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舞会开始的二十分钟后,恩希欧迪斯路过一名侍者,将饮尽的酒杯放回托盘上。有些困惑地在原地发愣。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盒子,那是方才与他交谈甚欢的人赠予的礼物,用以表达未来合作的意向。恩希欧迪斯想与他的友人谈谈这件事,可是绕了会场一圈,也没能没找到往常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的黎博利。
与交谊舞并不相称的脚步趁着他的沉思由远及近。一条靛蓝的尾巴穿过人群,兀自分开两侧好奇的视线,在恩希欧迪斯面前站定,伸手邀约。
宴会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连钢琴演奏也慢下来,又因弹奏者的分神而错漏了一个音。享乐的人群依然在乐声中起舞,但已有不少隐秘的视线留意到了此处。
恩希欧迪斯的动作一顿,微微错开身形想要拒绝瓦伊凡的邀请,却被对方忽然强硬地握住手,一双瞳孔狭长的眼睛径直闯入他的视线。
这是一场挑衅。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维多利亚,也鲜少有贵族直截了当地选择同性当舞伴。
恩希欧迪斯记得对方,深蓝的鳞片颜色颇为独特,很难认错,在开斯特公爵的宴会时他曾经见过这条瓦伊凡。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商业往来,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竞争关系。恩希欧迪斯不认为他们之间有值得跳上一场舞的交际需要。
“我在等我的同伴。请您原谅我的失陪了。”
“哦,是说诺希斯吗?他在十分钟前就去露台了。”瓦伊凡覆着鳞片的尾巴朝着室外转了转,水晶灯的光洒下来,靛色的鳞片映出蓝宝石般的辉煌,“我们在上个月的贸易会上见过,他一个人来的。我认为你的舞伴没有选你。”
“我不欣赏你拿这件事说笑。”恩希欧迪斯礼貌地微笑着,却剥夺了语气中的尊敬。
千贸城是恩希欧迪斯不曾考虑过的一块肥肉。先进的工业技术与中立自由的贸易是无比诱人的有利条件,但也坏在太过中立。
相对公平的市场交易与他在维多利亚想要利用血脉带来的人际,以及打算以协定换取技术的策略不符。因而两人在商量过后,决定不参与那次贸易会。
彼时的诺希斯声称实验室里还有工作,先行返回了伦蒂尼姆。恩希欧迪斯不会过问,比起具体行程,他更体恤与担忧的是诺希斯的过分忙碌……但如果那时他去了千贸城,时间是对得上的。
在那之后,恩希欧迪斯也派人去往千贸城打听过动向,但一无所获。
他没有打算因为对方空口无凭的一句话就怀疑诺希斯。诺希斯的行事作风低调,不容易在公开场合留下他的名字。即使对方激怒他的言语并非事实,至少证明对方调查过他……而且大概率发现了诺希斯对他而言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随从。
“你认为在这里不停地卖弄你和公爵大人颜色相似的耳朵与尾巴,就能获得青睐吗。可你有没有问过身边的人,他是怎么想的?我不介意透露一点——他向我们提出了另一种方案,在半岛郡。”
恩希欧迪斯与对方维持着距离,优雅地周转了几步。维持得距离之远,甚至足够再往中间塞进两只黎博利:“仅仅因为那地方与千贸城毗邻?”
“哈哈,他还真是什么都没告诉你!”
瓦伊凡兴奋地扬起眉毛。他的身量相较于恩希欧迪斯来说矮上不少,却忽然抬起手拧着他的腕部,试图逼他转一个圈。
“对于诺希斯,别轻易谈论你不了解的东西。”恩希欧迪斯在原地顿住,尾巴下沉地触到地面,随后迎着瓦伊凡的力量,硬生生将他的手反拧回来,又靠得接近了少许。
“顺便一提,你舞跳得远不如诺希斯。如果你自认为能代替他来做说客,或是以出卖他的方式换得我的让步……建议别用三足菲林的水准。”
恩希欧迪斯以挥剑的力度将瓦伊凡猛地一拽,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开了他的手。瓦伊凡贵族空无凭依多转了半圈,像个服从惯性的陀螺。
他嘶得抽了口气,缓过劲后连忙环顾周身,听见了周围贵族小姐的嬉笑。他愤恨地循着恩希欧迪斯的脚步追去,但视线里只余一条白色的尾巴优雅地掠过。
恍然间,他发现对方的颜色并不像是泛着白钢般光泽的开斯特,而是另一种更为凛冽的冷调。
就像盖在钢筋铁骨上的雪。他看似依附于维多利亚的,可若是放任他渗透融入,再次冻结的寒冰恐怕会撕裂人们自信地认为坚不可摧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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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恩希欧迪斯前来维多利亚时并未携同家臣,却需要一位贵族的随从充当门面,于是诺希斯自愿俯下身来,为他扮演这个位置。
埃德怀斯的家教很好,诺希斯的学习能力也不容置疑。黎博利随着他逐渐越来越频繁的出入上层场合。
可每当恩希欧迪斯转过身去,他总能感知到诺希斯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不仅没有那一日的热烈,反而显得冰冷。
友人的这份冷淡令他困惑不已。恩希欧迪斯把自己塞进公寓的单人沙发里,抱着尾巴扪心自问,他来维多利亚有几成是为了与诺希斯的约定?
不超过四成——他很快得到了答案。可悲的政治与商业素养,让他将情感也转化成精确的衡量。纵使在来到维多利亚后,他没有一件事不设想过有诺希斯从旁陪伴,但精神上的依赖恐怕也只占一小部分。
没有与他的约定,诺希斯也想去谢拉格之外学习;正如没有诺希斯,恩希欧迪斯也会来到维多利亚积攒实力。
作为贵族与投资者,恩希欧迪斯深知语言绝不可信,行动却无法撒谎。诺希斯答应了会回来帮他,可选择的研究方向显然并非如今谢拉格所需要的,这其中的矛盾很难解释。
他从不怀疑诺希斯的聪慧,如果自己的这位友人愿意付诸时间与精力,或许真没什么能难得住他。可人的注意力终有极限,试图以一己之力推动一个国家的科技,简直是孩童幼稚的狂想。
既然如此,诺希斯也有同样的理由怀疑他不是一位合格的领袖……或者,他是不是诺希斯想要的那个人。
多年故交的直觉告诉恩希欧迪斯,诺希斯大概早就开始质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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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的大门被安静地推动,恩希欧迪斯看见藏匿于阴影处的尾巴。合作半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诺希斯蓄养的手下。
商业战前的情报交流已成为他们共同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但他们维持着礼貌的边界,从不驭使对方手底下的人。
来人紧张地盯着他,一手抱着文件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偷偷摸着什么。恩希欧迪斯低头看了一眼诺希斯,而对方随之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嘘,别打扰他。”
恩希欧迪斯朝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收回盖在诺希斯身上的尾巴。踩着硬底的拖鞋出门,如他的兽亲一般悄无声息。
他们走到公寓的门外,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这栋公寓并不止有这一户。一位家主,一位密探——或许兼是刺客,足以影响整个雪境格局的谈话就在此处发生,而他们甚至没有关上门来谈话。
“我让诺希斯去调查了子爵的情报,而他出于信任,将这项任务指派给了你——如你所见,他今天过于劳累,已经睡了。你汇报给我也一样。”
恩希欧迪斯的姿态从容不迫,言语堪称理直气壮。一身宽松的睡衣笼罩下也能流露出谈判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就想要按照他的话去做。
而比态度更有说服力的是,他将尾巴盖在熟睡的诺希斯身上的画面太过震撼,很难让撞破这一幕的人不怀疑他们的关系。
线人的目光有些局促地移向了一旁,匆忙地将一份文件塞到恩希欧迪斯手里:“这是诺希斯先生想知道的,千贸城源石应用产业的商业信息。请您在他醒来之后转交。”
源石……应用?
恩希欧迪斯不动声色地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对方可以离开,指甲却在身后轻轻掐进掌心。
谢拉格没有天灾,喀兰贸易不需要也不具备这样的技术。诺希斯没有理由调查千贸城中的相关产业。
除非,诺希斯仅是代表他自己,以个人的身份想知道这一切。
诺希斯当然没有忘记与他的约定,看起来也无意毁约。毕竟黎博利已经实打实地陪伴在了自己的身边,恩希欧迪斯再薄情寡义,也不可能否认诺希斯的付出。
但记得的未必是美好的回忆,履约有时也仅仅出于义务。
面对那位瓦伊凡贵族的挑衅,恩希欧迪斯没能像往常那样沉得住气。归根结底,是对方戳中了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必须依赖友人的能力才能在举步维艰的维多利亚获取立足之地,而诺希斯没有必要选择他——至少暂时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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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租车沉默地载着他们回归住处,两人肩并肩坐着一言不发。
尴尬的气氛持续直到二人走进旅店,恩希欧迪斯将外套挂回衣帽架上,才终于开口:“我找了你快半个小时,但你却在阳台上冷吹风。”
“那个时候——”诺希斯费劲地将西装从身上拽下来,想要解释却发现编不出理由,“你应该还有别的任务在身吧,找我做什么?”
“诺希斯,我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你的处境。”恩希欧迪斯皱起眉,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又替被酒精折磨得发抖的诺希斯解开领带,“如果你厌倦了被人刁难,其实不应该离我太远。”
诺希斯僵着身体,视线盯着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动作,然后平稳抽去绸缎的领带。他没办法否认,恩希欧迪斯的观察力太过出众。即使他有意隐藏,也被说中了回避的缘由。
与身份相貌都极为优越的恩希欧迪斯不同,维多利亚的贵族对诺希斯本人没多大兴趣,而是将他作为试探恩希欧迪斯的窗口。
毕竟,希瓦艾什不一定是“谢拉格的希瓦艾什”,也可能是一名“未来的小开斯特”,但埃德怀斯是一种仅生长在雪境的干燥朴素的花,外边的人至多见过标本。
于是维多利亚人端端正正地为他贴上谢拉格的标签,心底则将他视作没有主见的死物。
诺希斯自愿扮演着恩希欧迪斯的贵族随侍,面对调侃或刁难不能恼羞成怒,而观察恩希欧迪斯对这位旧友的回护与否,便可知道他选择的是维多利亚还是谢拉格。
不知何时又有人辨认出了他的种族。好奇心旺盛的菲林们知道有部分黎博利对舞蹈极为重视,于是又争相邀舞看他会选择谁,以此作为炫耀或嘲弄的资本。
因而陪同恩希欧迪斯的每一场宴会结束,诺希斯总是疲惫不堪。仅仅是想到要牵起另一位心怀不轨的女伴或是男伴,他就感到难以忍受。
日积月累的压力终于在这一晚到达顶峰,诺希斯在刺目的水晶灯光下忽而感到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需要远离人群休息一下,旋即遥遥地望了恩希欧迪斯一眼。
他的友人正在年轻贵族们热情的视线簇拥中——这是非常理想的情况,恩希欧迪斯站在宴会厅中央永远比他耀眼,有他帮忙吸引目光,自己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贸然离场惊扰太多人。
确认了此刻离场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后,诺希斯几乎是以极为隐蔽的方式逃离甜酒与香薰魅惑的气息。他的背后传来金碧辉煌的欢声笑语,酒杯轻碰炫目嘲哳。
诺希斯像被奢靡奚落驱赶的羽兽那样扑向露台。
他落荒而逃得太过匆忙,甚至来不及吃点东西,只有开场的餐前酒在胃里翻腾,并不给予他剧烈的折磨,只带来一点隐痛。
很快就会好的,诺希斯想。回去之后可以再吃东西,他不是必须依赖宴会珍馐的给养。但反胃的不适很快演变成绞痛,令他只能靠着栏杆勉强站立。
寒冷的夜风没有唤醒他的思绪,诺希斯不知摇摇欲坠地等待了多久。
眼熟的菲林从室内走出来,一手拄着绅士杖,右手掌心托着两块裹着的点心,不容拒绝地塞到他手里。
恩希欧迪斯没问他为何这么失态,只用视线催促着他把那半冷却的甜糕点咽下,才说:“我们回去吧。”
黑色的手套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打算来牵他,最终又收了回去。
诺希斯看见菲林转过身后不安摇摆的尾巴。他忽然察觉,宴会的时间远未结束,恩希欧迪斯一反常态地提前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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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是你的交际场合,没有理由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在恩希欧迪斯视线的中央,诺希斯清了清嗓子,指尖不适应地摸向解开的领口,“我承认,今天我的状态不是很好。但如果你认为这成了某种拖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恩希欧迪斯不满地呼出鼻息,快速上前一步,尾巴卷住了诺希斯的脚踝,将他向后压到床上。
菲林的嘴里还有甜味,分量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但里面的酒精诺希斯不喜欢,傲慢且苦涩,充满他不屑一顾、却又无法不服从的贵族腔调。
天旋地转的昏眩退去。诺希斯微微别过头,不知是争取呼吸的空间,还是想要确认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为轻盈得过分飘忽的感受寻找一处落脚点。
“我以为我们不需要靠身体关系来维持同盟。”
“是不需要。那你愿意和我换种方式谈谈吗?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责难。”恩希欧迪斯无奈,“诺希斯,你是真的……对这些毫无兴趣,还是不想被影响,不愿意承认?”
诺希斯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既不接话也不否认,率直地抬起头与他对视,仿佛同时接受了两种指控。
黎博利理所应当的态度让恩希欧迪斯不由埋怨起自己措辞不当。在他这位性格执拗的友人眼里,前者甚至称得上褒奖了。
他们不甘示弱地瞪着彼此,最终菲林的耳朵先服了软。恩希欧迪斯咕哝着缓缓下移了视线:“你就当是我需要这层保障吧。”
恩希欧迪斯松开诺希斯的手腕,又俯下身来吻他,可见醉意未退——他们本来也没醉,否则被酒精麻痹出神经损伤的身体不会有产生欲望的力量。
昂贵的定制西服下,包裹着他们年轻蓬勃的躯体。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同居三年半,但几乎没有见过彼此赤裸。
恩希欧迪斯咬着他从衬衫里暴露出的大片雪白肩颈,手掌抚过他的腰,近乎刻意地让自己的胸膛暴露在诺希斯的面前。
就如他期待地那样,诺希斯的视线立刻被他不受银发遮挡的肩与背吸引。
他不会读不懂肢体上的邀请,于是伸出手掌,迟疑地按在菲林的后背。恩希欧迪斯的背肌饱满,但从坚韧的脊柱下也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迫切而诚挚的爱欲敲打在掌心,对诺希斯而言宛若灼伤。
黎博利始终无法应对友人直白又热烈的表达。恩希欧迪斯稍一松开牙齿,诺希斯就试图抽身后退,但进攻者反而借势将双腿挤进来,膝盖在越过廉价酒店粗糙的布料后触及他股间最柔软的部位。
“但我早就想告诉你——不,我在宴会上好几次看着你的脸就想这么做了。”恩希欧迪斯伸手探进诺希斯的内裤,又故意用膝盖从下面顶了顶,如愿以偿地摸到诺希斯的欲望仰起,又经由肢体将这份悸动传递给他。
诺希斯闻言蹙起了眉,抬头质疑地盯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只余坚定,竟然找不出一丝玩味或调笑。
“你在宴会上想这种事?”词不达意。他其实没那么想问这个。
“不是刻意的。但想你可以让我轻松一点。”恩希欧迪斯褪掉那层碍事的衣物,又反问他,“你不想我吗?”
“我……”埃德怀斯家的涵养让诺希斯难以说出口,可若是他不在意,这个问题反而没那么难回答。
生命科学知识可以减轻为此诞生的羞耻心,但并不能帮诺希斯摆脱对恩希欧迪斯的渴望。他屡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平复身体的躁动,就像避免两瓶能互相反应的试剂被摆在一起。
于是当恩希欧迪斯主动撤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平静的表面霎时燃烧翻滚,引动激烈的反噬。
诺希斯为这次宴会付出了长久的准备,但不曾设想他会在这一晚惹火上身。恩希欧迪斯也唯独没想到散场之后还要对付诺希斯。
缺乏准备事先准备的代价,就是诺希斯养护羽毛的发油遭了殃。
恩希欧迪斯讨巧似的揉搓着诺希斯被羽毛盖住的耳廓,又用耳朵蹭过黎博利的脸颊。他知道自己的友人对这个最没抵抗力:“你介意我不用吗,诺希斯?”
诺希斯瞥了他一眼。这是无需问的,大量生理性知识在瞬间划过诺希斯的脑海,千篇一律地否决,但这些抗议旋即湮灭在本能无声地应答中。
他凝视着恩希欧迪斯隐隐露出窄瘦而棱角分明的胯骨,紧实的小腹曲线被低腰裤半遮半掩,解开的拉链停在惹人遐想的位置。
他隐秘地咽了咽口水,低头回答:“随你。”
恩希欧迪斯满意地低笑,蘸着带香的油脂推进后穴,将腻滑的昂贵液体全部抹进去。翻动了一下手掌,觉得使不上劲,又将拇指抵着边缘深入,压向柔软的肠壁,撑开的穴口发出一声粘腻而清脆的声响。
诺希斯起初咬牙忍受着,很快就受不了自己的身体发出如此不知羞耻的声音,撑着身体想要把那瓶恩希欧迪斯挑选的发油夺过来,恩希欧迪斯眨了眨眼,忽然将食指直插到底,朝着上方勾起。
“啊……”
诺希斯猛地颤栗,瞬间被巨大的刺激冲昏了头脑。他隐隐约约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却不能控制视线被泪水浸满。
“你不是只关心结果,对过程没兴趣吗?”在朦胧的视觉里,恩希欧迪斯晃动着手中的瓶子,没有太多居高临下的意味,但至少不打算让出主导权。
别开玩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只谈结果!诺希斯咬着牙想要反驳,却被恩希欧迪斯摁着敏感点来回摩擦。连续刺激的像是过电,激得他根本说不出话。
诺希斯不幸地了解一部分友人的恶趣味,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真的坦诚说出“你来我不放心”,他恐怕会被恩希欧迪斯直接用手指玩到高潮。
再严重些,恩希欧迪斯会饶有兴致地观赏他的挣扎,末了还会佯装宽容体贴地来一句“现在放心了吗”。
诺希斯没打算在这时惹怒对方,只能看着菲林沉着眼眸将他推回床上,掰开他的腿。胀得泛红的性器抵在他的穴口上,没有过多犹豫地进入。
如果说恩希欧迪斯的身材还因为晚来维多利亚而得到了保留,早早放弃了剑术的诺希斯就显得有些可怜了。黎博利纤细的身材吞着他性器的模样看起来着实凄惨。
恩希欧迪斯只挺进去了前端,就感到强烈的阻力。他后知后觉扩张着实做得太不充分,只是已经进退两难。
诺希斯的耳羽都炸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维持着理智试图配合。他压制着逃避的本能,舒张着双腿,调整成想象中更便于恩希欧迪斯动作的姿势,穴口的肌肉却有节律地绷紧复又松开,不受控地将他往外推。
恩希欧迪斯接连试了几次,沾着前列腺液湿漉漉地滑出来,戳在诺希斯的臀缝与尾骨上,将那排齐整的白色尾羽顶得错开一处翘起。
恩希欧迪斯不想弄伤诺希斯,但他太清楚友人的性格,诺希斯必然不喜欢犹豫的作风。心理上未能达成预期的折磨反而更令他难受。
轻柔的触碰打断了他的焦躁。恩希欧迪斯循着指尖的触感低下头,发现是诺希斯勾住了自己的指尖。
他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睛,先前那层如瞬膜般半遮掩的犹豫已经退去了。黎博利汗湿的手沿着他的腕部向上摸,握着他撑在身侧的小臂,然后捏了两下——不太有力量,沉默的邀请却不言自明。
恩希欧迪斯感到他的皮肤连同呼吸都要燃烧起来一般。也不知是忘记了紧张,还是诺希斯更快调整好了状态。他沉下呼吸,在诺希斯的配合中似乎掌握到了诀窍,斟酌着角度径直推到底。
“好了,好了。”恩希欧迪斯知道这跟凶器直接捅进身体也没什么区别了,抚摸着诺希斯的下腹部帮他放松。
但诺希斯依然在发颤。和大多数男性相同,他的敏感带只在很浅的位置,以恩希欧迪斯的尺寸来说太容易触及了。
过量的疼痛又让他的触感发麻,在体内搅成一片混沌,根本就无从估算恩希欧迪斯进到了怎样的深度。
恩希欧迪斯察觉了诺希斯的意图,牵着他的手向下摸,相扣的手指贴上彼此的交合处,带着诺希斯摸了摸,然后看着黎博利像是被吓到一般迅速收手。
恩希欧迪斯摸了摸他的脸,又沿着眼尾抚到眼睑,睫毛蹭过指尖,带来羽兽依偎的触感。
他缓慢地在诺希斯体内进出,感觉像是行走在深雪里,沉重而泥泞。但诺希斯又是极为温暖的,不住地轻轻抖动。时不时因疼痛或快慰溢出点呻吟,全都毫无保留地被他毛茸茸的耳朵捕捉到。无论是在艰苦的霜路,或是他们追寻欢愉的旅途上,诺希斯都不会让他只有孤独作陪。
菲林天生痛觉迟钝,但身下的黎博利就没有这么好受。
最初的钝痛过去后,恩希欧迪斯的每一次抽送都像刀刃剜割着脏器。那一小杯餐前酒和恩希欧迪斯带来的点心在胃里混合,伴随着深顶几乎要吐出来。
实在……是很疼。诺希斯激烈的喘息着,希望能帮助缓解这场折磨。他本能地想向恩希欧迪斯呼救,渴望让恩希欧迪斯知道他的感受,但心中却有另一股冲动扼住他的咽喉。
诺希斯的目光有些失焦,却怪异地感到安心,甚至希望痛苦能就这样持续下去,因而填补他胸中因背叛欲念而产生的巨大空腔。
只是这点堕落的想法没能得到满足,就立刻破灭了。
他听见恩希欧迪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他右侧的鬓发别到耳后,揉搓了一下凌乱的羽根,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
逐渐有加速趋势的动作又慢下来。缺漏的感受令诺希斯不由自主地追寻那个来源,搂紧了恩希欧迪斯。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淌下来,但不再是疼痛,反而有某些更为异样的刺激占据了感官。
他的意识松懈,于是得到放任的喉嗓便自然地发声。清冷而自持的声线终于变得甜腻柔软,尾音扬起,夹杂着一点对欢欣的困惑。
“恩希欧迪斯——”
诺希斯不相信那竟然是自己的声音,也不相信自己的感知。于是又在他耳边念出最熟悉的词语,像是某种最稳定的确认。
这下菲林开心了。灰白的耳朵抖了抖,手掌托起诺希斯的臀部,将他们的相连之处压得更为紧实,换得他的黎博利又喊了几次他的名字。
男性的身体再怎么不适合用后面做,也在漫长的耐心磨合之中被捣开了。诺希斯的大腿很酸,但每一次痉挛般的酸胀过后,都有一阵暖流从下腹部汹涌泛滥,沿着躯干与腿根扩散,直至肢体的末端。
他的脚趾微微卷起,指甲忍不住抓在恩希欧迪斯的背上,又克制地收回掌心。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爪子锋利的羽兽,害怕抓痛为他提供支持的人,因而只是轻轻一抖便落了下来。
恩希欧迪斯稳稳地托住了他。快感摩擦之中升腾,受了过多刺激的后穴忍不住一直收缩。诺希斯的喉管颤动,发出几声急促的短音。他惊慌地眨眼,意识到正在猛烈动作的恩希欧迪斯不是稳定的搀扶对象,于是转而伸手去抓身下的床面。
但恩希欧迪斯可不打算再让他像晚会时那样逃开。菲林眼疾手快地拉扯他的双腿,只把他的腿拉到自己的腰侧,然后迅速连着重量压下。这几下顶到很深的位置,诺希斯感到缠在他小腿与脚踝上的尾巴逐渐收紧,伴随着越来越强的颤抖,恩希欧迪斯的脸上浮现情动的神色,转注而痴然地与他对视。
旅店的灯光坚定明亮,只是因他们的动作而摇曳。倒转的失控感让诺希斯没来得及松手,连床单都被他拽离原位。诺希斯恍惚地沉浸在恩希欧迪斯的目光里。恩希欧迪斯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俯下身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菲林猛烈地挺动了几次,呼出低沉的闷哼,滚烫的热液溅到肠壁上,诺希斯猝不及防地僵住,想要后退却被恩希欧迪斯拉住手腕,趁着快感未消又顶了几次。
“呼……诺希斯,你明明看起来也挺有感觉的,怎么这么能忍。”恩希欧迪斯抹了一下前额的汗,半是抱怨半是纳闷。
诺希斯皱起眉,显然是打算反唇相讥。但他现在没有得到释放的恩希欧迪斯那么有余裕,濒临高潮的躯体每一寸都在发抖,牙关的战栗弄得他无法言语,只能伸手去捂恩希欧迪斯的嘴。
颤巍巍的手掌抚到恩希欧迪斯的柔软的唇角,不像是封他的口,反而如调情般挠了挠他的下巴。于是得了趣的菲林更亲昵地蹭过来,利齿咬着他的手指,细密的痛感从最敏感的指尖传来,像是在撕扯羽兽的翼尖。
菲林舔了舔嘴唇,又挽起诺希斯的腿,似乎是准备让他也一同体验灭顶的快感。但诺希斯却像是忽然被咬在身上的痛感惊醒了。他推开恩希欧迪斯的肩膀,挣扎着坐起来。
这一过程比预想得要艰难。诺希斯伸手往自己的尾羽附近摸了摸,因后方流出来的液体而感到局促不安。
他咬咬牙,将粘腻的液体从掌心抹去:“你都知道,是不是?”
“你非得现在问我吗?”恩希欧迪斯瞥了一眼诺希斯,对方的身下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浅白的浊液正顺着一侧的臀瓣淌下,滴到新换的床单上。
诺希斯很快意识到恩希欧迪斯在看什么,于是将腿往身下收拢,试图用脚踝去遮掩,却在触碰到被磨得湿软敏感的穴口时忍不住一颤。穴口在剧烈的收缩中又挤出一股浊液,沿着纤细的脚腕被分向两侧。
恩希欧迪斯的耳朵弹动,佯装无视发生地扭向一旁,替他取来纸巾,顺着诺希斯的脚腕向上逐步擦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们的关系不如当年纯粹,多出的那份狎昵被藏在旧识的情谊之中,然后冠以挚友的美名。但恩希欧迪斯必然早已留意到了他的异常,正如他也知道恩希欧迪斯那点旖旎的心思。
浑浊最终一定会澄清分离,他们的关系迟早会被挑明。只是诺希斯不明白恩希欧迪斯在此刻越过那条线的理由——他在谋划些什么?终于暴露出,那是恩希欧迪斯不可能戒掉的本性。
诺希斯谨慎地分开双腿,以便恩希欧迪斯帮他擦去身下那一片狼藉,手掌紧紧压在恩希欧迪斯的肩膀上,却不慎扯到了菲林侧边的头发。
恩希欧迪斯闷哼一声,尾尖明显痛地一颤,却不抱怨也不恼。只是在诺希斯猛然抽手的无措歉意中再度凑上去衔他的嘴唇。
这下他们同流合污,谁也抱怨不了对方的口味太过贵族傲慢。
灼热的呼吸纠缠,恩希欧迪斯在熟悉的气味中露出了满足的笑意,轻巧地与诺希斯碰了碰鼻尖:“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你又怎么会答应呢?在彻底明晰关系之前就先入局,不是你的风格。”
诺希斯顿时瞪大了眼睛,金色的死死盯着他,仿佛锻冶熔炉里流淌着的金属,想要将触及的一切血肉都烧尽。
被将计就计利用的感觉很糟,诺希斯愤怒地咬紧嘴唇想要抽回身,却被恩希欧迪斯揽住腰。灰白的尾巴不依不饶地环过身体,蓬松的尾端蹭过胸腹,挠在诺希斯被啃咬得红肿的乳尖上时,又引起黎博利溢出的惊叫。
“但你也没打算临阵脱逃吧,诺希斯。假如你想欺骗我,至少身体也要演得诚实。连舞也不愿意跳,我只能理解为……你在等我拆穿。”
诺希斯踏上地板的脚尖一滑,左膝失去支撑身体的力度,整个人又落回恩希欧迪斯的怀里。
“学着放松些。”恩希欧迪斯像邀请般地牵起他的手,低头亲吻手腕与掌心,目光却依然流连在他身上,“让那些考量消停一会吧,别让它们打扰你我的相处。”
诺希斯靠在恩希欧迪斯的肩上,感受到菲林又开始揉搓他腿根。带着薄茧的手来回在他的腰腹蹭了几下,然后沾着早已辨不清来源的液体重返他的体内。
摸子动子,落棋无悔。他们都遵守自己认定的规则。从友人一步越至媾合的关系,跳过的步骤很多。可谁说这不是他纵容的结果呢?即使诺希斯对恩希欧迪斯的优柔寡断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否认此刻他胸膛里隐秘的某处正在可耻地窃喜。
伴随着式微的疼痛,炽热的柱状物再次贯穿他的身体,朝着熟悉的位置顶撞。
诺希斯的身体逐步接受被恩希欧迪斯的东西填满,又有了精液润滑,进出反倒容易很多。
在有限的磨合时间里,恩希欧迪斯早已摸透了诺希斯的反应。他的挚友依旧不太诚实,会用眯起眼睛的方式隐藏疼痛,惊恐地睁大眼睛反倒是被触碰到了舒服的地方。
这个姿势之于恩希欧迪斯来说有点费劲,挺送的距离无法退至肠道边缘,阴茎始终埋在穴肉较深的地方。
但这对骨架轻巧、不善于应对冲撞的黎博利而言似乎更合心意。诺希斯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叫声荡浪着放得更开,又在恩希欧迪斯啃咬他的喉咙时转为呜咽。原本尚能控制的力量也失了准,绷紧到泛白的指关节压在菲林的肩上,印出几道红色的淤痕。
频繁的难以言喻的触感。诺希斯从未体验过这般飨足,生理性的落泪冲动和苦涩的情绪同样陌生,几乎难以分辨。他只是眨了眨眼,眼泪就落了下来,沿着菲林柔韧宽阔的背脊滑下。
“恩希欧迪斯,我……”
菲林拍着他的背,示意他此刻什么都不必说。精瘦的手臂无言地搂紧了诺希斯的腰,沿着脊柱的凹陷将手指没入他的羽根,顺势拢起整片尾羽,轻轻向上抬起。
诺希斯再也无法忍受这漫长的过程,垂下头打算自己纾解出来。恩希欧迪斯松开那捧羽毛,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叉将他的性器握在掌中,快速上下捋动。
高潮过后的意识近乎一片空白。诺希斯的呼吸剧烈,唯有嘴唇依然嗫嚅着,断断续续复述着他已经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他谨慎地付诸信任,但也无法背叛。他的挚友,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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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人的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共舞发生在他们偷偷跑去看火车,又从那位图谋不轨的家庭教师手上逃离之后。
诺希斯心有余悸地回到家中,避重就轻地叙述了他与恩希欧迪斯相处的事情,随后就躲进了房间。
返回的路途中,他以为自己的四肢尚且因为紧张与剧烈运动而颤抖,但这感觉未免也持续了太久。仿佛四肢萌生了独立的意识,蠢蠢欲动地渴望凌驾于他的理智。
这样的反常,诺希斯在父母的身上也曾见过。
极偶然地某一日,诺希斯一觉醒来,推开房门便见到这幅难以言喻的景象:素来衣着简朴的父母更换了衣装,在客厅之中随着古旧留声机的乐声起舞。近乎终日嵌在书桌之间父亲踩着稍显迟滞的步子,然后母亲退让一点,也能算得上合拍。
诺希斯揉揉眼睛,确认今天既非节庆,也非谁的诞辰,不免对父母的行为匪夷所思。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身在拉特兰的倒霉黎博利,被迫观摩萨科塔共感的恐怖场景。
见到诺希斯把自己贴在墙上,恨不得变成一副挂画的无措模样,母亲笑着走来摸了摸他的头:“很好奇吗,诺希斯?别紧张,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种仪式罢了。”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为什么忽然……”
“噢,今天是平稳的一日,与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爸爸妈妈忽然想念对方,于是就这么做而已。”母亲的笑容有些神秘,让诺希斯想到人们提及耶拉冈德时的态度,“等你长大一些,你也会有这种冲动的。”
“我明白了,这就是埃德怀斯家的那个传统,我唯独不需要和恩希欧迪斯一起上礼仪课的理由。”
困惑堵在诺希斯的喉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放任疑问从唇边溜走。
会让人失去理智的冲动有什么意义?父母每天都在见面,又谈何思念?诺希斯无法认同,但他也不打算问出口。更何况,他不可能像互为远亲的父母那样找到和鸣的对象。仅由一方所重视的礼仪,只能说是苛求。
他从不知道父母是具备那样的激情的人。他们以温驯的形象示人,却只将这种情感释放在闭锁的空房间。
这让他联想到家族擅长的锻铁。将金属熔化并重新凝结需要近千度的力量。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埃德怀斯家族深居简出的背面。等人们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冷硬又锋利的钢了。
得益于埃德怀斯家族近乎代代单传的优良传统,谢拉格早已不剩几只黎博利。到了他这一代,更是血脉凋零,成了唯一的埃德怀斯。
这几乎意味着他要么独身,要么选择一位不同种族的伴侣——考虑到埃德怀斯家族的立场,这位人选很可能是希瓦艾什。
“诺希斯,你比我们都要聪明,任何难题都困不住你。可你总要找到一处立足点,让你的智慧为之所用。”母亲读出了他眼中的疑惑,眼神稍稍飘向窗外。为笨拙的父亲退让是她现实的智慧,家族地位的巩固实则系于她的身上,“就比如说——希瓦艾什家族。你认为他们家的三个孩子怎么样?”
足尖勾到了椅子腿,带出一阵惨烈刺耳的拖拽声。诺希斯对撞疼的小腿不予理睬,调整好姿势,旋转下一个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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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不怎么样。
那两个妹妹聪慧且礼貌,温和且无害,与此同时却注定因出身而难以远离权力斗争。她们会察觉落在身上的刀锋,清晰地感知疼痛,然后再强迫自己忍耐下来,目睹她们的血肉被切割成一块块鲜活的利益。
仅仅是设想将这样的人会面临何种未来,就已经感受到了残忍。诺希斯觉得自己应付不来。
而至于她们的兄长本人,诺希斯不打算为恩希欧迪斯服务,也绝不想成为他的附庸。但他确实不讨厌对方……不,作为朋友的话……
诺希斯眨了眨眼,意识到他正被从未体验过的激情驱动着身体。
是恐惧过后的余韵吗?又或者在驮兽背上颠簸的亢奋还未从他身上褪去?
他从书上学得了太多客观,用于形容自身情感的词汇则极度贫乏,也不习惯于用文字表达不精确的东西。于是无处发泄的情绪便转而用肢体倾诉,一派胡言乱语。
他不想将心中积攒的想法告诉父母,因为注定的答复让他感到无聊,以至于在开口之前率先察觉了自己的疲惫。
可如果是恩希欧迪斯,诺希斯暂时无法猜测他会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这就不是全然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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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玻璃被突兀地敲响。诺希斯扭头,发现他正为之烦扰的人正扒在窗沿,银色的眼睛如透着曦光的冰,毛茸茸的耳朵像是积在窗棂前松软的雪。
恩希欧迪斯探头观摩着新结交友人的独舞,t一条尾巴还在随着诺希斯的舞步轻轻左右摇摆。
见友人终于发现了他,恩希欧迪斯的口型动了动,隔着玻璃诺希斯没有听清。菲林见状眨了眨眼,伸手指着门的方向,示意他打算进来。
诺希斯的脸红透了,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舞蹈一定被恩希欧迪斯观摩了许久。但他今天已经在各方面都丧失了主动权,如果恩希欧迪斯非要进来,他情愿自己是先发出邀请的那个。
更何况伪造父亲签名,又害得恩希欧迪斯被绑架一事,他还什么都没对父母说!
诺希斯冲到门口,顶着双亲震惊疑惑的表情把恩希欧迪斯拉进自己的房间,又在父母开口追问之前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赶紧回去。”诺希斯觉得此刻,把对方拽进房间的自己特别没有说服力,“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就是从窗户里偷看吗?”
“啊……不是。”恩希欧迪斯回答,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诺希斯的话。他稍稍卷起尾巴,从头到脚打量了诺希斯一番,眼睛熠熠地映着灯光,晃得黎博利有些晕眩,“我能邀请你跳吗?”
诺希斯惊愕地瞪大眼睛,尚且柔软的耳羽还不能完全竖起,宛如他无法凝聚成型的猜测。
他对恩希欧迪斯的判断是没错的,这就是个缺乏边界感的家伙。自己刚刚答应了很快会给恩希欧迪斯送一把短剑,而菲林却已经在贪得无厌地想着索要另一件东西了。
理性告诉诺希斯,解决这件事很容易。只要解释清楚缘由,恩希欧迪斯大概会被吓得连连道歉,然后竖着尾巴乖乖出门。
可他喜欢这种理所应当的发展吗?这本就是待死须臾的无聊传统,很快就会随着雪境黎博利的绝迹而失去意义。
也许……就是不知道才好。否则恩希欧迪斯也会多想,他也会多想。至少此刻,他们一时兴起的愉快是不受拘束的。
状况外的黎博利根本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早已从他的母亲那里打探过了埃德怀斯家的传统,却又已然萌生了未来家主的狡黠,对此明知故犯。权当这是新晋友人的心血来潮,与邀请他去看火车差不了多少。
等诺希斯回过神时,他已经鬼神差使地拽起恩希欧迪斯的手——他又一次行动快过了思考,而这对他而言前所未有的罕见症状竟然在一天之内连续发生了两次。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穿着背带裤不太适合被扶着腰,又自暴自弃地抓上了恩希欧迪斯的针织衫,然后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
诺希斯没有撒谎,他是真的不太会跳舞。不会踌躇舞步,踩到恩希欧迪斯也无所谓。可他偏偏是左利手,又与恩希欧迪斯身高相仿。菲林的尾巴几次从他的腰上和腿部滑过,他们竟然谁也没有踩到谁,跳出了一场缺乏预谋的配合无间。
❅
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找到他时已然成为了社交场上的名流,诺希斯也过了独自在房间里跳着笨拙舞步的年龄。
他撑着一把沉重的黑伞,透过维多利亚的雨幕打量恩希欧迪斯的背影。
从本质上说,雪与雨水二者完全相同。但前者干燥轻盈,亲吻他的衣领与发梢后会安静地抖落一旁,后者却必须以伞抵挡。否则溶了酸的寒水会钻进他的衣领,在湿冷的怀抱中将他侵蚀出不堪复用的斑斑锈迹。
他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有没有从雪融化成雨;即使没变,也说不准是否具备实现那个诺言的力量。梦想总比实现它的能力要廉价易得,在做出豪言壮语时,他们甚至都缺乏对未来困境的想象。
如果恩希欧迪斯缺乏决心,诺希斯不介意从对方手中夺过权利,将希瓦艾什当做傀儡,然后独立完成他们的计划。
或者……让恩希欧迪斯留在维多利亚,然后自己回谢拉格?在开斯特领经营一个公司,必然比改变谢拉格要容易。
但恩希欧迪斯能够接受吗?况且以他埃德怀斯的身份,在谢拉格大概举步维艰。
挤在一张狭小桌子的两侧,诺希斯总是等待恩希欧迪斯先抛出他的观点,随后才傲慢地首肯。或是主动抛出乃至阴险的计划,倨傲且挑剔地期待看到被刁难的菲林面露惧色。
埃德怀斯对舞伴非常挑剔。如果恩希欧迪斯接受不了,那他们恐怕不适宜合谋共享计划。
但在听了他的提议后,恩希欧迪斯展现了身为一名政治人物应有的灵活底线:“诺希斯,你对研究数据的执着还是高于商人们太多。谢拉格的雪水源石含量确实是零,这么说也不算欺诈,好过人们胆战心惊地去买了过滤器却不洗滤芯。”
差点被挂在旗杆上当傀儡迎风飘扬,又险些被丢在维多利亚做吉祥物乐不思谢的菲林沉思片刻,抬头继续补充道:“我不会问你的情报从哪来,你手底下的人又为什么甘愿涉险赴死,但你恐怕不该用对待我的方式要求其余人。”
诺希斯不得不再次承认,恩希欧迪斯太适合这个位置了,他就是天生的领袖,反倒是自己没那么适合由幕后走到台前。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恩希欧迪斯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伙伴。他们天生合拍,缺少的并非技术,只是一个好舞台。
如果他们跳不好一段舞,想必理由也不是菲林的错,而是他又执拗地不愿意配合恩希欧迪斯的步调了。
5
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即便他们对于彼此心中的态度已经没有疑问,也需要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事实来作证。
恩希欧迪斯在等,诺希斯也在等。
期间恩希欧迪斯也遇到过那条瓦伊凡几次,对方转动脑袋以展示那对蓝宝石般的角,俨然是志得意满地挑衅意味。
然而,就在恩希欧迪斯不经意接过诺希斯递来的信纸时,他赫然看见千贸城的封爵忽然取消了半岛郡的商业开发计划。
或者,更准确点说——半岛郡从未有过开发计划,所有的情报无非是商人的揣测,千贸城甚至不需要对此作出任何解释。半岛郡的投资彻底成了慈善。
他们的目的并非是跻身千贸城的商业合作之列,如今再回过头关注半岛郡的商业市场,俨然是隔岸观火的意味。
“只有知晓内幕情报,并且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人才会被秘密的假消息所骗——真是狠毒的计策,千贸城的局面恐怕要重新洗牌了。”恩希欧迪斯放下书信,抬头看向此次事件的纵火犯,“诺希斯,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诺希斯的手上握着一份文件,身前还有厚厚的一叠。他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表现得太过贪婪的话,那位领主当然会无法忍受依附在自己身上搭顺风车的䲟鳞。这一波饵,引诱的就是在他身边投机取巧的人。非常有效的做法。”
“这样的共生关系已经持续了很久,突然在今天发难,换做是他身边的人,大概难以料想吧?”恩希欧迪斯沉吟片刻,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是怎么说服那条瓦伊凡相信投资半岛郡有利可图?”
“是他先来笼络我的。那条瓦伊凡想傍上权贵很久了,我只是顺水推舟,帮了他一点小忙,并且建议他‘借用’你的情报源。”诺希斯放下恩希欧迪斯递来的热瘤奶,“事实上,你的密探也同样得到了这条情报,我提前拆开看过了。我所做的事,只是不断把文件退回,让信使多送了几遍……真是令人惊叹的效率。我一直付了四次邮费,才成功等到他们截获。”
诺希斯摇了摇头,看起来对谍报人员有些失望。
“你,截我的信?”恩希欧迪斯哑然失笑,不知该夸赞自己的挚友颇有谋权篡位的胸怀,还是该自豪诺希斯早就与他不分彼此,亲密无间,“可你截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里面的情报也不告诉我?”
诺希斯翻页的动作一顿,手指捻在纸张的边缘迟疑。直到粗糙的纤维被他磨得有些柔软,诺希斯才回答:“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我们还住在学校附近的时候,你每天都会主动和我道晚安。”
“是,那又怎么了?”
“可我半夜醒来时,看到你房间的灯又亮着,所以我知道你那几天其实没怎么睡。”诺希斯转动着见了底的杯子,避开恩希欧迪斯的目光,“你一定能认清半岛郡的开发计划是一张空头支票,大概率血本无归,但赌徒的心理作祟,又控制不了自己去停止想这些。既然这样,我来替你决定。不需要再多一个干扰项增加你的思考负担了。”
恩希欧迪斯的眼瞳微微睁大。
他只给诺希斯热了一杯瘤奶,没为自己准备,却觉得暖意漫过全身。他的尾巴愉快地上翘,在大腿附近轻轻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尖像指南针一般朝着诺希斯的方向。
“所以说,你只是秘密着手替我解决了两个麻烦?”
“你是那么认为的吗?”黎博利的耳羽因紧张地收拢了一些,“我没考虑过那条瓦伊凡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公开向你挑衅。这确实是意外。”
“都到这一步了,你不会真认为我要和你计较这件事吧?”恩希欧迪斯揽过黎博利的肩,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诺希斯抿着嘴唇,却看见恩希欧迪斯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封盖着金色的火漆纹章的信,赫然是从千贸城寄来的给诺希斯的。
诺希斯不悦地眯了眯眼,指尖弹动了一下,方才的温情霎时烟消云散。但毕竟是他截了恩希欧迪斯的信件在先,自然也没有立场提出异议。
“你……哼。原来如此,这样就算扯平了?”
“这么算可不太公平。”恩希欧迪斯挥了挥完整的信封,眼底含笑地看着他,“我没有拆开看。”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比谁更高尚了。”诺希斯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想拆就拆,顺便念给我听。”
出乎他的预料,恩希欧迪斯缓慢地摇头,转而将信扣在桌面上,五指轻压着将其推到二人中间:“我打算和你赌信封里的内容。”
“在我明知是什么的情况下?”
“对——所以,是赌我能不能猜到。”
又是打赌。熟悉的字眼让诺希斯皱了皱眉,他没有这种幼稚的兴趣。更何况这个赌约既没有筹码,也无法带来任何收益,实属他最厌恶的那一类。
但他却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他前往千贸城的行动是秘密的,就连恩希欧迪斯也不知晓。既然这样,他能做出怎样的推断?在那条瓦伊凡供出自己后,恩希欧迪斯又会怎么想?
诺希斯无法不对这些感到好奇。于是最终,他点了点头,默认恩希欧迪斯的提议。
恩希欧迪斯微微颔首,郑重地将手掌覆在那枚信封上:“你曾经提过,有一个应用类的研究项目即将完成。后来……我忙着与那些贵族们周旋,也没再听你提起过研究的事。”
诺希斯并非喜形于色的人,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平静地回望他,不打算给任何线索。恩希欧迪斯垂下睫羽漂亮的眼睑,但却愈发确信。
“我没有问,可我不认为你会放弃研究——为了我们的计划。你又失去了什么,诺希斯?”
从规则上说,恩希欧迪斯没有给出明确的猜测内容,这违背了赌约本身。
但恩希欧迪斯不打算继续说,诺希斯也没有制止的意图。恩希欧迪斯在诺希斯的注视下拿拆信刀割开信封,将内容物展平,置于二人中央的桌上。
信封里是几页商业合同,交易的内容为一项源石技术专利。源石工业的印章盖在末页,一行短短的字表达了商业合作愉快,签署双方是恩希欧迪斯听过的公司与诺希斯·埃德怀斯。合同的左上角拿回形针夹着一张支票。
恩希欧迪斯看了一眼数字——比预想中的还要夸张。这笔钱足以让诺希斯留在学校的研究所,启动下一个研究项目。
又或者,他本可以凭借这项学术成果申请加入任何同领域的课题组。任何研究团队都会欢迎诺希斯这样优秀的人。
恩希欧迪斯不太清楚这项专利的价值,但他知道这对谢拉格而言没什么意义。所以诺希斯把它换成了一笔资金——正如他放下记载谢拉格历史与地理的经卷,然后穿上了应对源石材料的防护服。
半晌,恩希欧迪斯听见诺希斯哼了一声,嘴角轻轻地上扬:“亏你还能记得这件事。那时你明明险些差点连我的论文标题都念不出来。”
恩希欧迪斯垂下眼睑,握住了诺希斯的手。黎博利的指腹干燥而有些蜕皮,中指处堆积着厚厚的茧,此刻也依然在泛红。他知道实验室清洁剂一遍遍清洗,以及诺希斯日以继夜为他整理情报所留下的痕迹。
“你介意那条瓦伊凡出卖你,甚至不愿意辩解,不仅仅是因为令我难堪,也是因为他对待合作者的态度吧——难道你认为投资半岛郡的那些人,他们的下场也会是你的结局?但是诺希斯,我想给你的不是那些剩余的利益。就算我们对外展现出如同附庸一般的关系,那也只是一种伪装。”
恩希欧迪斯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那些话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现如今却变得难以启齿。从他口中说出来,再情真意切也宛若虚伪。
他轻轻握拳,视线落向了手边摆着的丝绒盒子,那是当日他从宴会上收来的赠礼。里面是一枚花型的领角扣。放在盒子里足够精致,
在被那条瓦伊凡叨扰前,他早就想向诺希斯分享这份喜悦。只是经历了太多波折才拖到现在。
“回到谢拉格后,我会有更多依赖你的地方。融资、技术、税务、合作,每一项都需要着手操办。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再将你从利益的核心中摘除。到时候,你与我共享的也不会仅仅是情报、人脉、资金。仅仅是动用这些,算不得‘背叛’。”
他擦了擦手指,将那枚领角扣别在诺希斯的衬衫上,愉快地轻哼了一下。
诺希斯想,他真的很得意。一个人真的会因为简单地猜到了身边人的心思,就志得意满到这个地步吗?
恩希欧迪斯想,送礼者显然不太有眼光,百合纹样的金属贴合右侧衣领,与他的发饰会打架。但对诺希斯而言,此处有一枚领角扣正合适。将来一定给他弄个雪绒花的。
“诺希斯,你甚至已经付出了我无法回报的代价,却还怀疑自己没有做出选择?”
扣住他的手,暗示性地握在一起。
“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早该猜到的。”诺希斯预感到恩希欧迪斯即将说出他承受不住的话,急忙按住他的嘴唇,止住了菲林的话锋,“你总是……想要满盘皆赢。”
“但你还是答应了,不是吗?”
恩希欧迪斯不愿乖乖闭嘴,转而握住了诺希斯的手腕。
“我承认我有点急躁,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做决定。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们权力的边界而困扰。更何况在这种时候,我很需要……”
恩希欧迪斯没有说下去。
谋略与计算包裹在热烈的真挚之外,成了恩希欧迪斯的又一层天性。会拉着他邀舞的是恩希欧迪斯,在交涉中永远有所保留的棋手也是恩希欧迪斯。雪没有融化成雨,它凉凉地往里钻,只是有点想念黎博利的衣领和耳羽。
童言无忌的时代过去了,身为希瓦艾什家主的菲林不可能轻易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说出来,永远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显然在为自己不能如过去一样真挚而惭愧。
他也出于同样的原因而不敢承认恩希欧迪斯。这没什么关系,最多说明两个人一起退步了。
携手共退就是相对静止,他们真的是一对绝佳的舞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维持步调一致。即使是历代埃德怀斯站在这里目睹,都得称赞他们的默契。
至于他们在转圜中产生的空缺,像是跟随相反的舞步分离后又再次靠近,把退却的距离再弥合就好。
白色的如雪一般的菲林挣扎地拧作一团,像是中了一旦坦诚就会死到临头的诅咒。引得诺希斯终年不化的冰山脸也忍不住笑出来。
既然恩希欧迪斯完成了前期布置的铺垫,他不介意由他来迈出这一步,说出对方想听的话,将恩希欧迪斯从煎熬中拯救出来。
“是啊,我选择的一直都是你。”诺希斯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菲林的脚踝,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踩到了恩希欧迪斯的脚,“很早……很早就选了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