉子,并被牵扯出细长诱人的拉丝时才予以回应。
“好吧,我同意。但现在我想给你们一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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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一晚的奶酪锅在诺希斯一生的回忆中,都算得上极为珍贵,但论及食物本身,其实是略带灾难性质的。
鳕鳞以自己独有的生理结构对抗水压,最终长成了少有肌间刺的模样。可即便是这样易于食用的形状,在锏那看似专业、实则疏松的处理下都漏了一根刺,并成功迫害了黎博利的咽喉,实在是对不起鳕鳞的自我牺牲。
奶酪锅里的樱桃白兰地氤氲着醉人的香气,桌上的玻璃杯底残余着酒液的琥珀色。可供三人份的面包与蔬菜竟然在两人漫长的闲谈中被消耗完毕。
诺希斯与锏将奶酪锅分吃干净,又喝了一瓶恩希欧迪斯放在架子上的名贵酒,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舒服的姿势让黎博利久违地梦到了过去,他初次知晓那位神秘的第三者存在的时候。
诺希斯第一次和恩希欧迪斯做爱时,紧张得所有理智都不管用,恩希欧迪斯反倒从容不迫,还有心思来逗他。
在维多利亚积攒的冷漠让他将恩希欧迪斯的关心误解为赏玩的态度,狠狠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别装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恩希欧迪斯,你还不是第一次?”
尽管黎博利的语气尖锐,也只是下意识的诘问,可没想到恩希欧迪斯的身体却迟疑地一僵,撑在他肩头的手指攥紧了,蹙着眉几次想要辩解,却最终一言不发。
诺希斯惊疑地看着恩希欧迪斯难以启齿地别过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那一晚的性事是在沉默中进行到底的。身体的飨足反而为精神带来了更严重的空虚感。
诺希斯努力说服自己,恩希欧迪斯做得完全正确。对方需要在维多利亚的贵族间博取地位,开斯特的血脉是他的资本,美貌是他的武器。每次恩希欧迪斯出现在宴会上,都有无数的贵族小姐们为他倾倒,而那些最终都会成为恩希欧迪斯的资源……他的挚友不是不懂得利用自己长处的人,有些这方面的举动也不奇怪。
可他旁观恩希欧迪斯在宴会上的举止,进退有度,礼貌疏离,从未越过界线,最暧昧的行径甚至不过是酒杯相触时顾盼流连的眼神。这让诺希斯有时怀疑所谓的初夜是恩希欧迪斯的恶劣玩笑。
更何况,他从不知道有关那个人的任何细节。假如只是露水情缘,对此耿耿于怀倒显得他狭隘了。
跟随恩希欧迪斯回到谢拉格后,诺希斯也几乎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他偶然想起自己该回收恩希欧迪斯车上的测试装置——只是普通的定位仪,没必要非得装在总裁的车上。但那时谢拉格主流交通工具还是驮兽,对这种来着域外的钢铁怪物恐惧且嫌弃。为数不多的几辆测试车,也是董事会的几个人在开。
地理坐标在技术部的电脑屏幕上一条条蹦出来,诺希斯下拉找到设备所在的地址,发现竟然是银心湖对岸的别墅,不由地困惑地挑了下眉,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他们之间没有互相报备或是告知去向的习惯,也素来信任彼此。诺希斯只猜测他大概去见什么神秘的客户了。
次日他回收定位仪时顺便问起这件事,恩希欧迪斯的缄默却又一次击碎了他最温和的想象。
“你的情人?”
某种直觉的联想绕过证据,诺希斯终于意识到了那个事实存在的人并非所谓的一夜情——他事实上也没忘记过,只是被繁杂的公务暂时压在思绪的冰山底下,任何风浪都足以让空腔里蕴藏的泡沫浮上水面。
被问话的人陷入沉默,而诺希斯也不想等他回答,摔上总裁办公室的门就出去了。在那之后他们恰好各自忙于工作,大半个月都没说过话。
距离最近的一次,诺希斯甚至在公司的附近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恩希欧迪斯见到对方后看起来异常慌乱,连忙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背后的视线,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和腰,仓促地将人塞进车里,似乎那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人。
两人近乎于无的社交距离,菲林眼尾与唇角挂着的那一抹急切,似乎都在诉说恩希欧迪斯与对方的亲密无间。
诺希斯不躲也不避,反而静静地站在车辆行驶的必经之路旁。车身与他擦肩而过,最近的反光镜甚至险些撞到他的胸骨。温热的气流卷起赤色的发梢,黑羽在风中舞动。
诺希斯确信恩希欧迪斯也看见了他。但他的爱人既没有为他停留,也没有劝他远离危险的地方,甚至不愿摇下车窗看他一眼。
次日,诺希斯把恩希欧迪斯按在总裁办公室的咖啡机边上,一字一句地逼问:“你从没告诉过我,你还把情人从维多利亚带回了谢拉格。”
恩希欧迪斯的解释同样没有落在重点:“他……是谢拉格人。”
诺希斯愕然,这答案几乎令他感到离奇魔幻了:“从我跟随家族前往维多利亚后,你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是。”
“在维多利亚时,他也和你保持了联系吗?”
“最开始有过一次,但是后来——”
谈话最终两人不欢而散,也随之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冷战。甚至很难说诺希斯生气的原因是恩希欧迪斯的隐瞒或出轨。
他自认陪伴恩希欧迪斯的时间最长,没人能如他一般了解恩希欧迪斯。最初回到谢拉格,被领民们侮辱怎么敢觍着脸跟在恩希欧迪斯身后时,甚至是这层关系上的自负帮他坚持了下来。可没想到竟有另一人如影随形,从谢拉格到维多利亚,恩希欧迪斯的每一步都有对方的见证。
……不。甚至从交往的时间上来说,他应该才是那个后来者。他没有忘记,恩希欧迪斯的父母就是这样在维多利亚结识,然后一起回到谢拉格的。
弃权不在可选项之内——恩希欧迪斯是理性的人,他也是,双方都知道雪境的事业暂时荒谬地系于彼此的关系纽带上。而感性的那一部分又誓死不肯改嫁。诺希斯难得有点讨厌自己的种族血脉,对此又毫无办法,只能就此揭过,不再提了。
自那以后,他不再主动打听那个人的事。即便偶尔发现了恩希欧迪斯会见情人的线索,连与恩希欧迪斯置气的力量都没了。
梦境颠覆逻辑,视野陡然调转。他再次回到那一晚,以高悬的视角静立于星门之外,旁观着恩希欧迪斯不受控地向前迈步,险些追随着他踏入星门,然后被赶来的他拉住手,千钧一发。
十五年来,他对恩希欧迪斯情感的所有控诉,无一例外都是冤罪。从今往后恩希欧迪斯不需要再承担这些,可诺希斯在梦中注视恩希欧迪斯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这张脸似乎有点陌生。
即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开斯特公爵的时候,恩希欧迪斯仍能维持从容。而如果就连这样的人都失去了冷静呢?
他从未考虑过这一点,也永远不敢设想。
❅
诺希斯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厚实的绒毯盖在身上,沉重地裹住他的倦意。
房间的格局无疑就是银心湖畔的别馆,只是陈设丰富许多,有些看起来还颇有年代。
稍远处,一位灰白发色的菲林正在落地镜前调整胸口调整一枚嵌了源石冰晶的波洛领结。镜中映出了他的面容,眼周的皮肤初见衰老的迹象,但依旧英俊。五官端正,骨相优美,足以推见年轻时的容貌有多风华绝代。
诺希斯的瞳孔惊恐地放大了,死死抓住绒毯的骨节攥至发白。呼吸急促,却卡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还有“未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属于他的时间,他也不该在这里保有一个位置。
即便诺希斯曾经想过,假若有一丝可能,恩希欧迪斯被他的情人所抛弃,他一定会趁机肆意嘲笑而绝不给予任何同情。但在他决心进入星门后,这样的想法也不复存在了。
就算那个假想敌事实上是他自己,至少在后续漫长的时光里,恩希欧迪斯总能找到新的慰藉吧。
放眼整个谢拉格,大概都很难找到像恩希欧迪斯这样优秀的伴侣。从谢拉格到维多利亚,都有无数人对希瓦艾什家主身旁的位置趋之若鹜。
然而,诺希斯的视线扫过墙面,古旧或稍显岁月痕迹的相框里,摆放的都是他们以前的合照。被剪辑的时光停留在过去,只有画框外的人在悄然变老,好似灵魂与身体曾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向前,一个驻足,从此不再相见。
大概没有一位伴侣能够容忍生活的空间处处充斥着第三者的痕迹。即便是缅怀逝去的挚友,至少在卧室内,也该有一两张照片属于恩希欧迪斯身边的那个人吧。
——所以这算什么,对他做出错误选择的惩罚?
听见床上的动静,恩希欧迪斯回过头来,眼里瞬间亮起兴奋的神采,随即放下调整衣着的手,平稳而优美地朝他走来。视线在床的边沿游移片刻,最终却稍退半步,选择坐到了书桌旁的椅子上。
怀恋的目光打量了他很久,诺希斯才听见菲林稍显沙哑的问候:“许久不见了……诺希斯。”
熟悉又陌生的形象看起来无比怪异,亲切之中透着一丝恐怖。诺希斯不敢回答眼前的银白色菲林,反而想要寻找自己依然沉在梦中的证据,却又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现实。
因为梦里的恩希欧迪斯不会变成他无法想象的模样。即便是反复梦到的在维多利亚的重逢,恩希欧迪斯永远顶着年轻且稚气的一张脸。
“你怎么了,诺希斯?”恩希欧迪斯见诺希斯半天不回答,试图去碰黎博利怔愣的脸。
被惊扰了的黎博利如梦方醒,下意识就想要打开伸来的手。挥击的动作滞在半空,诺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攻击的是什么人,及时收敛了力度,转为将他的手轻轻挡开。
“你比所有人都清楚,我已经离开很多年,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他忍不住别过脸,不让恩希欧迪斯看见他的表情,但却因此看到镜中两人宛若拥抱的倒影,“自欺欺人有意义吗,恩希欧迪斯?”
“这个形容是指……?”恩希欧迪斯微微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缓慢地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有褪去,“不,这是唯一不自欺欺人的方式。”
诺希斯红色的眉峰皱起,刚准备狠狠地驳斥,旋即发现了恩希欧迪斯并不是正襟危坐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一条尾巴正放松地搭在床沿,暗中潜行般地缓慢靠近,一点点蹭向被窝的边缘。
出人意料,这是一条……梳理养护得相当齐整漂亮的尾巴。
就像黎博利爱护的羽毛,卡普里尼会保养角,菲林们同样注重尾巴。诺希斯知道恩希欧迪斯在焦虑时会掉毛,也见过被研究逼到精神抑郁的菲林们,无一例外地没有精力仔细地打理毛发,枯燥地整只乱成一个毛球。
由从这个角度来看,恩希欧迪斯确实过得并不糟糕。
在诺希斯陷入思考的时间里,恩希欧迪斯隐匿行动的尾巴抵达了终点,隔着一层绒毯依偎在黎博利的小腿上。年长的菲林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再度前倾,比之前靠得更近了一点。
“你认为我选择了痛苦,是因为我现在独身一人?可你认识卡尔,也听锏说过卡西米尔的秘闻,知道发生在那些人身上关乎爱情的不幸。越是迫切地填补情感空洞的人,最终越会清楚地发现他们补不上彼此的伤痕,反而一生都在求索的困苦中。”
“这是不愿付诸行动的借口。”诺希斯下意识想要瞪他,却又害怕恩希欧迪斯真的说出那个原因,只能垂着目光斥责虚空,“所以,你就放任缺损维持原样吗?”
“怎么会是缺损呢?”恩希欧迪斯的目光温和而澄亮。不像一名投资者,反而像是不知人生困苦的孩子,只要握住此刻想要的玩具,便不再有长远的忧虑了,“不必认定我的人生是半场悲剧。因为很早就拥有你,这幕戏从最初就没有了缺憾的可能。”
诺希斯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你真自负。”
“一向如此。”恩希欧迪斯轻松地晃了晃尾巴尖,“说说你自己吧。在至今为止的时间旅行中,你都遇到了什么?”
诺希斯不再闪躲年长者的靠近,放任恩希欧迪斯从他的头发摸到耳羽,面色依旧冷峻,羽根却舒适地蓬起颤了颤:“我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即便是相同的经历,不同年龄时也会赋予不同的思考和感受。你知道了真相,现在应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才对。就算想骂一会也没问题……”恩希欧迪斯言辞圆融地包裹起年轻爱人的尖锐,忽然笑了,“呵,真让人怀念。对于结果和过程,我们以前总是很难达成一致。”
“我没有要否定经历的那些事。但我不知道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那些事里,算不算一种伤害。”
“没关系,毕竟我比你年长了那么多。”恩希欧迪斯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意思,只是拿毛发齐整蓬松的尾巴挠了挠他的后腰,“但是不用着急,我们还有交谈的时间。既然你现在没有兴致谈论自己,就穿好衣服,跟我一起去露台看看。”
诺希斯被恩希欧迪斯忽然的思维跳跃带晕了,刚准备询问,眼睛倏然睁大:“你是说——”
菲林站起身,温和又耐心地等着他,左臂稍稍前倾,似乎是准备给他搭把手:“来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看谢拉格会变成什么样吗?机会难得。”
诺希斯没有回答,甩开毯子的动作倒是迫不及待。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宿醉程度,踩在木地板上时瞬间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后迅速歪向墙壁。像一只撞在玻璃上的羽兽,在一声闷响后失衡坠落。
恩希欧迪斯被诺希斯陡然的连续动作吓了一跳,但还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来年龄甚至没有明显延迟他的反应速度。
“我是闻得出来你喝了酒,但是气味不算很浓……?”恩希欧迪斯的语气有点迟疑。
“锏挑酒的品味,你又不是不知道。闻起来没那么烈,但能让人醉很久。”诺希斯钻进恩希欧迪斯递来的斗篷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
这一夜晴朗无雾,诺希斯跟着恩希欧迪斯登上露台,依赖着高耸的地势,将谢拉格核心城市的景象尽收眼底。
经历了室内的撞墙事件,恩希欧迪斯紧密地揽着黎博利的腰,又用披风拢住身侧,仿佛他的恋人禁不起寒风的一点吹拂。这让更年轻、本该体质更好的诺希斯有点羞愧。
两人都没有戴手套,诺希斯刚想试探恩希欧迪斯手背的温度,菲林就将望远镜塞到他的手里。金属的筒身暖热,似乎已经用体温捂了一会。
恩希欧迪斯扶着他的手臂,帮他对准方向。一座繁华得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城市在黎博利的视野中展开,建筑林立,灯火辉映。若非银心湖的耶拉冈德像太过瞩目,诺希斯几乎找不到参照的地标。
“喀兰贸易的办公楼你肯定认得……唔,看起来是不是面积小了点?别紧张,公司没有倒闭。反而是因为喀兰贸易的发展规模太大,继续占据图里卡姆的核心区域就有点浪费了。所以公司的一些部门搬迁到了外沿——就在那个区域,从这边看还挺亮的吧。”
顺着恩希欧迪斯的指向,诺希斯看到一整片原本不在图里卡姆市内的明亮区域,如同羽兽为了适应飞翔而演化出的第二个肺脏。但当他回望中心城的方向,却发现有原本仅有一座的高楼变成了许多,远远望去,他分不清哪一栋建筑才是喀兰贸易的本部。
“现在喀兰贸易不是图里卡姆的标志建筑了,除了圣山顶的安格尔殿,议院、图书馆、大学都是更负名气的地方。比起一家商业公司,我也认为让人们看到这些有意义的新建筑更为重要。”
恩希欧迪斯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骄傲。而当他回过头,想要再向他的合作伙伴讲述谢拉格这些年的变化时,却发现黎博利不知何时已然放下了望远镜,目光安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夜空中弥散的灯光与星辉映着黎博利年轻的面容。诺希斯静默地牵着恩希欧迪斯的手,靠近拥抱,直至吹拂的晚风将他们的发丝编织纠缠在一起。
“我已经看到了,恩希欧迪斯。”
明确的未来,历程的结果,皆是他作为一名研究者最青睐的“事实”。可是当恩希欧迪斯向他娓娓道来时,诺希斯却发现,比起望远镜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得的画面,他更偏爱对方如镜的银色双眼之中倒映的城市盛景。
在特里蒙时,他没有完整回答赫默的问题,但其实他的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他向往星空,却不会真正走向那里,因为更高的地方没有他的归宿。就算等待他的人一个是俯瞰整片大地,却不眺望繁星的蹩脚诗人,另一位则沐浴过竞技场冠军金丝彩带飘落的穹顶,而无从挑战真正的天空。唯有在这两人的身边,他才不会孤独。
诺希斯不得不承认,他期盼与求索的不是一个如数据般冰冷的结果。他想和恩希欧迪斯一起见证那个未来。
所以,对恩希欧迪斯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只是在时间轴上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怀揣的愿望却并没有差别。
菲林轻轻低头,而他恰好仰望,放任恩希欧迪斯将脸颊与他相贴,然后是嘴唇与呼吸。指尖摸到的皱纹也因亲密的举动而稍稍柔软。
透过炙热的温度,他终于触碰到对方变换的面容之下,包裹着坚固不化的心。
❅
7
一夜长谈过后,诺希斯站在希瓦艾什宅邸的杂物间门口,看着抱住一只翅膀骨折羽兽偷偷抹眼泪的未成年菲林,不由感慨命运也没有那么不公平。
作为分享诸多秘密的共犯,他体验过的尴尬,恩希欧迪斯也总能品尝到相同的滋味。
即使比他稍好一点,恩希欧迪斯也有不愿示弱的自尊心,诺希斯难得有点犹豫是否要在这时打扰。而面对着门口方向的羽兽则率先注意到了他,温和地啄了啄恩希欧迪斯的头顶,试图提醒这位缺乏警觉的同伴。
“丹增,别咬。诺希斯刚刚跟他的父母出发去维多利亚了,你得让我抱一会。”恩希欧迪斯不仅没有理会,还在丹增新生的羽毛上摸来摸去。
不知是不是近似种族间的感应,诺希斯觉得自己大概是在一只羽兽的眼睛里看到了名为“无语”的情绪。丹增眨着圆眼睛,胸膛上短而柔软的羽毛起伏着,歪头思考了一会,尖利的喙直接夹住恩希欧迪斯的耳朵,迫使他向后转。
“嗯?”恩希欧迪斯终于意识到了丹增的提醒,维持着被羽兽咬的姿势回过头来,与站在门口的成年黎博利四目相对,“你、你看起来……诺希斯?”
没有太多犹豫,他缓步上前:“恩希欧迪斯。”
如他所预料地那样,恩希欧迪斯忘了自己的耳朵上还挂着一只羽兽,猛然站起身抱住他的腰。幸亏丹增反应灵敏,才没有被带得从架子上摔下来。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好想你。”
“……对不起,把你丢下了。”诺希斯抚摸着他的头顶,掌心搓过以菲林来说稍显圆润的耳朵。
恩希欧迪斯小时候的耳朵软上不少,可以被轻易压扁,又在他松手后柔韧地弹起来。诺希斯没有这样的耳朵,对菲林神奇美妙的结构颇为好奇,而恩希欧迪斯也放下身段,任凭挚友拨弄他作为未来家主的庄严。
后来在维多利亚,除了过量的酒精,没什么能让恩希欧迪斯在人前垂下耳朵。如果恩希欧迪斯借着彼此耳语将耳朵伸到他面前,已然是完全不同的含义了。
小恩希欧迪斯花了三秒就相信了这个诺希斯是来自不同的时空——科学与经验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但是科学与诺希斯在恩希欧迪斯眼里的可信度等同。算上情感的加码,他当然会选择诺希斯了。
“我真的能做好吗?”恩希欧迪斯被突如其来的重任与惶恐日夜折磨,又不敢在旁人面前展露丝毫脆弱,忍不住就求助于聪明又信赖的挚友,向他核对答案。
“我无法直接告诉你答案。但你可以从我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反推出一些东西。”诺希斯的答案不再是以前试卷上的白纸黑字,反而有些隐晦。
恩希欧迪斯并不生气,也没有询问理由,只是抬头凝望着他,许久之后才庄重地点头:“明白了,我在维多利亚找到你了。”
希瓦艾什宅邸一片寂静。此时年幼的恩希欧迪斯还没有被另外两大家族盯上,后来诸多凶险的暗杀也未发生。但诺希斯秘密情人当久了,习惯了隐匿踪迹,穿着一身白色风衣潜行到二楼时,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用这么紧张。”恩希欧迪斯在身后说,“恩雅和恩希亚心情不好,切斯特叔叔带她们去静心祷告了。”
“谨慎不是坏事。”诺希斯闻言,步履转向了轻松,又审慎地回头打量恩希欧迪斯一眼。
菲林的语言轻描淡写,诺希斯却很清楚,他是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的那一个。
书房里摆着棋盘。残局还是在那场意外到来的前一晚,两人边吃水果奶酪卷饼边下的。
那天两人在棋盘上厮杀到中途,到了他不得不回家的时间,胜负依旧未分。恩希欧迪斯就将棋盘原封不动地摆到书架上的空位,告诉他下次再继续。
可是当晚分别后,紧接着就传来夫妇遭遇的列车事故的消息。希瓦艾什家的护卫自发聚集在与埃德怀斯领接壤的边境;诺希斯的家中则频繁有大量蔓珠院教士进出,领民噤若寒蝉,只听说领主夫妇被带去问讯了。
风雪欲来,身为幼兽他们无力打破现状,只能在安全的一隅躲避。等到孤立与敌视成为定局,诺希斯也彻底失去了再来找恩希欧迪斯的资格。
没想到在他离开谢拉格后,那一局未竟的棋依然维持如初,好似在倔强地坚持或缅怀什么。
……也不知道如果他没有来,恩希欧迪斯还要将这一盘棋闲置多久。
诺希斯心想着,顺手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有些怀念地抚摸着木质的纹理,旋转了半圈后又放回原位。
然而,维持了这盘棋许久的人却执意要打破僵局。恩希欧迪斯举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在他身后轻声提醒。
“摸子动子,诺希斯。”
年轻的恩希欧迪斯看起来温柔无害,唯有面对下棋时才露出认真的模样,也素来不允许他留手。诺希斯想了想,将那枚主教移动到了颇具攻击性的位置。恩希欧迪斯也随之在对侧落座,挺兵防守。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木质棋子落在棋盘的清脆声响。
诺希斯的战术激进,兑子速度极快,扑朔迷离的场面转瞬变得明朗。双王在棋盘的底线附近相对,一枚白主教自斜方将军,如同剑锋抵上黑王的咽喉。
熟悉棋路的人到这一步就已知胜负,无需再浪费时间。可无论是谁都没有主动停下,到了这一刻,双方的下法反而变得温吞,毫无厮杀的气氛,倒像是两位王在棋盘上舞步交替,并在探戈的终末以对视定格。
恩希欧迪斯收回手,目光从棋盘移到黎博利的身上,含蓄地评价道:“还以为你现在会很厉害,我怎么都赢不了呢。”
“去维多利亚后,我几乎不下棋了。”诺希斯抿了一口热茶,坦率地回答。
“是吗……”
恩希欧迪斯闻言垂下眼睑,双手垂在膝盖上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问道。
“诺希斯,你愿意留在维多利亚,不再回到谢拉格吗?”
“什么?等等,我为什么——”
诺希斯惊愕地放下杯子,情急之下偏移的动作碰到棋盘,将双王与主教都撞得偏离了原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恩希欧迪斯对他近乎是压榨的依赖。根本没有考虑过恩希欧迪斯还有让他离开的可能。
经历了那么久过去的时间,千万别事到如今再告诉他,那个第三者实际上是存在的?
“诺希斯,我不是赶你走——你听我说。”恩希欧迪斯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背,及时阻止了茶杯与棋盘的倾覆。
手背上传来沉稳而温暖的力度,诺希斯也立刻冷静下来:“你想改变未来的发展?”
时间逆行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当然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利用时间旅行者的身份改变过去的事。
最先浮出水面的选项,是那场改变了他们人生轨迹的列车事故。诺希斯曾经设想过,如果回到那时候,他大概愿意孤注一掷,换取奥拉维尔夫妇的存活。但时机狡猾地从未落在更早的节点,不给予他任何弥补遗憾的机会。
紧接着他想到雪山事变。如果来自另一个时间的他也能暗中行动,那么凭借本人出面制造的不在场证明,或许计划会执行得更完美——既不用让恩希欧迪斯身中那一箭,也不会由此与莫希决裂。
可是后来,连他也逐渐认同了恩希欧迪斯说那是“最好的结果”。一切都是凭他们自己意志所作出的决定。与其掩饰无法弥合的分歧,不如趁早意识到理念上的差异。
既然后续的发生都已接近最优的结果,那就没有什么必要承担制造悖论的风险。
“维多利亚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友善的地方。我从没有融入过,也很难比在谢拉格过得更好。”诺希斯用袖口擦去溅到棋盘上的几滴茶液,尽可能平静地回答。至于原因,其实是人,虽然他不会愿意承认,“恩希欧迪斯,如果没有我的协助,你的道路也会更艰难。甚至我可以断言,你没有办法独自做到我们约定的事。”
恩希欧迪斯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悲伤:“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话脱口而出,诺希斯转瞬发现了他的语气对十五岁的恩希欧迪斯来说或许太过冰冷,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将常年伴随他的物品摘下,缓慢地擦了擦,“……抱歉,或许我该先听一下你的考虑。”
即便摘下眼镜,他的五官也不再是少年时的模样。而恩希欧迪斯对他的严峻置若罔闻,好似相较之下,那甚至算不上多大的变化:“可是诺希斯,你自己呢?现在的你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时间线了,对吗?”
“……”
要说不惊讶,那当然是假的。后来恩希欧迪斯仍然追问过他变成时间旅行者的始末,因而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恩希欧迪斯是以不知情的状态。
诺希斯不清楚十五岁的恩希欧迪斯猜出了多少,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而是望向凝结了纯白雾凇的玻璃窗外。以前他还没近视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见窗外飞行与觅食的羽兽,可是现在除了几团模糊朦胧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为什么这么说?”
“嗯……因为你看起来不太焦急?就好像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即使行动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才显得悠闲。但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恩希欧迪斯描述完,勉强扯出一抹笑,安抚的态度却连自己也没有说服。银色的眼底沉淀了不符合他年龄的疲惫,“以前我浪费你看一本书的时间,你都会对我生气呢。”
这简直是污蔑,他哪有这么不近人情?诺希斯下意识就打算反驳,随后渐渐想起来,他好像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沉迷于先进的知识,晾着未来的族长,反而是恩希欧迪斯好脾气地扮演忠实的伴读,主动围着他转。
黎博利心中尴尬,却面不改色:“我现在依旧可以帮你。难道你不愿意?”
“不,怎么可能?!我当然希望你来帮我,但是你付出的代价太高昂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你留下来,是因为我有信心让谢拉格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剥夺你选择的自由,连约定好的那个未来也看不见。”
“即便我不认为这种发展需要回避?”
恩希欧迪斯难过得尾巴都垂在地上:“可我想要避免。诺希斯,如果连你也要牺牲的话,这个舞台又有什么意义?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另一种方法,一种你不会变成这样,不需要到这个时间来的……”
从三十五岁的年龄走来,诺希斯对这番话感到陌生,甚至产生了荒诞幼稚的感受。
个体的意义要如何企及整个谢拉格?不仅是我,后来你还会牺牲你的妹妹,部下,以及对你而言同样不可取代的朋友。国际博弈的游戏代价无比高昂,而你应该早已知晓。
但这番话不宜现在说出口——至少不是刚经历双亲离世的恩希欧迪斯应该听到的。作为一个被关于谢拉格的理想所支撑过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种幻觉有多重要。
而对恩希欧迪斯察觉到的事实,他同样没有办法辩解。恩希欧迪斯比他想的还要敏锐,和这样一个了解自己的人交谈,越试图填补逻辑上的链环,反而会暴露越多的漏洞。
诺希斯回握住恩希欧迪斯的手,将那小上一点,却已经覆有剑茧的手掌轻轻拢住:“未来既是注定,也是我们亲自走出来的结果。就算是那样的结局,我也依旧感到满足,所以不必感到惋惜。”
“为什么?你不想回到‘那时候的我’身边吗?”恩希欧迪斯的焦急的语气终于出卖了他真实的担忧,“如果什么都不改变,我还不是会在某一天再次失去你?”
“‘因为博弈的大部分乐趣并不在于结果,而是来自迈向胜利的整个过程。’”
这句话中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对恩希欧迪斯安抚与鼓舞的力量非比寻常,却又像是本就属于他的一部分。
小菲林看起来依然不太理解,但是耳朵却抖擞地竖起来。凝在周身沉重的氛围隐约散去了:“诺希斯,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那也不奇怪吧。”诺希斯浅笑着回答,“我比你年长了那么多。”
听到这句话,恩希欧迪斯的脸鼓起来。他不怎么喜欢诺希斯强调双方的年龄差距,仿佛心心念念的朋友原本终于回到了身边,却又忽然距离他十分遥远。但眼前的这个诺希斯确实知道得很多,自然流露着孤立而镇定的气息,洞悉过全局后的沉静令他着迷。
恩希欧迪斯从棋盘的对岸绕过来,谨慎地抱住对立的黑王。但他的体格比起成年的挚友稍显不足,于是趁机悄悄将脸埋在诺希斯怀里。熟悉的气味让紧绷已久的精神终于松懈,他忍不住用头顶蹭了一下。
回过神来,这一举动无礼到恩希欧迪斯无地自容,他不知道他竟然如此思念自己的朋友,瞬间感到燥热,烧得他的脸颊发红。诺希斯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分开的时候,恩希欧迪斯管束了一番自己躁动的尾巴尖,挽留近乎祈求:“你之后不会走了吧?”
“时间会随机将我带向不同的节点。等到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就必须要离开了。”诺希斯有些遗憾地摇头,“但我向你保证,今后我们还会不断见面。无论是否身处谢拉格,我都会找到你。”
“我相信你。”恩希欧迪斯看起来有点失落,但几乎是立刻就回答。随后他歪着头想了一会,视线垂在桌面的残局上,微微一怔。
行至底格的兵可以升变成任意棋子,但在拥有后的情况下,升变为另一个王后会带来一些困难——纵使规则上允许,恩希欧迪斯却只有一副棋子,无论他们选择将一枚战车倒置,或是找来其他物品作为替代,终究显得拙劣。
“我该怎么解释‘有两个诺希斯’这件事?你以前就知道吗?”
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却解开了困扰诺希斯许久的疑惑。
假若隐瞒不是恩希欧迪斯的一意孤行,那在他们的相遇中,也注定会有此一问。
谜团被层层解开后,又由他们亲手设下,仿佛有一个圆环在他的眼前闭合。这让他心中慨然,也有些不舍。
诺希斯想起最初在设计谢拉格铁路线的时候,来自谢拉格各地的工程师们直言希望铁路能离他们的家近一点。
工程师们在地图上圈起的聚落星罗棋布,其中竟然还有一处位置是曾经的埃德怀斯领。看到那个静立于图里卡姆附近的红点时,诺希斯难得地有些怀念,忍不住触摸了一下工程图纸的表面。
但是最终,他逐一说服了其他的铁路工程师,结论是不再增设铁道的长度。
铁路建设耗费的材料、人力、土地资源不计其数,所带来的也不仅是便利,被铁轨与基建所吞噬的土地与生活就是代价——为了效率必然有所舍弃,不做修改就是最好的路线了。
而此刻的问题,答案亦是相同的。他可以选择不告诉恩希欧迪斯答案,或是反其道而行。如果这是一个不允许悖论存在的宇宙,也许时间会不断地让他们相遇,直至所有的缺漏都被填补。这样一来,他与恩希欧迪斯共处的时间将永远不会被耗尽,就像铁路无尽延伸,甚至不会有竣工的那一天。
可是代价也很明显:恩希欧迪斯将会失去独立成长的空间,而那时的他也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又或者他错误的决定不仅没能拯救现在的自己,反而改变了不应修正的未来,让进入星门的代价变得更加高昂。
他从恩希欧迪斯身上得到的已经足够,无需更多贪婪地索取了。
“嗯,还不知道。”诺希斯直白地提出要求,难得没有解释,“所以别对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也不要告诉你认识的那个我,你曾经见过‘来自未来的我’。”
“为什么?”恩希欧迪斯先是竖起耳朵,又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即便我不说,难道你就不会自己寻找真相吗?诺希斯你那么聪明——”
……理想一致的信任呢?无需沟通的默契呢?不好意思有点忘了,他们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玩到一起的?
诺希斯简直对这个年纪的彼此感到匪夷所思,看来人确实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你相信我会回来找你,这句话却不信?”
话音落地,诺希斯忽然理解他为什么信誉不佳了。
他屡次三番拒绝希瓦艾什少爷频繁的社交,不意味着他真就不愿被拉入恩希欧迪斯的生活;恩希欧迪斯的领袖气质与生俱来,也不代表他享受独断。
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有欺骗自己内心,以抵御心中负面情感的阶段。恩希欧迪斯既处在人生变故的转折点,那时的他也尚未意识到对这“第一位朋友”的感情本质。
好奇是关心的变体,过度探查则是那次绑架危机的后遗症。在他像收集癖一样往身上藏越来越多施术单元,在恩希欧迪斯身边总被说太紧张的时候,大概还没能辨明其中的感情因素吧。
诺希斯哑然失笑,又因习惯作祟,变成了一句傲慢的轻哼:“就算不确定自己掩饰的能力,至少也信任我对自己的判断吧。如果你不愿意说,我是不会问的。”
恩希欧迪斯更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仍是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个年纪的恩希欧迪斯怎么比成年之后还要麻烦?
诺希斯不愿意承认是他自己性格所导致的问题,好在那并不是一个复杂的答案。也只需要一点点微妙的调整,就能让这个年纪的恩希欧迪斯也轻易接受。
他戴回眼镜,微笑着肯定:“嗯,也许这就是‘朋友’间的尊重吧。”
❅
8
临近下班,恩希欧迪斯正在与手底下的几位主管仔细核实业务,忽然办公室响起从前台打来的通讯,他有些困惑地接起。
第一句话是直呼总裁的名字。恩希欧迪斯认出诺希斯的声音,困惑地一皱眉,打算工作的交代从简。
第二句话,诺希斯向他确认今天的日期。恩希欧迪斯吓得连剩下的工作也不提了,打发走伸长了脖子好奇的员工,夹起公文包就蹦出了办公室的门。
“你去车边上等一下,我立刻过来。”他在通讯里指示道。
大厅的接待处,诺希斯向前台吓得笔直罚站的员工点头致意,出门转进了车库。
冬季的谢拉格常年飘雪,诺希斯擦了擦被沾湿的镜片,在总裁的车位对面发现一个过分眼熟的身影——外套雪白,黑色的羽毛缀在袖口边缘,宽大的拖尾织成羽兽尾巴的形状。双腿颀长,眼镜反光。
如果说此时相遇的惊人概率只是巧合,那么势均力敌的近视数值则不会骗人。诺希斯看见对方的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白色的身影没有犹豫,径直向他走来。
这个距离尚不足以看清彼此的脸。诺希斯稍稍松一口气,紧接着就发现对方手中那把尖尖的施术单元上亮起了一丝荧蓝的光。
……真不愧是他自己啊。
经此提醒,诺希斯也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毫无犹豫地迅速躲到车后,将总裁的资产当作掩体,但车辆的背后本就没有多少藏身的距离。眼见着他就要避无可避,与过去的自己打上照面,从侧方闪现的另一个身影更快一步。
恩希欧迪斯微微喘息着跑过来,挡住了他清瘦的身影,接着行云流水地解锁车门,不等他绕去另一侧的副驾驶位,就揽着他的腰抱进驾驶座里。
车门在一声闷响后关上,两个一米九左右的成年男性挤在驾驶座里姿势尤为狼狈。快将空间都填满不说,诺希斯甚至是半跪在恩希欧迪斯腿上的,直起腰的时候没撞到头,还得多亏喀兰贸易总裁的车够大。
“我没想到‘他’也会在。”恩希欧迪斯面色严峻地扫了一眼后视镜,支撑着诺希斯的腿帮他转移到副驾驶座上,“如果让他发现你就麻烦了。我现在送你去别馆。”
“我觉得‘他’已经注意到车里还有别人了。”
作为事件的亲历者,诺希斯所谓的“觉得”,实则等同于“记得”。恩希欧迪斯握上方向盘的手一顿,随后迅速发动汽车。
“……那么‘他’看到你的脸了吗?”恩希欧迪斯瞥了他一眼,快速问道。
“没有。”一句实话。诺希斯用外套的兜帽遮住自己的脸,将面容藏在绝不会被从玻璃窗看到的另一侧。
“是吗?那足够了。”
恩希欧迪斯踩下油门,从“另一个人”的身旁快速绕行驶过。单向的遮光膜可以挡住雪面刺眼的反光,却无法彻底隔绝近在咫尺的注视。
他看见窗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却没有机会说了。
沿途风雪愈重,遮天蔽日,路上能见度极低。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行程,恩希欧迪斯都沉默不语。接到诺希斯通讯时,惊讶之余的强烈欣喜也已经不复存留。
开到别馆门口,菲林仍像是雕像那般维持着原来的坐姿,深呼吸休整片刻,才转过身来面对副驾驶座上的人。
“你先进去吧,诺希斯,我要从后备箱搬点东西……”
诺希斯既不回答,也不顺从,反而解开恩希欧迪斯身上的安全带,单手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按在驾驶座上亲吻。
银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惊讶,恩希欧迪斯下意识抬手,触碰到了黎博利的腰,随即紧密地搂住。
恩希欧迪斯放任黎博利主动引导他的接吻,本能地给予配合。那条刻薄的舌头失去了凌厉的攻击性,反而柔软地依存,扫过他的上颚,坚定地与他在呼吸间纠缠。
过了许久,两人的唇舌分开,菲林脸上泛着浅薄的粉红,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生动的表情:“这是安慰吗?”
“是奖励,也是诚实的判断。”诺希斯与他额头相抵,摸了摸他微弱耷拉着的耳朵,“你做得很好。”
被安抚得非常满意的菲林哼笑一声,踏出车门时尾巴翘得很高。
❅
总裁的体能与他的情人难分胜负。说要搬运东西,果然只是借口。
车辆的后备箱里仅仅放着两套新取的礼服,一深一浅,远称不上什么重物。其中浅色那一件的面料让诺希斯觉得有点眼熟。
“和哥伦比亚的商谈会?”诺希斯抬头问道。
卓越的记忆力使然,除却他刚刚离开维多利亚,没来得及与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重逢的那四年,诺希斯认识恩希欧迪斯的每一套新衣服。
这一身礼服,是恩希欧迪斯最早赴哥伦比亚的时所准备的。锏也有一套相同主题的,是与恩希欧迪斯那一身所对应的黑色。两人名义上以喀兰贸易的身份参加科技商业会,实则暗中对接莱茵生命,是一场隐形的政治外交。
诺希斯对这一天也期待了很久,但不必主动询问。事关科学技术的合作,恩希欧迪斯必然会依赖他。而至于着装……有这两位审美卓越的友人在,他几乎从不需要亲自操心。
可惜事与愿违。恩希欧迪斯递来深蓝色的信封,郑重邀请他一起赴哥伦比亚时,一份公司最高等级的加急报告也摆在了首席技术执行官的桌上——喀兰贸易安装的一批光敏自动仪表在谢拉格二十年一遇的极寒中被渗入的雪水冻裂了,并且随着严寒的扩散,影响面积还在增加,需要紧急的维修与技术改良。
技术部门因此进入应急状况,诺希斯此时同样抽不开身。他的指腹划过信封磨砂的表面,如星的蓝色闪粉在反复的揉搓中松脱,在他的指尖留下几粒天空的梦想。
在菲林惊愕到失落的目光中,他递回邀请函,抬头告诉恩希欧迪斯他不去了。
一名随行的技术人员在外交环节无足轻重。比起会见莱茵生命,他更需要做的是守在谢拉格,确保恩希欧迪斯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那份提案与构想,他相信恩希欧迪斯能替他讲明白。
五天后,诺希斯沐浴着曙光从喀兰贸易的研发中心回到家,恩希欧迪斯也恰好从哥伦比亚打来通讯。听见貌美的菲林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谈及交涉的结果,反而是花言巧语地打听技术部门的情况,诺希斯就知道合作谈成了。
银白色的礼服很合身,恩希欧迪斯似乎特地挑选过摄像头的角度,以便在展示卓越品味的同时一并拍出他的美貌。
而锏也难得愿意露脸,在镜头的远处向他举了举酒杯——难得她愿意穿有繁琐装饰的衣服,胜在确实好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始终没能说服她多拍几张照片,确实亏了一个亿。
诺希斯连轴转了两天半,大脑疲累得快要丧失思考功能,像仪器失灵般得出莫名其妙的结论:他的两个友人真是长得赏心悦目。
两桩心事落地,诺希斯挂掉通讯后心情颇好,顺便对恩希欧迪斯和锏又为他准备了什么花样产生了点好奇,去衣柜里寻找却一无所获。
难道注重打扮的菲林连礼服都要换着穿吗?一般来说是黎博利才这样吧。诺希斯一头雾水,想不到恩希欧迪斯把那件衣服带走的原因。
锏回来后,在诺希斯的追问下承认恩希欧迪斯当时带了另一名男伴,而莱茵生命参与接洽的主任们都对这位神秘的男士印象深刻,赞誉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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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与莱茵生命对接的负责人,诺希斯知道这家哥伦比亚顶尖的科技公司的标准有多么严格。对于既不提供资金,也没有研究成果的人,那帮科学家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额外的线索对诺希斯而言徒增困惑,一点意义也没有。
恩希欧迪斯的情人是一名优秀的研究人员?听起来很荒唐;这位神秘男士是一名投资者,比恩希欧迪斯还要有钱?那就更离谱了。
——可如果真相是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
“我和锏后天就要出发去哥伦比亚,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也没人能照顾你。所以,你陪我去吧。”恩希欧迪斯脸上点缀着简单的男士妆,站在房间门口,郑重其事地邀请道。
很烂的借口,诺希斯想。如果担心他饿死,提前买好一周的食物是什么难事吗?
但谎言的动机往往比内容更重要,借口亦然。恩希欧迪斯知道他的身份必须守秘,即便是非公开的会面也太危险。锲而不舍的邀请背后必有猫腻。
“你害怕我会消失?”
“……我很难不担心。”
“但你本来是想让‘他’陪你去吧?临时变更人选没问题吗?”
“‘他’未来会理解的。”
恩希欧迪斯终于愿意解释他的考虑。语调温柔,明明是提及并不在场的另一人,目光却坚定不移地依偎在面前谈话对象的身上。
“诺希斯,有时候我会这样想……‘他’越是习惯时刻都有我的陪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分别就会更加痛苦。”
“这就是你‘厚此薄彼’的理由?”
“你可以当成是我说服自己的借口。但以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临时的困苦并非最糟糕的情况,晦暗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才无法忍受。”
诺希斯的呼吸短暂凝滞。皱着眉略带迟疑地问:“恩希欧迪斯,你知道我们每一次见面的规律是什么吗?”
“……嗯?不,我不太清楚。”恩希欧迪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眼睑上如星尘般的银白色珠光随着扇动的睫毛而轻轻闪烁,“我的确尝试着思考过,但是仅凭我们相遇的那几次,还是不足以确定。”
正如莱茵生命模拟测试的结果,恩希欧迪斯不能完全理解抽象空间之中的规律。
这些成谜的现象就像试卷上那几道他永远不确定答案的难题,在他苦思冥想的时间里,诺希斯却早已得出答案了。
在进入星门前,莱茵生命的研究员曾提醒过他,在萨米,心魔才是最大的敌人。越是恐惧,越是怀疑,则越会被害怕的事物所追逐。
诺希斯对一成不变的守旧谢拉格心有余悸,歉疚于无法实现与恩希欧迪斯的诺言,这使得他大多数时间里只能穿梭在过去,而很难抵达未来。
至于剩下的因素,他心系的另一半,则与面前的人有关——时间跳跃所达到的节点,是在恩希欧迪斯陷入困境或低谷的时候。
没人比他更清楚恩希欧迪斯过往的艰辛。从谢拉格到维多利亚,再回到故乡的雪境,其中没有一步是轻松而不伴随代价的。即便恩希欧迪斯总用乐观到有些狂妄的断言来粉饰心中的焦虑,诺希斯也不相信他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持续不断的伤害仅仅停留在恩希欧迪斯不愿示人的暗面,唯有在与时间穿梭而来的他相遇时,才通过激烈的言语与爱抚宣泄。又在他们粗粝地舔舐过彼此的创口,伤痕未愈时便迎接下一个残酷的黎明。
极为漫长的折磨直到恩希欧迪斯为对抗开斯特公爵而辞去喀兰贸易总裁的身份,才稍稍得以缓解。
除却离开谢拉格的那几年,他与恩希欧迪斯共同品尝过所有的苦果,记得友人的每一处不易,也理所当然地知晓他已经度过了几乎所有的这些时刻。
如果他选择揭露这个秘密,也许恩希欧迪斯可以主动放弃一些东西,来使他们今后拥有更多相遇的机会。
但……对他而言,恩希欧迪斯的过去是既定的。就像恩希欧迪斯为了避免悖论发生而隐瞒真相,并决定在那天不挽留他,诺希斯也不会刻意改变恩希欧迪斯的过去。
不在未来相遇,就意味着之后恩希欧迪斯的生活总体而言确实是幸福的,这对于从少年时就不断经历失去的恩希欧迪斯来说,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而且我希望你能一直像以前那样笑。诺希斯忍不住想,我不希望你今后在面对我的时候永远是痛苦的。在逆行过去的时间里,我见过你哭泣已经超过成年后爽朗地笑的次数。就像你所说的,没有人会期待生活愈演愈糟。对常人来说是如此,对为了一个理想未来而走到今天的我们来说更是如此。
诺希斯注视着恩希欧迪斯的脸庞,多雨的维多利亚浸湿了菲林忧虑敏感的心,谢拉格变革的暴雪却尚未冲蚀过他凛冽的眉眼。密不可分的人生经历使得他们曾经没有欺骗彼此的可能,但十年生命阅历的差距,仍使双方的认知错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自从成为了可耻的出轨对象后,诺希斯理所当然地认为恩希欧迪斯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有时候显得不太公平,因为他还没对恩希欧迪斯撒过谎。
看来平日行事磊落坦荡的好处就在于此了。作为一个友情信誉满分的人,他理应贷得最高额度的谎言。
想到这里,诺希斯扬起唇角,露出最为轻松而真诚、宛如向恩希欧迪斯讲述喀兰贸易技术突破时的微笑:“是你每一次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或理想的时候。”
意料之外的答案砸了菲林一个措手不及。恩希欧迪斯负着一侧的手,毛茸茸的尾巴却在身后晃来晃去:“嗯……怎么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难道还需要我详细解释给你听?”诺希斯故意挑眉,就像批评一个笨拙的研究员那样眯起眼睛,又屈起手指数落,“具体来说就是,你成为希瓦艾什家主的时候。”那场不幸列车事故发生的时侯。
“你拥有独自肩负起希瓦艾什家业能力的时候。”希瓦艾什家族遭到蚕食,被除名三族会议资格的时候。
“你在维多利亚重振旗鼓的时候。”你委身于开斯特公爵麾下,失去自称谢拉格人资格的时候。
“喀兰贸易迈入正轨的时候。”你在商业上精疲力竭的时候。
“此刻你准备奔赴哥伦比亚,与莱茵生命谈及合作的时候。”开斯特提供的援助终止,谢拉格被维多利亚的密探渗透,不再安全的时候。
“还有……”诺希斯的舌尖短暂地一滞,喉咙里泛起了些许苦味。但接手了喀兰贸易总裁五年所锻炼出来的技巧,帮他凭着本能便如恩希欧迪斯一般面不改色地织造了诱人的言语,“你阻止了谢拉格蔓延的灾难的时候。”
——你我分别的时候。
连续的夸赞就像柔软的耳羽拂过菲林的胸膛。近年来恩希欧迪斯已经习惯了挚友日渐刻薄的言语,几时听过这样的好话,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晕得耳朵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了。
诺希斯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揉了揉恩希欧迪斯的耳朵,换来惊喜的薄红浮现于菲林漂亮的脸颊:“所以别那么沉重。没有太多需要担忧的事,你可以再多依赖‘那个我’一点,因为你总是什么都能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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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最终还是见到了这成套的第三件礼服,也明白了那天恩希欧迪斯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失落。
深灰色的礼服拖着长长的燕尾,纤薄的压绉天丝面料自腰间坠下,层层缕缕地堆在垂至膝弯的燕尾上,长过衣摆的尖端轻轻摆动,如同从夜幕流泻而下的星轨,又像鹭羽兽繁殖期的婚饰羽。
过于繁复的设计让诺希斯一时有些不适应。以前他作为恩希欧迪斯的陪衬,从行事到着装都不能喧宾夺主;护卫又是兼有“形象大使”作用、闻名遐迩的黑骑士,也比他更有资格占据人们的视线。因而诺希斯永远是这三人中穿得最为低调的,也不想引人瞩目。
如今这一身礼服比他的两位友人还要显眼。诺希斯一时有点手足无措。整齐的耳羽从黑色衬衫领边垂落,压着一侧肩膀上细闪的丝毛面料,他却只怕自己那朴素的羽色配不上他肩上闪烁的星尘。
而恩希欧迪斯大抵是故意为之,不仅不打算体谅他的窘迫,反而又往他的头发夹了一簇柔顺的洁白流苏,穗子的一角稍稍弯到诺希斯金色的眼瞳边,像是伴着金星的银月。
做完这些,恩希欧迪斯将他往镜子前推了推,得意的笑容快从唇边延伸到眉梢了:“很好看。你转个身试试?”
“腰上好紧。”诺希斯不太自在,找了个无关紧要的借口,却还是被识破谎言的菲林牵着举手,原地转了一圈。
“是吗?我倒觉得挺合适的。”
“……哥伦比亚的黎博利可不少。你让我穿成这样,未免太不会选场合。”
“我确实考虑过,你会有不愿意穿的可能性。但在谢拉格很难有这样的机会。”恩希欧迪斯沉吟片刻,对他在这身衣服上的心思不加掩饰,“与哥伦比亚的合作我很有信心,也终会将这层关系从幕后带到台前。到了那时候,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必再是秘密。”
“不是不愿意……唉,我都已经答应了,这种事就随你安排吧。”诺希斯在菲林的软磨硬泡中终于让步。
恩希欧迪斯不曾主动询问,而他也早就知道与哥伦比亚会谈的结果。但也恰恰是因为知道这番构想能实现,诺希斯才无法轻易地答应。
谢拉格公布与哥伦比亚合作的时候,那一枚碎片也降临了雪山。他们忙于工作,为抵御新一轮的危机焦头烂额,无从预料距离他们分别的时刻仅剩一年。
可也许正是因此,他才有必须去的理由。
无关锏的证词,也无关早已注定的宿命,既然他比其他人多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没必要让恩希欧迪斯的记忆里留下两场相同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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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生命对这场对谈同样重视,接洽人员是曾经负责安全防卫科的新任总辖。
塞雷娅解开西装外套坐下,露出腰间坠着的一片棕色羽毛。恩希欧迪斯记得在发言环节,有一位熟悉高寒环境,名叫麦哲伦的黎博利研究员就是棕发,但她的羽毛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花纹。
白色的瓦伊凡当然猜不到喀兰贸易的负责人陷入沉思竟然只是为了一片羽毛,冷彻的声音直切主题:“如果我没有记错,谢拉格对接的负责人只有喀兰贸易的总裁,或者说——一位政治领导人。”
“诺希斯是喀兰贸易的首席技术官。他如果不来,尽由我作宣传演讲,恐怕不能满足莱茵生命对技术细节的要求。”
莱茵生命最初提供的邀请函中包括了诺希斯的名字,而喀兰贸易所给的答复是技术官不会跟来。如此反复更改有损信誉,恩希欧迪斯打趣着简短地揭过。
而哥伦比亚毕竟是黎博利分布最多的国度之一,塞雷娅果然立刻就看穿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见过投资人与项目负责人之间各种复杂的关系,大多是不稳定的。但情感上的信赖同样可能成为最稳固的纽带。我不会对你们的关系说什么,只需要确定,两位同等的身份不会导致决策意见的分歧。”
恩希欧迪斯微笑着颔首:“我们之间并没有理念上的分歧,今后同样不会。而在技术上,诺希斯远比我更有发言权。我所负责的只是资金以及权利上的支持。”
“权利需要规则的支撑,也受其约束,权力则可以绕过这一点。”瓦伊凡直截了当地挑破恩希欧迪斯含糊其辞的部分,藉此提醒莱茵生命属于科学而非政治,“据我所知,包括董事会在内,贵公司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将有与莱茵生命合作的可能。”
“在合作谈成之前故意走漏风声,确实是激励员工或是打压对手的策略。但对莱茵生命而言就太不诚恳了。莱茵生命与喀兰贸易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公司,而是与一国休戚与共的核心命脉。庞大的体量与随之而来的责任,不允许我们用谎言支撑起长远的发展。”恩希欧迪斯顿了顿,语调和缓地提醒道,“更何况,这毕竟是一次秘密合作。”
“我理解了,即便是科技的‘冒进之人’,也需要为自己留有退路。”塞雷娅审慎地看了他们一眼,单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面色冷淡,目光则在不经意间移向门口,“二位都是罗德岛的合作干员,这本不该成为我们谈判时的场外因素,但我已经听说过你们的身份以及行事风格——很激进,也很危险。”
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神里印证了这将是一场苦战。
自特里蒙的事件以来,莱茵生命的新任总辖就格外警惕科技发展的步子迈得过大,而将更多普通人抛在身后。甚至她本人在交谈过程中也没有过度隐藏这一点;而他们身上非常有利于说服维多利亚进行合作的身份——贵族领袖——在哥伦比亚则是相当落后陈腐的概念,几乎是抛弃下层利益的代名词。
出于对国际性企业的尊重,莱茵生命不会贸然将他们拒之门外,但塞雷娅所秉持的负面印象无疑会让合作变得艰难。况且少了莱茵生命的这张“门票”,他们恐怕无从得见哥伦比亚那位真正的总统。
正当恩希欧迪斯准备将话锋引向莱茵生命所需的、谢拉格的地理环境时,诺希斯却忽然开口:“创立之初的喀兰贸易并没有技术部门,只是一家物流公司。以出口销售谢拉格的天然物产换取资金与技术。而无论是满足基础的商业需求,还是为了谢拉格的发展,我们都必须构建交通。”
“是的,看起来谢拉格一直非常重视铁路的发展。”塞雷娅镇定自若地反问道,“但我们谈及的合作方向显然与交通建设无关。灵知……先生,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生态科的主任与您是学生时代的好友,那么塞雷娅女士想必对黏菌不陌生。这种简单的生命擅长捕获接触到的一切营养源,并构建一条几乎最优的物流输送网。据此有过一项实验,将食源按照伦蒂尼姆的城市枢纽摆放,只需要三个小时,黏菌生成的网路就与城市的铁路线几乎完全一致。”黎博利的指尖在桌子的绒布上划过,将排列齐整的丝绒拨开,绘出交错的纹路,“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使用这种方式设计交通运输网呢?”
“因为实际的资源并不能过于简单地量化。地势,工程建造难度都与温和的实验环境不同,运输需求也是动态的。伦蒂尼姆的城市结构已经发展非常完善,绝大多数城市都不可能达到这个标准。”塞雷娅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回答相当笃定,“黏菌制造的运输网只是效率的计算结果,缺少了属于人的判断。只考虑最简单的数字,这样的方案恐怕很难获得认同。”
恩希欧迪斯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坐在身边的人。
这不是诺希斯擅长的话题。大多数时候,冷淡的黎博利都对人情因素嗤之以鼻,也素来厌恶打感情牌。可诺希斯的目光灼热,唇角含笑,好似就在等待这一句话。
“正是如此,塞雷娅女士。交通运输衡量的并不仅仅是‘目前有多少资源’,而是我们期望它值多少。预见未来的价值需要广阔的眼界,科学的发展要求我们具备这一点,也由此帮助更多的人分清幻想与现实。”
诺希斯再次弯下腰,将被纵横纹路覆盖的面积圈起。
“以铁路来说,它既是发散的方向——”
“也是不容更改的、明确的约束。而你们可以控制它的边界与结构。”瓦伊凡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喀兰贸易与谢拉格,会与莱茵生命维持默契一致的步调吗?”
“会是的。”恩希欧迪斯适时地接过话锋,“谢拉格不缺乏进取的决心,也怀有纯粹真切的信仰。我们双方只是需要一个了解彼此的契机。塞雷娅女士,请相信与喀兰贸易的合作不会令你们失望。”
恩希欧迪斯说完,并不急于得到答复,反而朝身侧亲昵地靠近了些,牵住诺希斯的手。
诺希斯被他亲密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可恩希欧迪斯却不给予任何临时脱逃的机会,反而紧紧攥着他的手,在谈判另一方的注视下十指逐渐相扣。
“我必须承认,在走出谢拉格的群山之前,雪境里愿意眺望未来的人并不多,我有幸在年少时就遇到了其中最杰出的一位。让我的技术总监随行,不仅仅是出于私人关系,也是想向莱茵生命证明我理念的选择。或许耶拉冈德的子民不像哥伦比亚人那样,对科学有着普遍的了解与喜爱,但您应该会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不被资本与狂热所裹挟的,为生活而开疆拓土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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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哥伦比亚与谢拉格有几个小时的短暂时差。诺希斯比恩希欧迪斯早一点醒来时,特里蒙的太阳已经高悬。
他赤裸着身体走向窗台,掀开厚重的遮光帘的一角。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出门活动的时间至多选在晨昏,能见到太阳的时候不多,皮肤都苍白得有些缺乏血色。日光照在他的胸膛上时闪亮得几乎刺目,与此同时,也有一缕光线径直穿透他的身体,落在虚幻的影子上。
身后的恩希欧迪斯陡然失去抱枕,顺着余温的方向摸索了一下,但没抓到什么东西,闷哼地扭动了一会,英挺的眉峰皱起来,隐约有醒转的迹象。诺希斯想了想,双手拎起那条比武器还重的尾巴,塞进恩希欧迪斯的怀里。抱到尾巴的雪山菲林果然瞬间露出安心的表情,也不再挣动了。
诺希斯坐在床沿,觉得有趣又看了一会,接着才将那套华服整理好,换上来时的衣服,独自登上顶楼的露台。
在不同时间穿梭久了,他多少也能猜到离开的规律。至少这一次,在见过恩希欧迪斯睡梦中的模样后,他可以比进入星门时更从容些。
“你要去哪?”
然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诺希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被锏的神出鬼没吓死,应该算是心理素质卓越。
锏从露台走进来,外套披在肩上,领子上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了。颈间一片淋漓的汗水,大概刚刚是在晨练。
面对宛若褪色、稍显透明、有点像幽灵的黎博利,锏看起来完全不惊讶:“你不和他道别吗?”
“不用了。我已经明白,对他来说所有的我都没有区别。反而是因为我过分的要求,才不得不恪守着秘密,将我们区别看待。”诺希斯回答,旋即摸了摸脸,收起不自觉的笑意,“所以他不需要道别。在他的时间上,我还会陪他很久。”
“那你自己呢?”锏问,“你知道过去发生的事,自然也能推断剩下的旅途。所以现在是哪一站?你的起点,还是终点?”
她身上自然流露的理所应当的态度,让诺希斯明白了为什么对科技认知不深的锏可以越过一众工程师研究员,脚踩恩希欧迪斯拿到第二高适应性的分数。
在情报不够可信的情况下,优秀的直觉比逻辑更容易接近事实——最初在瓦尔顿庄园的合作时,她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对混沌状况的理解,或是无可撼动的意志是解开萨米反常环境的两条路径。测试的考量兼而有之,但以事实结论而言,具备其一便可抵达终点。如果说科学的数据尚且需要反复验算,那么锏就是完全信任自己与生俱来的野性,在某些维度上比他还要可靠。
成功的结果在前,诺希斯不会后悔没有让锏替他去关闭“裂缝”,甚至不曾给过她这么做的机会,余下的仅有感谢。反复的感情有时过于沉重,正需要直截了的务实手段把人敲醒。有她留在恩希欧迪斯的身边,会让思虑过重又神经敏感的菲林轻松许多。
“我确实可以猜到大部分途经的节点,但并不知道这条路线的全貌。没记错的话,喀兰贸易最近开始规划在银心湖附近再修一条铁路——那应该是条环线吧。”
诺希斯回答的声音已然有些模糊,而他的身体也正在逐渐与雾色趋同。如果预计之中剩下的旅程占据过半,或许他会愿意告诉锏,并为她将来随时随地的捉弄做足准备;而既然这不是乐观的推测……他曾在繁星中误判了自己的去向,也不想再一次不负责任地抛出结论,声称这是“最坏的打算”。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诺希斯挥了挥手,踏入玻璃瓷砖倒映的曦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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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结成一片纯白的蛛网,雾气也比以往更为湿重,沉沉地黏住他的脚步。诺希斯在其间穿行,阻力重得像是要将他的意识从躯体中剥离。
极寒穿过蔽体的衣物,激起一阵连续的哆嗦时,即便是诺希斯也忍不住思念身后的温暖而扭头回望。但无论是银心湖畔的别馆,还是远在特里蒙的旅店,都已经不再可见了。
没有方向的跋涉漫长到使人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远处灯火摇曳,几乎看不见前路。好在他最终还是走进了维多利亚的夜里。
一名年轻的菲林站在镜前,珍惜而不舍地摘掉颈间的饰物,准备换上维多利亚的丝带领结。
古旧的童年礼物上早已有了锈蚀的痕迹,将纯白的衣领擦出一抹浅棕的脏污。但只要取下这枚领结,他的身上就不再余留任何谢拉格的痕迹了。
端正的着装仪容,熟练且不带口音的维多利亚语,镜中英俊挺拔的青年握紧了手杖,惊觉自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维多利亚人。
远在雪境之外,却是画幅之上仅剩的空缺。诺希斯知道他已经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只是暂时放下谢拉格人的身份,不用为此介怀。你最终还是会回去的。”诺希斯出言提醒,从原本静立的暗处走出来。
“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惊喜地转过身,“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见我。”
自己变成时间旅行者的结果所致,双方分离的时间其实并不对等。恩希欧迪斯几乎一直得到他的陪伴,唯有这次间隔最长。对实则很怕寂寞的恩希欧迪斯而言,大概想念了他许久。
而对于那时四年未见,还在伦蒂尼姆为晦暗未来挣扎的自己来说,思念而生的痛苦甚至是他察觉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诺希斯走到恩希欧迪斯身边,从他手中抽走那条缎带,伸手绕过压在正装里的领子,端端正正地系出一个双层的结。
他做这件事极为顺手,不需要盯着领结,反而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恩希欧迪斯。那双银色双眼里荡漾起的欣喜波澜,径直望向他,完全藏不住胸中的期待。
“我很想你。”诺希斯替他说。
“我也——”如同被黎博利眼里的暖金色蛊惑,恩希欧迪斯下意识就回答,紧接着才回过神来,清咳一声卷起尾巴,“我总觉得你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是上次我就想说……”
黎博利收回手,静静地等待恩希欧迪斯说下去。
余光打量着镜中两人的身影,菲林身姿的每一个角度都英俊完美,尾巴也摆出端正的弧度。这绝非缺乏准备,或许还在镜前演练过很多次。
而他不需要拆穿,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见证恩希欧迪斯卓越地完成这一切。
“诺希斯,我很喜欢你。”
恩希欧迪斯语毕,刚在心中为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而庆幸,忽然就觉得有些奇怪——他说这句话实在太顺口了。
年少时的情感表达不需要任何遮掩。他太偏爱自己的挚友,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诺希斯来家里玩时他喜欢,诺希斯提出聪明的点子时他喜欢,诺希斯悄悄告诉他叛逆的想法时他喜欢,就连两人偶尔意见不合吵架时,他也能说喜欢。
等回过神来,“喜欢”成了他亲近别扭朋友的顺口表达,爱情中最浪漫的告白词在诺希斯这里已然贬值,甚至还显出一丝格外纯洁的味道……而他有点不想和诺希斯纯洁下去了。
恩希欧迪斯连忙纠正说法:“不是我以前说的那个意思,我当然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但也不止——”
语序混乱,神色慌张,目光游移,耳朵乱转。恩希欧迪斯紧急修补自己的台词,复杂的心思和意图却从千疮百孔的表达里纷纷漏了出来。
诺希斯看着年轻领袖罕见的窘迫,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最初接受恩希欧迪斯示爱的情景。
当时的恩希欧迪斯词句优美,富有条理地向他抛出未来以恋人身份同行的建议,嘴唇与眼角的微笑弧度,乃至尾巴的摆幅都像精确计算过的。而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恩希欧迪斯的态度——坚定,赤诚,眼底的依恋如有浮光跃动,仿佛他说出的并非梦想,而是不可撼动的真理。
诺希斯完全不理解恩希欧迪斯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不容于谢拉格的感情,可他就是愿意相信对方的承诺。只要对方露出这般自信的模样,笃定地向他发出邀请,他就会义无反顾地与恩希欧迪斯携着手走上那条更艰难的路。
……原来是从这里得到的信心。所谓的镇定自若,实则是在他这边演练过的结果。
诺希斯有点哭笑不得,但隔了十六岁秋后算账又有点太晚,只能承认事实:“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是的,我们并不仅仅是挚友的关系。”
可没想到恩希欧迪斯却焦急了起来:“不是猜测。诺希斯,我对你……”
炽烈的情感让菲林的思绪沸腾,迫切表达的需求又让他冷静下来。
恩希欧迪斯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因为知晓了结果才付出行动的,而他此刻要追求的对象是已经与他共度了半生的、比他年长许多的恋人。
无论他表述得有多差,最后必定都能得到一个好结局。可他要的不止是诺希斯的包容,也不是被许诺的结果——他想为这个诺希斯也做些什么。
“诺希斯,我想陪伴你今后的人生。无论在维多利亚还是谢拉格,无论阅历与年岁,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这话有点耳熟。诺希斯尚未反应过来,恩希欧迪斯就连贯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过得幸福,弥补你应得的一切……直到时间将我们彻底分离,我再也不能找到你。”
话音落下,黎博利近乎是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一模一样的语句,与诺希斯十八岁时听到的分毫不差。只是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依然会被恩希欧迪斯炽烈的情感打动。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这番话是同时说给了两个时期的他。可惜曾经他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还以为热衷文学浪漫的菲林将维多利亚的结婚誓词搬来了一半,才说得这样浮夸而冗长。
其实在知晓全局的他看来,恩希欧迪斯确实已经做到了。无论是最终的结局,还是途经的过程,恩希欧迪斯都不曾背叛过誓言,只是真相姗姗来迟,险些让他半途便失去了信心。
过去是早已注定的,而就连未来都不再有半分迷惘。他还能说什么呢?想来在他最初答应恩希欧迪斯的时候,另一个他也作出了相同的回答吧。
“我答应。我也……一直都很喜欢你。”
大概是属于过往的那一部分的他曾有过这样的执着,但此时的诺希斯不再介意,只是好奇而问出接下来的问题。
“为什么先找我说?”
“有什么区别吗?”恩希欧迪斯略微思考了一会,困惑地抖了抖一侧的耳尖,好似真的无法理解他的问题,“难道因为现在的你喜欢我,以前就会不喜欢?”
这种无论如何都认定了他矢志不渝的态度让诺希斯很想气得发作。大多数时候,诺希斯会斥责恩希欧迪斯的自满,但他又实则爱极了对方这副自信的模样。
或许就是这样仿佛他应得一切美好之物的信心,才能支撑起一个如此庞大的梦想,在寒冷而贫瘠的风雪中燃起足以照亮周围的火。只要恩希欧迪斯愿意向他揭示理想的一角,隐去许下胜利誓言所需的代价,他就忍不住握住伸来的手,为恩希欧迪斯带来他所渴求的胜利。
不需要亲眼看到对方所见的一线胜机,他才是那个忍不住将一切都押在了恩希欧迪斯身上的人。
“……不会。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唔,你又强调了‘一直’。”恩希欧迪斯腼腆地笑了一下,即便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仍旧不安地眨了眨眼。
可就在诺希斯为菲林的敏锐感到紧张,计划着说点什么掩饰过去的时候,恩希欧迪斯的下一句猜测就令他难以预料了。
“怎么说得好像我怀疑过你出轨一样?”
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知道后来故事发展的诺希斯瞬间忘了难得想说的好话,忍不住揪了一下恩希欧迪斯的耳朵。
他手上的力度不重。而素来站姿笔挺、平衡力绝佳的雪山菲林此刻却柔若无骨,顺着他的动作一起倒在床上,趁势紧贴着他。眼里的神采奕奕,好奇又期待地盯着他,依然在等待一个答案。
诺希斯悄悄别过脸,视线落在床头柜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上。繁复的纹样盘旋交织,刻出形态丰富的花木,可在稍远的地方,循环的元素终将构成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重复。
在走过完整的历程后,他终于可以坦然承认自己没有一刻不倾心眼前的这只菲林,也对确定的事实感到安心。不过,这就像是做完所有实验后整理数据所得的结论,完备的结果同样意味着课题的终止。
但此时的恩希欧迪斯不需要知道这件事。无论事业还是爱情,对他来说最好的岁月才刚刚开始,结论性的语句对他而言为时尚早。
“夙愿得偿的时候,有些感慨也在所难免吧?”诺希斯思忖片刻,挑了一句既不虚假,也足以掩盖另外半个真相的话,“你让我等了很久。”
果然,一丝绯红攀上了菲林的脸颊。
恩希欧迪斯的喉咙干渴燥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但不仅没有去寻找水源,反而潮湿地凑近诺希斯的耳畔,轻柔地衔住了他的耳羽。也不知算作挑逗,还是他自己便是害羞的那一个。
“可以吗?”
陌生的问话方式让诺希斯有片刻的恍惚。
后来的恩希欧迪斯熟悉恋人的脾气,擅长从黎博利并不热切的表达中读出他的肯定意愿,因而极少出言询问。没想到此时竟然羞涩得让他不忍苛责。
“你已经成年了,不是吗?”诺希斯亲了一口他的侧脸,食指轻轻刮过衣领的边缘,露出友人在成年后愈发清晰的喉结。
不稳的气息落在他的手腕上,看来就是像恩希欧迪斯这样过度自信的菲林也会在第一次时紧张。
诺希斯摸了摸他的脸,久违地感到了一点罪恶。
在性爱最为频繁的时候,他也和小了自己近十岁的恋人缠绵过,但年龄差距也没有像这次一样大。无论是阅历还是经验,他都占尽优势,足以左右年轻的恩希欧迪斯的判断。
如果不是他引诱的话,恩希欧迪斯也会同样走上这条离经叛道的路吗?诺希斯在亲吻恩希欧迪斯的领口时忍不住想。可他们的命运是一轮纠缠不清的闭环,着实很难说清谁是谁的共犯。而他就算怀疑自己的罪孽更重,也无法质疑他们对彼此真切的渴求。
被解开第二颗领扣时,恩希欧迪斯短暂地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放任了他的动作,露出白皙的胸膛……以及其上的三道伤疤。有一道还残留着未愈的暗红色。
这几道伤又深又宽,撕裂的边缘非常粗糙,两人每次做爱时都能见到。诺希斯对此早已不陌生,而恩希欧迪斯却下意识将衣服往回拽了点,挡住伤疤的边缘,像是为没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而歉疚。
“在你离开之后,布朗陶……”恩希欧迪斯将手盖在伤口边缘,指节压住衣领,斟酌着如何启齿。
“没关系,我知道。”诺希斯拨开菲林遮掩的手,微凉的嘴唇贴上那道泛红的伤疤,舌尖轻触着舔舐愈合的伤口,像是菲林们不自觉的治愈方式,“我无法一直陪在你身边,没能保护好你,所以现在补偿。”
被亲吻胸脯的菲林受宠若惊,忍不住发出讶异的抽气声,随后克制地转为低沉的鼻音。手指插进诺希斯柔软的头发里抚摸着,随后沿着后颈顺下,从风衣开始一步步脱下非常符合他审美品味的衣服。
恩希欧迪斯肖想他的友人已久,以前却只能趁着聊正事去抱诺希斯的腰或是牵手,陡然被允许到这一步,实在是被丰盛的奖赏砸晕了。他每脱掉黎博利身上的一件衣物都忍不住揉搓爱人露出的身体,褪到最后一层内裤时诺希斯已经被抚摸得浑身发热,也做好了缺乏物资、艰苦作战的准备,然而——先进而繁荣的维多利亚,开明又保守的维多利亚——恩希欧迪斯在新房间的柜子摸索了一圈,竟然什么都有。
恩希欧迪斯手捧着润滑液,扭开盖子后举棋不定地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坐到床沿低声请颇有经验的爱人教他。
诺希斯轻哼一声,背过身又抬起臀,牵过恩希欧迪斯的手腕言传身教地指导怎么用润滑液打开他的身体,又怎么找到正确的方向,在他们正式做起来的时候双方才不会疼。
恩希欧迪斯将手指伸进去的时候兴奋而好奇,带薄茧的指节摩挲过穴口,忍不住勾了勾边缘处被撑开的褶皱。括约肌被压下的时候,诺希斯发出一声格外明显的闷哼,夹杂着喉与嗓之间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低沉,但音调很柔软,就像本人耳羽底下最细软的那层绒毛。
心思细腻的菲林立刻意识到诺希斯的身体和他不太一样,耐受度很低,而且入口处周围的这一圈特别敏感——黎博利都是这样的吗?那插进去的时候他会不会难受?
“恩希欧迪斯?”微凉的指尖摸过他的脸颊,然后是温热的手掌。诺希斯伸手在他的眼睑下划过,金色的眼睛里凝着一点困惑,“怎么这么犹豫?难道……你走神了?”
“不……没有。”
恩希欧迪斯屏住呼吸,抬眼看着全身雪白赤裸的恋人,怀疑自己脸上的痴迷已经藏不住了。他当然知道未来的诺希斯依旧理性,甚至远比过去冰冷,可当诺希斯主动分开丰满的大腿,他又觉得黎博利此时将一侧脚腕勾在他肩上的模样很像维多利亚某个特定时期的艺术,明媚而诱惑,舒适而绮丽。
手臂挤压露出的右胸上还有一圈鲜艳的粉色,连缀成整圈的咬伤像一个小小的珠串,挂在诺希斯浅淡的乳晕之外……旖旎的痕迹太过显眼,就像捉到的猎物上已经被咬了一口,打开的崭新礼物上竟有磨损。
身为诺希斯的爱人,恩希欧迪斯可以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作为一只菲林,他很难不在意。
诺希斯虽然侧着身,又被摘了眼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每次恩希欧迪斯看到他身上的痕迹时,都会瞬间别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将目光移回来。
菲林若有若无的盯梢让他有点本能的紧张,索性大大方方的旋过身,向前挺起饱满的胸脯:“是你咬的,想看不用遮遮掩掩。”
“果然吗?但……很难想象我会这么做。”恩希欧迪斯谨慎地用拇指沿着牙印周围转了一圈,黎博利被触碰到的乳尖受激地挺立,反而让恩希欧迪斯的身体一僵,“看起来很痛——你应该制止的。”
诺希斯不打算向他透露未来的情境,于是傲然地扬起头:“我自愿的。”
他的恋人猜测完全正确,诺希斯最敏感的区域在很浅的地方,后来的恩希欧迪斯知道这一点,为了避免他在扩张的过程中就过早得到满足,反而不太会触碰得太久。年轻的菲林没有这点心思,只顾着别让他痛,却因此摸得他非常舒服。前端溢出大量的清液,悬垂在涨红的柱头上,眼见着就要滴落,却忽然被宽大的手掌握住。
恩希欧迪斯用拇指堵住他的精孔,手指紧密而有力地在柱身上环了一圈,像是持剑的动作牢牢扣在掌心。
“你不能射在床上。”恩希欧迪斯俯下身来在他身边轻语,用指腹慢慢抹掉了那滴清亮的液体。两人的手边没有纸或手帕,恩希欧迪斯环顾一圈后,顺手就擦在他自己的腰上,毫不介意,“这里是开斯特家族的宅邸,留下痕迹的话,我明天会有点难解释。”
对了,他那一半开斯特血统是……
被按住肩膀压上床面的时候,诺希斯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一点线索般的灵感转瞬即逝,因为他看到恩希欧迪斯扯下自己系上的、松松垮垮勉强悬挂在脖子上的领结,将黑色的缎带缠绕在右手的指尖,然后目光落在了他的下身。
“你……”诺希斯一时失语。
后来双向的十五年里,恩希欧迪斯从来没有用过绳子捆过他,也没有限制过他射精。诺希斯隐约猜过恩希欧迪斯是对捆绑没什么兴趣,也同样无所谓这点,因而怎能料想他们间的第一次就玩了这种花样?
放在此刻的处境,恩希欧迪斯这么做似乎是合理的举动,却又不算绝对必要。诺希斯隐隐有种恐怖的猜想——这是未来的恩希欧迪斯对他此刻的某种长远预谋,可他全无证据。
恩希欧迪斯无从知晓诺希斯此时心中的波澜,正如现在他也无暇规划长远后的事。面容昳丽的年轻菲林,心无旁骛地低头将缎带系在他的冠状沟上,还只用右手就端端正正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贵族所用的面料材质高档柔软,但因为太过纤细,勒进最单薄脆弱的皮肤时仍有鲜明的痛感。
绳结被抽紧时,诺希斯疼地轻抽一口气,紧接着却有一股异样的麻胀感蹿上来。被抑制住的感觉说不出地难受,也陌生得让他害怕。
“不太舒服?”罪魁祸首甚至还眨了眨双月般皎洁的银色眼睛,语调关切地问他。
诺希斯知道恩希欧迪斯是真在担心,但他既不愿意解释,也有点不堪忍受了。索性抬起一条长腿,拿脚踝蹭了蹭恩希欧迪斯的大腿外侧,顺势露出一点穴口的边缘,然后扭过身跪趴在床上。
“那就别让我难受太久。”
恩希欧迪斯得到不知算鼓励还是挑衅的催促,也不再犹豫,扶着诺希斯的腰进入从十六岁便梦寐着幻想至今的身体。黎博利的体内滚烫湿滑,又在本人摆动腰肢的迎合中主动包裹上来,吸得恩希欧迪斯感觉自己还没怎么动作,就被感官与精神的双重刺激逼到快要射了。
而诺希斯看起来却颇有余裕,不仅配合着他主动调整位置,回过头看他时面色如常,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随后伸手扶着两人的交合处:“别太直着进,斜一点。嗯,对……很好。”
做了几年希瓦艾什家主,恩希欧迪斯自认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红得快要燃烧起来。他按着诺希斯教他的方式又顶了十几下,也只换来黎博利轻得听不见的细软鼻音,而他自己已经爽得头皮发麻,尾巴在身后忍不住发抖了。
“没感觉?”他问诺希斯。
诺希斯实则耳羽都已经激得张开了,只是因为被捆着下面有点疼而不太想动,顺手节省体力地抓来一个枕头垫在身下,勉强睁开眯着的眼睛:“哼……嗯,怎么会?”
“你看起来没什么反应。”菲林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什么程度算是有反应?他不会还在和未来的自己较劲吧?这自尊心也太高了。诺希斯迷迷糊糊地想,觉得恩希欧迪斯任性起来实在是不讲理。
“其实还……挺舒服的。你第一次就这样,以后……”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菲林忽然威胁般地啃咬着他的肩胛骨,又一路咬到锁骨上——不太疼,反而是细密的痒。诺希斯忍不住就仰起脖子,颈侧紧贴着恩希欧迪斯的脸。
虽然掩饰得非常努力,年轻菲林的心思其实很好猜。猎食者的齿尖轻轻与黎博利肩上的牙印相合,恩希欧迪斯终于实实在在地确认了这是他自己咬的,尾巴尖都往上扬得高了点。
“满意了?”诺希斯的声音里浮出一丝慵懒的捉弄。
恩希欧迪斯狡辩道:“我只是很高兴……”
他心满意足,连带身体也进入状态,颇为顺利地顶到了黎博利后穴深处的那个敏感点,撞得诺希斯发出一声音调清亮的叫喊,撑着上身的手臂酸软,脱力地直接趴在枕头上,臀部却还向上撅着。原本整片的尾羽还勉强能遮住透红的穴口,现在则彻底向上竖着,成了黎博利典型的邀请姿势。
诺希斯不清楚现在的恩希欧迪斯知不知道这层含义,但因为害怕露馅,反倒格外紧张,夹着菲林性器的肠道收紧,害得本就生疏的恩希欧迪斯猝不及防地发出低沉的惊讶声,还不得不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臀部,以及早就令菲林十分好奇的短短尾羽。
缎面的领结在房间的灯光中悬挂而下,又垂落到床单,随着他的身体被撞得前后摆动而轻轻摇曳,黑色的丝绒料因反光而显得边缘泛白,像是有液体顺着缎带从根部一直淌到床面之上,粘稠黏连着摇晃。
年轻的恩希欧迪斯到底是经验不足,扶着他的支撑力度不稳,诺希斯必须紧抓着床面床才能避免摔倒。可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因被束缚而涨红的性器,显眼的蝴蝶结让他的性器像是被装饰的某种被装饰的玩具或者礼物。
他咬着牙想要并拢一点膝盖,藉此遮住一点身后的景象,却不小心压到了缎带垂落的末端,又在恩希欧迪斯的顶撞中猛地一拽,绳结在一阵牵扯的疼痛陡然后松开脱落。
诺希斯慌乱地抬起手,想要自己去按,可惜被恩希欧迪斯操到过电的身体颤抖不止,连指尖的位置都无法控制,从腻滑的前端松脱。突破临界的快感冲蚀他的意志,在他自己也听不清的叫喊声中眼前晕眩,精液淅淅沥沥地溅在床上,洒得身下整片区域都是。
恩希欧迪斯显然也没料到这幅场面,只是迟疑了一瞬,想要帮忙的时候场面就已经彻底失控。他刚抽出来试图去看诺希斯的情况,黎博利就脱力地倒向一侧,身体微微蜷起,痉挛着射出最后一点,在前方又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还好——”恩希欧迪斯小心翼翼地扶着诺希斯的肩膀将他翻过来,旋即被诺希斯的状态吓了一跳。
浪漫的菲林此前想过同龄的诺希斯青涩而紧张的应允,也想过成熟的诺希斯在床上卸去冷静的熟稔。可即便是在最放荡的梦里,他也不敢假设诺希斯现在的这幅模样。
黎博利的目光失焦,眼眶泛红,张嘴剧烈地喘息着,涎水从淡色的唇角淌到枕头上。被他手臂触碰的时候,诺希斯也没有力气回应,手指却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勾了勾,虚虚搭在他的腕部……就算之后解释起来会有些难堪,能见到诺希斯这样也算值了。
诺希斯在半晌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周围包裹着他的腥味更是帮他重新回顾了一番方才的场面。诺希斯动了动嘴唇,不知道如何启齿。被彻底弄脏了床的恩希欧迪斯反而没说什么,显然心情很好地亲了亲他挂着津液的嘴唇,又体贴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汗和泪。
“希望洗衣的女佣们不会多嘴吧。”
恩希欧迪斯拨弄了一下诺希斯的刘海,避免过长的额发顺着汗水黏进黎博利的眼睛,又俯身环抱住诺希斯纤细的腰。等待诺希斯主动将手臂勾上他的肩膀,才带着对方移到没被弄脏的另一侧。
再次从正面顶进去的时候,诺希斯的整个小腹都在颤抖。
他刚刚高潮过一次,从脖颈到尾椎都战栗不止,没有余力出言指导,只能配合着分开腿,又在高潮过后的疲惫中无力支撑,腰部塌软下来,试图用小腿去勾恩希欧迪斯的背。
始终观察着他的大型菲林却很聪明,默默理解了诺希斯的意图,试探着抵住他的尾椎,向上抬起他的臀部,而后用力顶上肠壁。
白色的尾羽都抽搐着振动几下,剧烈地扇在恩希欧迪斯的手上,将菲林的手背抽出一片红痕。诺希斯听见自己提醒的嗓音颇为紧张,其中甚至有几分惊恐。
“恩希欧迪斯……?你等等,我才刚刚——”
是恩希欧迪斯缺乏经验,不清楚他需要更久的休息时间,还是明明就知道,却故意这么做?诺希斯自诩极为懂得恩希欧迪斯,此刻却有点不确定了。
被指名的菲林天真无辜地眨了眨眼,歪着头回答:“嗯,我知道?”
诺希斯彻底哑然。他完全弄错了,初次经验既是他的优势,却也是恩希欧迪斯的。他知晓后来的恋人的一切习惯,却唯独不清楚这个年纪的恩希欧迪斯对此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是真有些基础的东西不明白,还是佯装不知,骗得他解释,又用这幅无知者无罪的模样肆意,请求他评价做得怎样。
永远善于隐匿底牌,永远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他早该知道的,恩希欧迪斯始终就是这样的人。
诺希斯来不及抱怨,就被迫接受新一轮的交媾。恩希欧迪斯在对待他时一直颇为耐心,不急于满足自己的欲望,反倒吻得很忘情。一手摸着他的肩膀缓慢试探,认真地品尝他的嘴唇,既贪心又珍重。
灵巧的菲林舌头天生善于诱惑,诺希斯忍不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肩膀与发梢将他拉近。然而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拥抱。
两人像是被抓到的幼崽那样惊恐地挤在一起,睁大眼睛看着女佣的身影出现在卧室的毛玻璃窗上,“恩希欧迪斯先生?”
恩希欧迪斯一脸困惑,拿气声问身下的人:你叫的太大声了吗?我以为她们听不见。
诺希斯固然更年长,但毕竟是不速之客,被发现就不是丧失尊严那么简单,只能握住恩希欧迪斯的肩膀说快想想办法让她们走。
菲林闻言,支起上身回答门外:“没事,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遇到些麻烦……”
诺希斯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眼神控诉着这绝非能打发对方离开的说辞,却被恩希欧迪斯捂住嘴,只能配合地安静下来。
因为紧张而绷得极紧的腰在菲林的抚摸中放松下来,双腿夹住恩希欧迪斯的腰,像是要把身形藏在菲林的底下。而恩希欧迪斯没有彻底停下动作,只是放缓了攻势,利用动作停顿短暂的间隙回答。
“——不慎扯到了尾巴。”
门外安静了许久,隐约传来女孩们的笑声。尖尖的耳朵攒动,大概是互相商量着由谁来回答。
最终,起初询问的那位女佣嗓音清甜地答复:“还请小心些,先生。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们。”
“当然。”恩希欧迪斯低下头,眼里含笑地俯视着身下的黎博利,“如果遇到麻烦的话,我会拜托你们的。”
尖耳的影子很快远去了。
诺希斯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盯着“扯到尾巴”的菲林,半晌才开口。
“我明白了,她们就是想借机来看你。而你只用语言的……挑逗,就满足了她们的兴趣。哼,你以为……谁都喜欢你的尾巴?”
“啊,我没这么想。但有黎博利肯定喜欢。”恩希欧迪斯扬起唇角,没有再说话,而是以亲吻将无需赘述的解释告知了他年龄愈长,脾气不小的爱人。
诺希斯心安理得地接受献吻,又猝不及防被恩希欧迪斯一边顶到深处,一边辗磨着入口。力度与节律完美得令他怀疑不同种族间性癖上的不兼容是不是谣言,压抑到变了声调的呻吟冲破喉咙的管束,有种濒死时亢奋与昏沉交织的混乱,可他断然不敢再以叫声吸引来无关的人了。
紧紧攥住身下床单的时候,诺希斯有一刹那的幻视,忽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银心湖畔的别馆大床上。
大概是在别馆住久了,习惯了四下邻里无人的环境,连以前不愿意的叫喊也放荡得无所顾忌,而大概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天生人际淡漠,不善共情,所有的细腻心思都给了恩希欧迪斯,好在他也只愿意被恩希欧迪斯的情感所打动。
情欲像银心湖的波澜将他推到高处的岸上,晶莹而透彻地赤裸卧于岸上。温暖的日光穿过他,既让他的形体得以清晰显现,又透过他呈递色彩。他们近乎同时达到高潮,恩希欧迪斯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与诺希斯的性器抵在一起,用手快速捋动,而后让精液落在诺希斯的小腹上。
诺希斯闭眼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缓过来,看着相较平时更黏人的菲林抱住他的肩膀,带着发饰的一侧耳朵磨蹭着他的额角,毛茸茸地又暖又痒。
“比起未来的我……做得怎样?”
终于还是问了。诺希斯无奈地想,怀疑这是自己过往嫉妒的报应。
情欲消退的时间里,他的理智迅速占领高地,逻辑高速运转:现在恩希欧迪斯做得越好,起步点也就越高,而他绝对会在每一次中努力做到最好。对未来的自己不服输,这实在是个不可能的悖论。
原则上说,诺希斯讨厌一切不合理的事物,但他实则又无可避免地觉得这样的恩希欧迪斯非常可爱,甚至产生了一点贪婪。
恩希欧迪斯的矜骄,脆弱。他的浪漫,他的恐惧。他的年轻与成熟,他的狂妄与乐观……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可以见到恩希欧迪斯如此复杂的多面,却又清晰地认知到这些矛盾的侧面都属于他唯一的爱人。
他一定已经对后来恩希欧迪斯宛若割裂的爱感同身受,才能在爱人颇为幼稚的一幕里也察觉到自己无法抑制的感情。这无关将来或现在的比较,只是恩希欧迪斯永远好得超出他的预想。
“很好。”诺希斯回答,又在那条毛茸茸尾巴卷上来的时候,侧过头亲了亲弧度柔软的尾巴尖,“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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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行苟且之事的两人把被单从床垫拽下来,布面的状况已经不能用普通的淫靡来形容。
恩希欧迪斯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清理了床单晾干,才交给女佣去换洗。
而在惊悚地看见不可思议地、再次出现在恩希欧迪斯领子上的缎带后,诺希斯终于想起来,他实则见过这条领结许多次。甚至他们在校园里重逢的时候,恩希欧迪斯的领子上就系着这条缎带!
伊丽莎白的家族待他很好,并不限制恩希欧迪斯带人出入,对于他这名黎博利的忽然出现也不多问,只以为恩希欧迪斯是结交了一个博学多识的年长朋友。
社交与学习之余,恩希欧迪斯总爱和他的“忘年之交”在挤在一个卧室里增进学识。
被子卷在一起时,诺希斯虚弱地抬手,在恩希欧迪斯掌心写下一个日期。
“这是什么?”恩希欧迪斯拢了拢掌心,抚摸着被诺希斯指尖划过,还有点微微发痒的地方,好奇地转了转一侧的耳朵。
“七年之后,记得在这一天来找我。否则我就不做你的情人。”
“怎么还要等七年?”恩希欧迪斯的神色严峻,仿佛艰难谈下的合作条款被一夜间收回了。而当他看见身旁诺希斯的身影时,答案也不言而喻了,“好吧。可我怎么知道该去哪找你?”
“不用刻意去找,你就是我的锚点。我出现的时候,不会离你太远。”诺希斯摸了摸恋人年轻的脸,累得每一根骨头都泛着疲惫,不由感慨自己的精力确实不如从前。
恩希欧迪斯没有说什么,顺势搂住诺希斯的腰,也将脸埋在他的颈侧睡过去。
这一晚过去,雪山菲林对谢拉格的思念被治愈了不少。没有再留恋被丢掉的领结,连初到维多利亚的失眠都治好了。
而恰是久违的沉沉熟睡,让他没有发现拥抱着他的黎博利正在悄悄消失。
他们是彼此痛苦的解药,所以离别与满足的时刻总是靠得很近。诺希斯知道,他已经用完了最后一次机会。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在那之后他会怎样?死去吗?在丢失了身体的坐标后,他真的会因耗尽了与恩希欧迪斯相处的时间而死吗?
风雪止息,群星寂灭。天空从来都不是被大气所笼罩的靛青,更不是霜雪所覆盖的白,宇宙一直是黑的,生命是发生概率近乎于零的意外事件,正如他与恩希欧迪斯反复的相遇也本不该是常态。
诺希斯辨不清去向,只能走向视野里仅有的光点,像羽兽在阴云遮蔽的夜晚追逐指引迁徙的星座。而就在连这最后的一点明亮也即将消失时,一道雪白的辉光掠过他的身畔,像是引线般牵着他走向最初的起点。
闪烁道路的尽头躺着一个银白的装置。金属的外壳锃亮如新,如一朵绽放在虚空中的无根之花。在“花瓣”的侧面还留着几枚属于他自己的指纹。
“锚点”——准确地说,是“锚点”使用过后的残骸。诺希斯清晰地记得,自己启动了装置后,就将它留在了原处。没想到他还能重新回到这里,见到同样孤独的它被遗落在他漂泊的起点。
诺希斯拾起残留的装置,在无根之花的最中央看见了一个小巧的按钮。可在诺希斯的印象中,“锚点”没有安装过额外的功能。
……总不能是留给任务失败的情况,一键自爆吧。诺希斯有些荒诞地想,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
短暂的杂噪过后,熟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诺希斯一愣,旋即绷紧了嘴角,眼眶却微微发热。
❅
很荣幸你愿意尝试这个按钮,诺希斯。
不用怀疑这是生产错误,或者某种陷阱。我胁迫了你手底下的技术员,并擅自添加了这段录音。想来你不会介意我动用这点权力。
“裂缝”之内不遵循常规的物理法则,所以我其实不确定声音能不能在里面传递——在那场测验中,我拿了很低的适应性评价,你知道的。
但既然你听到了这段话,就意味着你应该已经成功关闭了星门……我从未怀疑你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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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的语调欣慰却委屈,几乎可以想见他在录音时耷拉着耳朵的模样。顺着叙述,诺希斯回忆恩希欧迪斯在测试结束后出门原地摔倒的反应,忍不住轻笑。但他同样没有错过恩希欧迪斯本就低沉嗓音中的那一丝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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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有无数次我想向你坦白真相,但这是一个危险的变数,一点事实的推动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结果,谢拉格的存续不是可以接受的赌注。于是直到现在,我才敢向你道歉。
进入“门扉”的结果并不是死亡,而是随着时间的漂流。你很快就会见到“过去的我”。这能解开许多你曾经的疑惑,比如哥伦比亚的那次对谈,比如锏从中调停的态度,以及你长久以来都很介意的……我的那位情人。
这些真相应该或多或少能成为你的安慰与补偿。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本是没有资格嫉妒的。但我免不了总是想要更多与你共处的时间,大概这就是贪心吧。
早已揭示的结局依旧会带来疼痛,我也会因你的受伤而感到煎熬,甚至偶尔需要想象你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才能抚平欺瞒带来的愧疚。但归因从来不是目的,想象更不是。澄清与谅解都无法改变我终究让你去做了一件有去无回的事。
从维多利亚回到谢拉格后,我一直在寻找导致后来事件的源头,但没有人告诉我,灾难竟会来着一颗坠星。这一切发生得还是太快了,毫无征兆,几乎不给我们一点准备的时间。
我知道仅凭言语无法让你信服。如果此时此刻,在听完这番话后,你依然憎恨我,那么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原谅。
言语的解释太过单薄,你也一直都不喜欢那些,但还是祝你能够享受接下来的旅程。希望那时的我做得足够好,能令你满意。
对不起,我一直很爱你。
❅
“……原来你还喜欢剧透。可惜有点晚了,你没能得逞。”
过来很久,诺希斯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宇宙回答。
按键的设置并不隐蔽,早在他启动锚点时就应该触发了。只是因为当时他的心中堵着一口气,不愿回头再看一眼,才无端地让这段录音在孤独的星空中被抛弃了太久。
对于知道了一切真相的诺希斯而言,这段留言所承载的信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能听到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似乎更为重要。
可或许是因为没有多余的供能,又或许恩希欧迪斯也不认为他所做的事是可以被一遍遍请求原谅的。在播放完毕后,仅剩的锚点部分像是耗尽了自身作为燃料,为飞行器最后的升空提供动力的推进结构,如花瓣一般片片剥落了。
诺希斯回过神来,慌忙地伸手去抓四处逸散的碎屑,却发现消失的不仅是装置的残片。既然所处的空间位面不再允许实物的存在,人类的身形自然也在其列。
原来就算躯体不复存在,意识仍要漂流。可在他再也见不到恩希欧迪斯,也什么都做不了之后,再让他看见这些有什么意义?
失去了实体之后,他连终止这场漫长酷刑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意识穿过迤逦的群星,再次落回雪境的群山。超乎常理的视野高悬于空中,苍凉寒冷,却得以藉此俯瞰祂的全貌。谢拉格在耶拉冈德的环抱中轻盈而圆满,自天穹向下羽瞰,白雪与流云等同,灯火才是星尘。
引导过他的纯白美丽生灵睡不安稳,有时会在长眠的途中醒来。唯有这时,他才能拥有同行的旅伴。
诺希斯面对祂活泼道的早安,仍然寂寥地蜷缩在原处,像是要将自己塞进一枚未孵化的蛋:“你怎能忍受这样渺远的距离?”
“嗯,因为我一直是这样的呀?”耶拉冈德回答他。
在两道广阔视域的笼罩下,恩希欧迪斯来到那一日挚友进入星门的地方,又独自在雪地里坐下。在徒留一片荒芜的雪中放下一朵深紫瑰丽的花。
基本上而言,诺希斯不太喜欢见到恩希欧迪斯这幅模样,看起来不似怀恋,反倒像是给他扫墓的——连那名研究员的脚趾都只是行踪不明,凭什么认定他就会死?简直是不可理喻。
诺希斯不忍卒视地转过身,却听到耶拉冈德活泼地在他身边赞叹。
“被喜欢的人牵挂的时候,会感到自己好像还作为一个人活在谢拉格的某处。这感觉不坏对吧?我明白。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会去圣女大人的身边看看呢。”
他不回答,只是向迎面走来的菲林挥了挥手,不可见的肢体穿过恩希欧迪斯的身体。近在咫尺,却拥抱住了无尽的虚空。
“在她的身边看着,却也什么都做不了。是为了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哎呀,明明已经在这里看了他这么久,还要说这种违心的话?”耶拉冈德轻笑着越过他,带着他来到一处熟悉的院落,“你只是刚从人类变成这样,还没来得及适应。其实这个状态比你认为得要方便,与他接触的方法有许多种,想不想试试?”
诺希斯还没来得及回答,美丽的生灵就点住他的额头,宽阔的羽翼舒展,群山在顷刻间环抱住他。诺希斯骤然失重地落入一片纯白的花海,视线垂直落入与徜徉的花圃。
恩希欧迪斯蹲下身去抚摸栽种在埃德怀斯院落外的雪绒花,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诺希斯感到宛如柔软的爪垫按在了他的胸口。他明明接触不到他,熟悉的温度却瞬间充盈。
诺希斯年少时一直为他比恩希欧迪斯矮上一点耿耿于怀,离开谢拉格后身体迅速抽条拔高。本以为这下肯定会超过拥有小巧身材母亲的挚友,没想到在维多利亚重新见到恩希欧迪斯后,对方竟然比他长得还高,好似他身上那一半的维多利亚血统只体现在俊美的容颜上。
更可恨的是,恩希欧迪斯学到了母亲伊丽莎白的穿衣技巧,总爱用蓬松而宽大的披风或毛领撑起瘦长高挑的身材,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魁梧庄重。于是每次拥抱时,几乎都是他陷在恩希欧迪斯的怀里。
直至此刻,他终于可以将与他相伴着长大的恩希欧迪斯抱在怀中。
寒风卷起骤雪,远处羽兽唳鸣。微凉的气流自白绒的花瓣间穿过,抚上恩希欧迪斯的脸颊,然后是菲林挺阔的耳朵。
即便是失去了实体,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因而这与谢拉格终年不息的每一缕寒风无异。可恩希欧迪斯却若有所感地抬头,视线在半空中与他交汇。
“……诺希斯?”
明知恩希欧迪斯不可能真的看见他,诺希斯依然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哪怕耶拉冈德正注视着他,哪怕是在喀兰贸易的公司大门口,被看见他失态的模样也没关系。可惜巨兽的形态并非常理,他连流泪的器官也不具备。于是凝冰碎裂滑落,融雪淌进溪流。
❅
耶拉冈德从没有睡饱过,祂只是对久睡有点应激创伤的失眠巨兽。还能分出余力开导他,已经算是对得起慈悲之名。
在半夜做噩梦吓醒又短暂地偷窥一眼后,耶拉冈德很快又睡去了。于是剩下的时间,依然只能由他一人独行。
度过了最初阶段难以忍受的孤独,诺希斯已经习惯以没有实体的姿态守望着谢拉格,不再期盼自己的意识消散乃至死亡。
大多数时候,他会看看恩希欧迪斯自己和自己下棋时的残局,在菲林累得打盹时,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摸摸那张依然很耐看的脸;室内坐腻了,他就去找另一位朋友,往锏的鱼钩附近赶鱼——她最终还是用上喀兰贸易生产的自动钓竿了,不过原因不是钓鱼技术,不说他也知道。
一日,他像往常那般随着羽兽飞越群山,却在掠过银心湖畔时,忽然感到身体一沉,接着便像折断了翅膀的羽兽那样直直坠落。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粉身碎骨的时候,他的身躯如同砸进绵密的雪里,柔软蓬松,可温度却炽烈滚烫,隐隐能够听见其下有力的心跳——急速而激荡,剧烈而动听。并非耶拉冈德那神秘的心跳波纹,而是某种更加清晰的,属于活人的节律。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里枕着这段频率入睡,也在赤裸而湿热的拥抱里与之共振。支撑着他不至于崩溃。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捕获完毕,时空锚定成功!”
“关闭坐标,立即切断能量输出……恩希欧迪斯先生请您后退!”
“场域内还不稳定,锏小姐,赶快带恩希欧迪斯先生出来!”
一声接一声的指挥在四周响起,视线却没能捕捉任何人的身影。
诺希斯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沉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像是一只被网兜捕住的羽兽那样茫然四顾,紧接着才意识到是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拥抱着他的菲林眼熟得有些过分。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间?这个恩希欧迪斯看起来脸既不老也不嫩,着实不便于判断岁数——况且他怎么又在哭呢?
越过恩希欧迪斯的肩膀,他又看见许多认识的人,以及形形色色陌生的面孔。
深紫色的无垠之花从远方一直盛开到他们的脚下,像是将他与恩希欧迪斯簇拥在舞台中央。
斑斓的边界之外,他看见罗德岛眼熟的制服,莱茵生命的标识,身材高大的独眼巨人女性,由三只增殖到五只的吵闹札拉克后面又跟了一名安静的依特拉。
还有最初听闻恩希欧迪斯与他恋情后,表情扭曲得连胡子都盖不住的阿克托斯。现在这名乌萨斯看过来的眼神慈爱得好像他们是佩尔罗契家的熊崽子。
别、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诺希斯下意识地有点退缩。
时空跳跃的那几年里,他和恩希欧迪斯什么寡廉鲜耻的行径与玩法都做过,诺希斯以为他的自尊感知早已退化,也已经无所谓他们之间的行径是否被人察觉。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不是忘却了羞耻心,只因为见到他声色放浪的人是恩希欧迪斯罢了。
就像一辈子在海上生活的人首次踏足陆地,身居密林的羽兽初回落脚屋檐。他依然不愿在人前展露自己,甚至因为习惯了只与恩希欧迪斯相处而变得更畏惧见人了。
但冷漠或憎恶的视线从来无法驱散他从另一人身上得到的温暖,正如旁人的评价远不及恩希欧迪斯来得重要。残留的教养提醒他应当知耻,诺希斯却一刻也不想从菲林的怀里离开。
如果说跨越时间与生死之后还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那至少不会是繁文缛节。
“诺希斯,你说过‘未来的事既是注定,也是由我们亲自走出来的’,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是否能令你……”
恩希欧迪斯没来得及等诺希斯的回答,眼泪就浸入黎博利羽化的鬓发,却又强行用身体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任由诺希斯在他的拥抱中发出破碎的泣音。
不同时间段的感受平行交织,诺希斯不知从何处开始表述。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想斥责恩希欧迪斯的傲慢、自以为是、隐瞒、总给他甩工作,想回答所有被他逃开或抛弃的情感表达与对未来的想象。想抱怨怎么有人能自己当自己的第三者,也想让恩希欧迪斯把胸膛移一下压着他没法呼吸了。
他还想说“未来的”后面怎么是这一句啊,难道不是未来的谢拉格你会亲自去看吗?
汹涌的情感像潮水一般淹没理智的边界,每一缕欣喜都溶解着愤怒与悲伤。好在这些负面情绪不会比混沌的时空更难懂:面对完美实验数据的难以置信,被惊喜所砸中的不知所措,得偿所愿时以厌弃包装的炫耀。
但他猜得到恩希欧迪斯的问题,也并不困难。他想他可以回答。
——这是我永远不敢预设的答案。你超过了我的想象,你一直做得很好。
诺希斯开口,却发现万千思绪停驻于第一个音节。他的声带像是年久失修了无法运作。幸运的是情感的传达并不仅有依赖言语这一条途径,而亲吻和拥抱只需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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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起初诺希斯刚回归血肉之躯,并不能立刻适应正常的人类生活。
诺希斯对进食感到困难,在长达两个月的艰难管饲后,锏用灌断不了奶的驮兽幼崽的方式让他学会了吞咽。
控制双腿对于一个在谢拉格全境漂游了多年的类巨兽生命而言,确实距离也远了点。于是恩希亚就用攀岩的技巧重新替他梳理运动的节奏——她教得很好,唯一的缺点是过度依赖尾巴,这让仅有短短尾羽的黎博利时常感到哭笑不得。
语言是耗费最久的过程。重新获得自己的声音后,诺希斯不得不感慨人类可以精妙地调动喉部那么多块肌肉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虽说他没有以前那么多公务在身,实则不发言也行;过去也时常有人评价他虽然脸不错,却可惜长了张嘴。但他和恩希欧迪斯毕竟总有那么多嘴要拌,那么多分歧要吵,不能说话实在有损生活质量。
康复期间内,恩希欧迪斯拥有对前任议长发言的最高解释权。有时谈话进行到中途,恩希欧迪斯就以他累了为由,将来人全部打发走,实则诺希斯完全没有这么想。不过既然恩希欧迪斯强烈地坚持,他倒是也不介意配合。
直到有一次,恩希欧迪斯说出“接下来我们要谈一下订婚的事宜,目前不接受采访”,诺希斯还是忍不住拿尖尖如同鸟喙的施术单元把菲林戳走了。
诺希斯觉得那段时间他的生活方式应该挺丑陋的,仪态尽失,欠缺人形。不仅没能像以往那样尖牙利嘴地把离谱的猜想全部骂一顿,面对记者或是科研人员的访问,只能支支吾吾地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用不成文字的笔画辅助说明。恩希欧迪斯优雅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然后替他翻译……倒是没什么错误。
于是一年后的某天,诺希斯终于在床上喊出了恩希欧迪斯的名字时,菲林将脸埋在他怀里,哭得像是只有十五岁。
如果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那就是当税金小偷的日子比他做议长的时候还受欢迎。诺希斯有天早晨推开门,见到屋外的雪地中央站着几个年轻的孩子,下意识以为自己要挨雪球了。可那群乌萨斯与札拉克小孩吵闹着跑开时,雪地上画着成片的雪绒花,还有歪歪斜斜的笑脸。
唯一不满他为国献身英雄事迹的,大概只有恩希欧迪斯。
自从他回归原本的时间,那条贪婪的尾巴就仿佛安装了磁铁,整天吸在他的身上,有时还附赠它体积庞大的主人。恩希欧迪斯像一只菲林幼崽那样紧紧搂着他的腰,还把脸埋在他的脖颈:“你以过去的我为锚点,但我在这五年里,可是真的没有你。”
黎博利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你还觉得吃亏了?”
恩希欧迪斯勾起他的一片耳羽,在指尖翻转捻了捻,又轻柔地不肯揉出一点分岔。那过分小心翼翼又珍爱的模样,让一旁在架子上站着的丹增都发出了一段微弱的鸣叫。
“没有。但我免不了嫉妒以前的自己还能占有你这么长的时间。所以说不准,我可能会很记仇?甚至打算将来找机会报复你?”
情感上的虚张声势已对诺希斯不再起作用,漫长的时间旅行彻底消除了他的不安全感,有时诺希斯被恩希欧迪斯黏得烦了,还会主动扬言让他去找情人消磨精力,换来菲林变本加厉的亲昵。
更何况,作为亲眼见过未来谢拉格的人,现在他才是有信息优势的那一方。
诺希斯的指尖揉搓着近在咫尺的菲林耳朵,悄然勾起唇角:“想报复?随你喜欢。我已经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了。”
❅
久远的未来,一位年长的菲林站起身,推开了隔壁的书房的门。
温暖的室内坐着另一人,正在书桌前安静地书写着什么。他发梢的红色稍显淡褪,但仍然依稀可见过往的艳丽。一簇看起来保养得完好的耳羽垂在他的锁骨以下,经历岁月的磨损仍然齐整光泽。
听到木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黎博利轻微将身体往声源倾斜,却没有回头。
“他走了?”
“嗯。”恩希欧迪斯朝他走来,经过房门的衣柜时,玻璃镜面倒影出的身姿依然从容而优美。
在雪白的身影之外,许多被相框裱起的照片就像藤蔓一样缓慢地沿墙生长,从恩希欧迪斯的卧室抽芽,途径客厅与卧室,一直悄然爬进书房。其上的每一帧映像都是他们经历的时间,由年少时为菲林所珍藏的根基发展至书桌对侧的中年,已然枝繁叶茂。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如果留他太久,我怕这边就有另一位先生要生气了。”
恩希欧迪斯单手抚摸着诺希斯的肩膀,沾染少许皱纹的手舒缓地摩挲过黑发下露出的颈侧,轻柔地迫使黎博利抬头。诺希斯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回应英俊老菲林的索吻,另一只手与他稳稳地握在一起,无名指上银白的对戒紧密相叠,而后十指相扣。
诺希斯从星门里回来时,议长的身份已经另有其人。这位新任议长在接过他的重担后为谢拉格鞠躬尽瘁,五年间建树颇丰,功绩累累,没有任何疏漏与失职,自然也没有因为前任议长的回归便要求他辞职的道理;诺希斯在时间线上消失了五年,跟如今的泰拉格局已经脱节,又做了一年无法自理的残障人士,也无意重新恢复在议会之中的席位。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诺希斯选择的身份是首相的伴侣。他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恩希欧迪斯的身边,并以历时五年技术迭代,仍然屹立于谢拉格前沿的科学知识涵养,不容置喙地在图里卡姆大学获得了外聘教授的身份。
又过了十年,恩希欧迪斯从首相的位置退下,久违地做回了“普通公民”,与诺希斯一起搬到了银心湖对岸那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房子。
“当时我推测时空穿梭的规律,唯一无法解释的就是这次。原来是这样……”诺希斯的视线落在架设于衣柜旁的金属仪器,其上指示剩余能源的呼吸灯已经彻底暗灭了,“你从仓库里重新调出捕获锚点,就为了做这样的事?”
“能见到不同时期的你,这还不算令人振奋的事?”恩希欧迪斯故作可怜地垂下眼睑,手指却伸到了他的领子边上,“难道你就不想念以前的我吗?”
诺希斯眯起眼睛,轻轻扬起头,放任恩希欧迪斯帮他整理衣领。视线偏斜落在一侧的稿纸上,实则没读进一个字:“为什么要想?你喜欢年轻漂亮的?”
恩希欧迪斯摇摇头:“喜欢那时还会嫉妒、生气、担心,又很依赖我的你。现在的你太游刃有余,怎么都骗不到了。”
这番理由终于说动黎博利。诺希斯不再讥讽恩希欧迪斯假公济私调用昂贵设备的行为:“好吧。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后来的事?只要我进入‘裂隙’,后面发生的一切就都是既定的。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产生时间悖论了。”
恩希欧迪斯环住他的腰,在他的额角亲了一口,把挂在黎博利鼻梁上的眼镜亲得歪歪斜斜:“可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忍受相思之苦。诺希斯,你知道那几年里我是怎么过的吗?”
“啊……我知道。”一阵轻盈的沉默后,诺希斯低下头,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又忍不住拨了一下爱人领口那枚纯净的源石冰晶。
当年他的语言系统恢复后,恩希欧迪斯就计划正式求婚。可是产出源石冰晶矿的那座山头已经在六年前被蔓延的“裂隙”吞没了,新生的雪原一干二净,什么矿藏也没留下。
曾几何时,在诺希斯打造完那把源石冰晶剑后,恩希欧迪斯以为他的源石冰晶矿储备充沛,私藏的最后一块竟被他奢侈地打成剑鞘送人。虽然他不后悔将珍贵的礼物送给值得的对象,但一想到希瓦艾什领内最后一块源石冰晶是被他以这样铺张浪费的方式消耗的,也只能黯然神伤。
诺希斯不堪其扰,借用工业设施给恩希欧迪斯人工培育了一颗,克数与净度是天然源石冰晶绝无可能达到的标准,可没想到多愁善感的雪山菲林又忧郁起来,苦恼科技发展得太快,都让誓言变得廉价了,被锏吐槽没事找事。
那枚人工培育的源石冰晶对于戒面的尺寸来说太大了,因而最终的归宿不是戒指,而是领结,恩希欧迪斯每次出席重要的场合都会佩戴。有一次被记者问到为何对这个饰物情有独钟,时任谢拉格首相先是冠冕堂皇地称赞了一番科学技术的进步发展,接着才摇晃尾巴解释说这枚源石冰晶是他身为谢拉格前任议长的配偶亲手制造并赠予的。
淡蓝澄净的宝石落在深色的衣领上,很衬他的容颜。诺希斯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恩希欧迪斯无论是哪副样貌都好看。如果非要作出选择,诺希斯会说他最喜欢的是恩希欧迪斯此刻对他笑的模样。
“怎么在发呆?”察觉到爱人的目光,恩希欧迪斯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被迷晕了?”
诺希斯断然不会坐实恩希欧迪斯的猜测,将话题扯回他方才在做的事上。
“你确定我们一定要用去大学致辞的方式来纪念我们的结婚三十周年吗?我想,宣传爱情和婚姻并不是一所学校最应该做的事。”
“爱情和婚姻虽然不是,但我们能拥有今天,难道不是科学与技术发展所带来的奇迹吗?”恩希欧迪斯牵起诺希斯的手,借着黎博利的指尖翻开桌上的演讲稿,一页页逐字阅读,“更何况,你也没在演讲稿里写这个吧……嗯?怎么真有?”
刺耳的裂纸声在书房里回响,羞赧的黎博利把那一页直接撕了。
“我又没说什么……唉,你不打算念,那至少留给我吧。”恩希欧迪斯无奈地笑着,从废纸篓里将稿纸捡回来,细细地展平,随后夹进一旁的书页里,“确实比我想象中得长?”
闻言,诺希斯的目光落回稿纸。台灯的光芒打在纤薄的纸上,隐约映出层层叠叠的许多层字迹。
恩希欧迪斯说的没错,他其实不喜欢长篇大论,如果不是曾经担任议长,根本连一场演讲也不会有。只是在书写这段历程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耗费了远多于预期的笔墨。
旅程很长,故事很长。他不认为私人的情感足以打动或者激励谁——本身也没有这种必要。但是几经沉淀的感悟也依然像雪一样铺满了来时的路,与雪境纯白的天地融为一体。
大概这就是恩希欧迪斯总是有感而发,话突然变多的原因?诺希斯想了想,回答道。
“可能因为求知,前行,爱一个人,本来也就是没有止境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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