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须知你为何执笔,为谁举剑。

1

一阵暖风夹杂着烟熏火燎的气息掠过他的面颊,仿佛有柴火的火星蹦出了壁炉,落在家中的地毯上,烧出一阵蛋白质分解的焦糊味。

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尖叫夹杂其中。

诺希斯被这幻觉吵醒,揉着额角支起身,睁眼便是看到桌上未处理完的公务,感慨连夜工作大抵真的让他患上了神经衰弱,连暖炉风页的转动都能将他惊醒。

而当半梦半醒的朦胧感褪去,他才发现通讯确实在响。那是一个没有显示的未知的号码——或是陌生,或是来自信号极差的地方。

喀兰贸易总裁的通讯总是繁忙,但诺希斯私人的号码则几乎没有人知道。

其中一位正充当他的保镖,却又按捺不住性子,去了公司门外热身;至于另一位,诺希斯不会忘记,则应该在今日赴卡西米尔出席外交会面。

“诺希斯?”

通讯里传来的声音经过再编码的失真,但熟悉的语调让诺希斯迅速辨别出了说话者的身份。

“前往卡西米尔的列车两个小时前已经顺利从图里卡姆出发了,你为什么……”这时候找我通讯?

“这趟列车有问题。”通讯里的语调沉下来,恩希欧迪斯直接切入话题,“就在刚才,马特洪在车尾的货车厢里发现了大量易燃物。我们试图和列车长沟通,但得不到回应。驾驶室的门也上锁了。列车员无法从外侧开门。”

最后一点困意也被悚然的触觉席卷。诺希斯克制住上涌而起的窒息感,勉强稳定心神,一字一句地追问道:“怎么回事?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嘈杂的机械运作声过后,传来一阵羽兽振翅的声音。通讯设备里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打,大约是丹增啄了啄这个传递熟悉声音的黑盒子。

“车尾货车厢的那些,根据我们的推算,是撞击触发的,制动减速很可能达成这个条件。列车上的技术人员只会机械维护,对拆除工作完全没信心。而且现在驾驶室的车厢上了锁。锏不在,我们无法破门而入。”

诺希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的,锏。如果锏在列车上,她完全可以直接撕开驾驶室的门锁,或是切断货车厢的连接。那么一切都不需要担心。

外交的行程本就危险,比以往更需要锏的保护;以黑骑士的身份,出现在卡西米尔的外交场合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然而,恩希欧迪斯在与他商讨过二人的处境后,坚持把锏安排在了他的身边。这种风险的误判令他感到恼火,却又让他不忍怪罪任何一人。

比起已然无法更改的事实,他更关心的显然是如何把恩希欧迪斯从那辆死亡列车上捞回来。

“……你最好不是在易燃物的边上打电话。”

听筒对面传来恩希欧迪斯的轻笑,但又因为习惯性的低沉声线而听起来像某种闷哼。

在间断的杂音中,诺希斯听到昂贵的皮鞋踏过车厢间的关节,与金属构造碰撞的声响。背景的人声似乎在急促地谈论着许多彼此不相关的事,足以见得情况的混乱。

“当然,和你相处久了,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常识。接下来,我需要去和车上的人谈谈,以防某只惊恐的跳兽从铁路上横穿而过,带走一列车人的性命。”

近年来,喀兰贸易的铁路线听取了猎户的意见,铁路线尽量绕行原生动物的栖息地带。已然修建完毕的路线不可改道,于是就会出现偌大的货运列车,为了避让途经铁轨的兽群而紧急制动的场面。

此时的列车之上,人心就像脆弱的兽群,稍有不理智的行径就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恩希欧迪斯总是会注意到这点,也远比他擅长安抚人心。

“……联系过列车调度所了吗?”

“还没有。除了列车长,所有本应在车上的人都聚在了同一节车厢。马特洪检查过,没有可疑的对象——有多余的人混上了列车,不确定是否还藏在某处。”

这正是他期待听到的答案。诺希斯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为对方的判断一如既往地精准而庆幸。

恩希欧迪斯搭乘这趟车本就是保密事项,知情者十分有限。即使情报泄露,留给行凶者准备的时间也不多。如果有人能从中动手脚的话,恐怕就是在列车调度所发生的。

贸然联络调度所固然有可能得到帮助,却同样可能帮助凶手通风报信,直接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至于调度所里的具体情况,他远比恩希欧迪斯更有时间与机会厘清这一点。

“不要抱有列车长还活着的期望。不是协助作案就是受害者,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聊这个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深吸一口气,不让久违的声音再次触动他堆在心上积雪般脆弱而易崩毁的牵挂,“你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列车已经离了图里卡姆外围的最后一站,不会停靠接下来所有途径的车站,而是直接入境卡西米尔。而且我们马上就会脱离信号的覆盖范围。诺希斯,我需要你协助我解决这件事。”

诺希斯按着桌上的电话线屏紧了呼吸,等候着恩希欧迪斯的下一句指示,却只听见了伴随着微弱杂音的静谧,像是一场沉默的大雪。

谢拉格在铺设通讯基站的时候,没有选择让线路覆盖国境边缘大量的无人区域。这是必要的节省,也是为了避免政治上的纠纷。而由此保留的缺口终于还是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一句关键信息的缺失就可能导致极为惨烈的后果。但鉴于他们之间近乎不需要交流的默契,所以或许恩希欧迪斯已经说完了。

诺希斯闭上双眼,向后靠在喀兰贸易总裁办公室的靠椅上,但在几秒后再次坐直。背脊挺拔得像一支笔,一柄剑。

“在三族会议上作出了那么招人恨的发言,还以为会被盯上的人是你。没想到是恩希欧迪斯替你倒霉。”

锏无声出现在门口的速度近乎可以挑战通讯的延迟。在走进办公室前她抖了抖鞋跟与裤子边沿的雪,可见又是从窗户跳进来的。

“还没有证据说明是他们做的。”诺希斯否认,却心知她的直觉总是很准,“我去火车站。你安排搜救队的人手,立刻去找他所在的列车。”

锏扬起头,没有吐槽追一辆高速移动的火车有多荒谬,只是靠着门沿追问了另一件事:“不需要我跟着?”

诺希斯在心中小声抱怨了锏的敏锐。事实上,就连他也为此感到紧张。

按照恩希欧迪斯与他的推测,几乎可以确认列车调度所是不安全的。如果让锏在此时离开,就算彻底浪费了她留在这里的意义。

“可是没时间了。你知道铁路线的规划分布,熟悉灾后救援,善于应对谢拉格的环境,也知道什么人靠得住;同时具备这些特点,且可信的人只有你。”诺希斯果断地摆手,与锏齐步迈出办公室,旋即走向不同的楼道,“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去救恩希欧迪斯,还有列车上的人。相信我能应付得了潜藏在车站的对手,这就是你能做到的事了,锏。”

2

半个月前,恩希欧迪斯在例行的三族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关于谢拉格议会制度的方案。

会议结束,恩希欧迪斯被诺希斯领着,久违地回到喀兰贸易的总裁办公室。

“坐吧,别客气,这本来也是你的位置。”诺希斯端着两杯咖啡走来,随手推了一杯到他面前,然后开始往自己的那杯里加糖。

感谢莱茵生命研究员引入的咖啡机,至少他们不必再像往常外出归来的每一个雪夜那样,各自手捧洒了点茶叶的瓷杯,围着煮热水的壶瑟瑟发抖。

外出归来,诺希斯佩戴的眼镜尚且冰凉。水雾从杯中升起,转瞬就凝结在了玻璃的表面,糊住黎博利的视线。

如果用单侧眼镜就不会有这种麻烦,诺希斯的右眼视力没有那么糟糕,不透过镜片也能维持日常生活。恩希欧迪斯悄悄地思考。而他也确实给诺希斯送过一副。

但他的友人不喜在服饰上过多地思考,即使外套已随着科考工作的损耗而扯坏了下摆也懒得更换。找出一身白色的西装出席宴会已是他耐心的极致。

想到这里,他又惦记起诺希斯还没有穿过自己赠予的那一身礼服。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愿意。恩希欧迪斯隐约知道这与议会制度有关,但至今也不清楚具体的缘由。

从他们谈起议会制开始,议长的位置就注定只能是诺希斯的——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合适了。

理性,透彻,无需沟通便能理解他的用意。却又从不敬畏他,不吝于争辩表达相悖的意见。埃德怀斯家族历来肩负着撰评史料的职责,而他很乐意将这个评判他的位置交给诺希斯。

“你有感于那位远亲议长所做的事,于是也希望我来承担相同的工作?”诺希斯听完他的提议后问道。

“不必像她那样事事亲力亲为……她承担了太多责任。而你只需要掌握风向。”

恩希欧迪斯向诺希斯描述了自己的设想:议长并不是首相的傀儡,而是如无党派者一般超然,甚至比首相更自由。他不会遇到竞争,从而也不需要维护自己的身份,以便诺希斯随时都能以极致的理性选择对谢拉格而言最好的方式,正如他最擅长的那样。

议长的身份会极大程度地保护诺希斯。这样一来,即使他为谢拉格作出牺牲或是让步,诺希斯也能利用议会的影响力实现他们共同的计划——无论埃德怀斯家族在谢拉格曾经背负怎样的罪名,诺希斯又以怎样冷峻的态度示人。

“公正……安全?”

然而,在听完他的安排后,诺希斯的表情却沉下来。赤色的眉毛皱在一起,隐忧之中竟然透露着一丝惶恐。而他还从没能在诺希斯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诺希斯?”他试探着去握挚友的肩膀,却只触碰到了从指尖滑走的一片耳羽。

他们总是秉着年少时情谊的借口互相亲近,而黎博利的肩膀会挨着他。直至他们胸膛相贴,呼吸落在彼此的鬓发上。

无声的默契维持了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诺希斯向后挣脱,而他落得满手的僵硬。

“你知道,我总是会支持你的决定。这次也一样。你希望改变三族议会的制度,那么我可以替你承担这个位置。”诺希斯站起来,眼里闪着凛冽的光,就像他在雪山事变时说出那段慷慨激昂的陈词,“但与此同时,我也有权反对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那日的谈话不欢而散。恩希欧迪斯也犹豫过是否要晚些将礼服寄出,以装作他没有早就密谋着将诺希斯变成计划中的议长,拼上谢拉格未来的版图。可最终他没有这么做。

诺希斯的才能无可替代,不可能不在他的计划中占据一席之地——诺希斯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掩饰没有意义,而当他执意推动某件事时,诺希斯最终总会是妥协的那一个。

正如恩希欧迪斯所料,诺希斯只是平静地收下了那身正装,然后默不作声地筹划起了身为议长该肩负的一切工作。

诺希斯态度上微妙的变化就像坚冰中的一道裂纹。他知道诺希斯很快会将其弥合,直到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谢拉格并不如源石冰晶那样坚不可摧,但至少诺希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那个弱点。

可他却怎么都无法忽视那道积蓄的伤痕。

就像明知诺希斯不喜欢被打断思考,却总忍不住探听他的心思。坦诚是他们给予彼此的特权。虽说收回也行,但没有一位国王能对领土的边界收缩坐视不理。

尽管诺希斯的想法不归他管,称之为领土实属越界。那大概就是他对诺希斯无法抹去的本能。

恩希欧迪斯转动着耳朵,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挚友。就像静雪堆积之时,倾听细雪底下传来蹊兽活动的噪音。

3

“恩希欧迪斯,你是在会议上被骂傻了吗?”

诺希斯放下咖啡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友人肆无忌惮的观察。极少有人能面对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而毫无动摇,即使是关系长久如诺希斯和恩希欧迪斯也不行。

恩希欧迪斯从支撑着脸颊的手上抬起头来,结束了思绪的漫游:“算不上。最多是没想到会议上出了个尖牙利嘴的晚辈。”

他们所说的正是这次三族议会气氛极为冷硬尴尬的理由。如果埃德怀斯家的记载未曾出错,这或许是谢拉格有史以来结束速度最快的三族会议。

佩尔罗契举荐的议员是家族极为偏远旁系里的一位年轻人,名叫普伊诺索斯,最近才刚成年。

此人不在佩尔罗契的领地长大,甚至不出生在谢拉格,而是来自边境地带的一个小村庄。得益于喀兰贸易率领的唯才是举的政策,像这样的年轻人才有机会在谢拉格身居高位。

按说普伊诺索斯这样的人,自幼缺少信仰的约束,又因谢拉格的发展而受益,天然地便会倾向于恩希欧迪斯的主张。

然而,普伊诺索斯提出的方案将行政职责重新划分,增设的职务结构精巧,功能并无冗余或重复,却与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的权力有所交叠。他站在发言的席位上侃侃而谈,仿佛正手持着一把刀,肢解着令他摆脱蒙昧,无需再遭遇冷眼的恩人。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在听到他直言二人独揽大权,占据了过高的地位时,也不得不领会了他此举的用意。整个会议现场噤若寒蝉,就连阿克托斯脸上都显出震惊愤慨的表情,发抖的手掌暴露了他恨不得直接将这位亲自推举的议员拉下发言台,就此终止对方口吐狂言的念头。

而即将就任的议长——被指责为与首相沆瀣一气的诺希斯站起来,素来冷静到如同源石冰晶一般的面庞朝着年轻人微微地偏斜,没有为这如同背叛的发言表露出任何情绪。

黎博利推了推触感陌生的单侧眼镜,简述了恩希欧迪斯为谢拉格带来的改变,又一桩一桩抛出了目前谢拉格如今面对的难题。

这对希瓦艾什是明显的偏袒,因为其中所述的部分,甚至是除却喀兰贸易高层之外很难了解的内情。而对现况的把握不利,却不可能怪罪希瓦艾什家族对情报的垄断。

短短几分钟,诺希斯就将他驳斥得体无完肤。若非黎博利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应有的礼仪和秩序,说这场辩论是一边倒的羞辱也不为过。

“佩尔罗契家族的代表太年轻了。”诺希斯顿了顿,用勺子戳了戳沉积在底部的糖粒,使它们均匀地化开,“他身上确实没有佩尔罗契家族的意气用事,但也失去了身为家族推选的议员本应获得的支持。我看得出来,他甚至没有与自己的族长谈及过这个提案。”

“我还从没见过你用如此强硬的态度为自己辩护。”

“难道你希望看到我无动于衷,以便你能更心安理得地忽略他的行动?可你不是真心这么想的……而我的见解与你相同。他的想法荒谬,但讲得很有条理。足够让对谢拉格处境一知半解的人信以为真。我猜此刻阿克托斯正一边生气,一边觉得普伊诺索斯说得有些道理。”

恩希欧迪斯被说中了心事,心虚地举起咖啡杯,舌尖谨慎地试探着对菲林来说尚有些烫的液体,然后轻轻抿了一口:“归根究底,你怎么看待他的观点?”

“快速理解了太多的知识,和过去的经验产生的严重割裂感。有了崭新乃至叛逆的想法,但却下意识按着经验的方法做事——简单来说,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实现自己的构想。”

“听起来像是你的经验之谈?”

“……算是吧。至少如果是我要削减你的权力,绝不会尝试在议会上当面驳倒你的方式。”诺希斯勉强承认,有些僵硬地转过话题,“谢拉格没有经历过武装的变革。在许多淳朴的人眼里,权力的博弈就像街坊邻里的冲突,只要愿意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聊聊,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嗯,我想我清楚你会怎么做。”

恩希欧迪斯的答复坦然,就像被指着鼻子骂的人里不包括他。而他确实也不曾在会议上正面回应。

他放任了诺希斯与普伊诺索斯的唇枪舌战,没有显露自己的立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欣慰?悲哀?诺希斯无法确认。但仅仅是用余光瞥见,他就感到某些令他不适的紧张感。

——或者说,有点牙痒痒。

“别得意了,恩希欧迪斯。我最近越来越常在公司里的年轻人口中听到,前任总裁兼公司创始人是喀兰贸易头顶挥之不去的乌云。一旦你脱离了能为自己辩解的立场,就会有人在背后指责你的不是,别太看轻这点。”

“可我猜你与锏为我辩护了。”白色的尾巴尖卷起来,像云团那样无害地抖动。恩希欧迪斯强忍着笑意,欣赏起这间办公室的“阴云密布”。

他环视一圈,看到了画框中自己的画像。镶嵌于此处的旧照片曾经有过伤痕,但很快就被换成了崭新的一张,无声地诉说着两位友人的心软。

他也看到了那张被使用到有些磨损的皮椅子。难以清理的夹缝里混杂了几根白色的尾巴毛——大抵来自至少四个月前的过去。他曾在深夜溜进喀兰贸易总裁的办公室,捡到过劳后陷入深眠的诺希斯。也不知是它的现任使用者忙于工作,无暇关注这类细枝末节,还是刻意地保留了他使用的痕迹。

越是留意到这些熟悉的细节,恩希欧迪斯就越感到愉快。连带着在会议上承载的那一点压力都掺了甜蜜的味道:“我很荣幸见到办公室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动,现任总裁就连那把旧椅子也没想着换。”

“我没在夸。你迟早会被自己自负害死。”

在他环顾四周的时间里,诺希斯早已拿起手边的一份报表读了起来,放任菲林不安分的尾巴在桌子下缠住了他的脚腕。

恩希欧迪斯不想打扰诺希斯工作,却又忍不住绕回原本的话题继续拆穿:“顺便,我注意到了一件小事。你派人把那个年轻人送回去了。”

“怎么了?我应该放任他到处乱晃吗?”诺希斯头也不抬,显然是迅速被工作吸引走了注意力。

恩希欧迪斯的嘴角隐秘地扬起,不动声色地将咖啡杯推到诺希斯最顺手的位置。等到工作中黎博利像是设置好的程序那样触发了喝咖啡动作,以固定的姿势向着咖啡杯伸手,恩希欧迪斯灵巧地收拢手掌,守株待兔地夹住了黎博利的手指。

“在他惹恼了近乎整个三族议会的时候,这一举动比起威胁,反倒更像是保护。诺希斯,难道说……其实你还挺中意他的?”

诺希斯愕然地从文件中抬头,试图抽手却一时没能挣脱,只能微微皱起眉毛,任由恩希欧迪斯以怪异的姿势牵着他。

“不,他的想法非常离谱,甚至有点杞人忧天。好像在铁路尚未修建时,就担心起报废的火车会污染环境——说得直白点,谢拉格能有如今的发展速度,正是得益于不需要经过那些复杂的会议与审批手续,资金与权力都握在我们手中。”

嗯,这时候若是有录音记下这段话,应该就算是独裁的罪证了吧?恩希欧迪斯愉快地想着,手上毫不客气地揉搓着捕获的猎物。

诺希斯不确定这算不算恩希欧迪斯逼问的技巧之一,却被他搓得无可奈何,只能松口承认:“但若是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他会知道怎么运用那些知识。在此之前,我不希望‘见解的平等交流’成为一纸空谈。”

“我看过他在会议上没来得及汇报完的提案细节。不得不说非常精密,在所有需要务实的领域都很有见地。只可惜这种分工合作需要的人手太多了,谢拉格无法做到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样复杂且高效。”恩希欧迪斯抬头,揶揄地看着诺希斯,“可如果是在未来,诺希斯,难道你不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吗,那些问题我们都商量过……”

然而在看到那双金色眼睛里的惊惶时,恩希欧迪斯借题发挥的兴致渐渐归于沉默。

他们从来都不必担心想法上的分歧。可唯独此一设想,他宁愿向罗德岛的博士谈及,也不敢向诺希斯倾诉。因为在黎博利第一次察觉他的意图时,就紧张得抿紧双唇,柔顺地垂落耳畔的耳羽缓慢地炸成一簇,像个摇摇欲坠的松果。

不止一次,他悄悄打量着黎博利,又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每一次——这一次亦然,诺希斯察觉了他的想法,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却并不留下解释。

“未来并不一定只有那条路,恩希欧迪斯。还没到那个时候。”

4

“今天下午3点17分,从图里卡姆站开向卡西米尔的那辆列车,我要它途经停靠每一站的实际时刻表。还有驾驶员设定的时速。”

“列车的吨位?货车厢的载荷?”

“随行人员的名单?”

被叫来的技术员有些茫然。但即便是望见诺希斯的眼神,他也能看得出来,如果不能准确回答出总裁的问题,那么绝对会失去他的工作。

技术员战战兢兢地逐一告知。而每次一得到答案,诺希斯就会低头记下,然后列出繁杂到他无法看懂的计算。

言语与思考的转换里,黎博利已经彻底沉浸在了数字里。时不时抬头再追问他几个参数。一时只有纸笔与电子设备运作的声音。

“将列车的时速设定为76.9,务必精确。然后——”半晌后,诺希斯放下笔,朝他提出的堪称匪夷所思的指示。

“克里斯,我记得你并不出身于谢拉格的政治辖区,却已经在喀兰贸易工作了十五年,是吗?”

“是、是的。”

克里斯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会被记住,紧张地注视着诺希斯站起来,又感到肩上一沉。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喀兰贸易总裁兼首席技术执行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接下来这趟列车由我亲自负责。带我去安全控制室。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也不要让旁人进来。我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之后你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得益于喀兰贸易公司对于交通运输的需求,到达列车调度所并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

诺希斯站在控制台前,将编号与印象里的铁路节点一一对应。

他曾与恩希欧迪斯枕着同一个靠垫分析谢拉格的地形地貌,共同商议着铁轨需要铺设在哪些地方,又经过哪些村庄。地图早已谙熟于胸。

所以他回绝了克里斯陪同的建议,只是面不改色地走进控制室,解除操作锁定,然后在一系列的安全警告下选定分岔的铁道口,又拉下拉杆。

在完成所有的操作后,控制室不该有声音,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操作所引起的变化远在图里卡姆之外,绝无可能被身处密闭空间的他所听闻。可诺希斯却听见了近处机械转动的声音——细小,却不容忽略。

诺希斯幡然清醒,如同睡梦中被惊扰后察觉危机的羽兽。他冲向安全室的门,以最快速度猛拉那扇沉重的钢铁,但还是迟了一步。状若榫卯的机械结构彼此咬合,封死了他逃脱的路径。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最终安静地站在门口,与他仅有一墙之隔。诺希斯用额头抵着门,直至他们能够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你表达政见的方式还真是过激。现在你学会了为自己制造有利的谈判条件,我应该夸奖你的进步?”

明知陷入劣势,诺希斯却依然挖苦道。比起激怒对方的下场,他更不能接受的结果是对方转身离去。

良久,门外传来了回应。声音并不陌生:“为什么知道是我?”

“你来这里的路上,应该与克里斯接触过了。他答应了我守在安全室的门外,就必须做到。没有遵守只有两种例外的情况:第一种,是他认识且信任你;第二种是他被杀了。我调查过你的背景,拥有那种出身的人不常见,恰好克里斯算一个。”

“你——”即便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诺希斯的谈吐方式显然令门外的人极为不快。应答的语气也颇为不善,丝毫没有掩饰对黎博利的嫌恶,“你不担心是第二种情况?”

“我们的时间富裕到可以在这里寒暄吗?”

“我没有你那么急,也不打算和你谈。”门外的声音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想找的是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现在被绑到了停不下来的火车上,而我在这里做电车难题。你确定你要找他?”

“停得下来的……停得下来。”声音重复了两遍。比起说服诺希斯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诺希斯疑惑地望向门锁的方向,定了定神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出乎了他的预料,而脑海中近乎永恒高速运作的思考精准地捕捉到了机会。

谈判的先决条件是确认对方的核心利益,也就是立场——这还是恩希欧迪斯教给他的。他们之间的交集不深,仅限于一场单方面的言语屠戮。好在他对这个人的判断并未出错。

“我很确定你的本意不是造成伤亡,克里斯也只是被你说服了。这道门的缝隙很宽,而我刚才一直靠在门边。只要将刀或者其他利器从缝隙插进来,很容易就能杀死我。任何以暗杀为目标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诺希斯顿了顿,逐步放缓的语气里微妙地掺杂了一丝不确信,“……你没有发现这件事?”

门外陡然尴尬的沉默似乎已经述说了故事的真相。诺希斯很快就听到对侧隐约急促的呼吸声:“你拿自己的性命打赌?”

“不管你是否相信,其实我很讨厌赌……尤其是因为接受任务的人计划执行不力,而不得不采取风险更高的备用方案。除了极度自负,完美主义的人,我想不到有谁会愿意主动做这样的事。可是现在已经有人死了,你我都不会希望有人成为下一个。”

“谁?!”

“列车长。”

“不可能。他不会有事的。”门外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平静,像是一壶烧开的雪水那样激烈地尖啸起来,“别把责任甩到别人头上,没有任何人逼迫你利用克里斯的性命!如果希瓦艾什遭遇不测,你就是首相的继任者。一旦你也死在这里,谢拉格会同时失去两位领导人,难道在你看来这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你想错了。我不能代替恩希欧迪斯,因为我们确实在遵守议会制度所承诺的‘公正’。”诺希斯耸了耸肩。他听惯了谢拉格老乡们满口俗语的谩骂,维多利亚贵族们笑里藏刀的讥讽,如今这几句文雅的攻讦实在排不上号。

“曾经的情况如你所说,锏确保恩希欧迪斯的安全,而在万分不幸的情况下,我会是恩希欧迪斯留下的后手——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谈论过各自领域的情报,也不知道彼此在忙些什么。谢拉格失去任何一方,都会面临对应领域的直接停摆。”

虽然交流减少的原因并不是权力的分割,而是彼此太过忙碌。只是这点缘由就没必要解释给门外的人听了。

“你是要我承认,谢拉格离开了你们两个就无法运转吗?你们不止一次宣称,是谢拉格的信仰,以及在信仰之中诞生的人们……可你却说,这些领域是系于你们的身上。失去了两个人就会顷刻崩溃的国家,就是你们口中强盛的、足以与核心圈大国抗衡的谢拉格?”

“你在这里承认任何东西都对我没有意义。再说一遍,现在的情况很很急。谢拉格不能承受失去恩希欧迪斯的结果,我也不能。所以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将许多人推进火坑……而现在还能挽回。”诺希斯叹了口气,缓和了语调。如焚的焦虑时刻灼烧着神经,他是真的很累,也没有任何兴致与对方在这里争辩。

“如果你依然不相信,完全可以进控制室,试着联络一下那趟列车,看看你期待的人能否回应——当然,我会就此离开。但是显然,你需要这个答案胜过将我留在这里。”诺希斯伸出手,扶在上锁的门沿。

再一次,诺希斯由衷地厌恶起将希望赌在人的身上。他不是恩希欧迪斯,也不擅长做这些。但是有那个疯狂的赌徒在前,他也不得不学会了跟注。

“听着,如果你不愿见更多的人为此牺牲,仍然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有益于谢拉格,就按我说的做,普伊诺索斯。”

5

谢拉格首都图里卡姆外,经由布朗陶领地边缘连接卡西米尔的铁路专线上,一趟载着死亡命运的列车正飞驰在轨道上。

首节的驾驶车厢内是未知的景象,但从反复沉默的应答中,似乎已经可以窥见身处其中之人的命运;而尾端的货车厢则如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焰火,对夹杂在中间车厢的人展开了生命的倒计时。铁轨为他们的行驶划定了明确的方向,生死却难以预测。

严峻的情况下,恐怕只有恩希欧迪斯还能维持着神态自若,在最危险的首尾两节车厢里来回散步。

联络完诺希斯后,他又尝试拨了锏的通讯。但通讯器中没能传来任何回应,大概是列车彻底驶离了信号范围。

身旁的一名列车员抬头看着他,脸色奇差无比,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维修的工具。

就在不久前,他察觉列车的行驶速度锁定在某个极为精确的值,并以完全不打算调整的架势向前行驶而去;紧随其后,铁轨改道的变故就发生了,这让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仿佛他所经历的一切就是环环相扣的阴谋。

“这、这不是通往卡西米尔的方向!”

在雪原上驾驶列车没有想象得那么容易,白皑与雪地上反射的光会让人不辨方向,匮乏的沿线地标则使人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对于不熟悉这里的人而言,喀兰山脉是千篇一律的重复。

但驶过这条线几十次,列车员当然记得在铁轨上的每一道转弯,以及那些没有被选择的错路通往的方向。

而以他对地图的记忆,在这道分岔口的另一侧是——

“前面是断路!”列车员颤抖着汇报。

他的眼神求助地盯着身旁的领袖,想要从在场最冷静的人身上得到一个安抚的答案。然而他的声音因紧张失控了。尖锐的破音在密闭的车厢之中格外突兀。不仅是恩希欧迪斯,整节车厢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

许久后,又一名札拉克女士站起来。她是随着恩希欧迪斯同行的文职人员,从未亲眼见过一场工业事故,天生对振动敏感的神经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我听到……您刚才的通讯了。列车长果然已经出事了吗,那我们是不是、没有可能打开驾驶室了?”

恐惧像是被她掷出的问题激起的道道涟漪,一时人们的动作都停下来,仿佛时间定格。恩希欧迪斯并不埋怨她的冒进,毕竟她只是问出了这辆列车中所有人的心声,将所有的情绪与症结聚集到了一处。

而处理这些事,一直是他的责任。

“不一定必须进入驾驶室。我在中途注意到列车似乎改变了运行速度,我本以为那是凶手做的……为了让列车事故精准地引爆在卡西米尔,从而破坏外交会议。但从列车改道的结果来看,似乎又不是。”恩希欧迪斯回答。

他在众目睽睽下穿过车厢中央的走廊,走向人们时不时以目光指向却不敢靠近的驾驶室。

先前的几分钟内,丹增扑在连接驾驶室的过道门上,试图侦查驾驶车厢的情况。而这一举动只是刮花了她的羽膜,恩希欧迪斯抬起手臂,让疲惫的丹增再次落回自己的手臂上。回头询问仿佛已然吓得灵魂去见耶拉冈德的列车员。

“在驾驶室内有人的情况下,可以手动阻止外部操控的变速或改道吗?”

列车员的思维依然因恐惧而僵硬着。幸好恩希欧迪斯提出的并不是多难回答的问题,仅凭原本十分之一的思考功率也得以回答:“呃……是可以的。列车和车站的控制室里使用连通的操控系统,但产生冲突时,是以位于车内驾驶员的操作为准。”

“也就是说,现在的驾驶室应该是没有人的。凶手不在列车上——更有可能从最初就没有上车过。”那就意味着列车长是死于延迟性的手段,例如毒杀。恩希欧迪斯隐去了这一句,“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再如此戒备身边的人了。女士,我认为您反倒可以因此少害怕一些。”

话音落下,恩希欧迪斯看到位于车厢角落的几人停止了彼此打量的动作。也不再有目光频频投向驾驶室,而是随着他们的对话,落在了他与这名札拉克的身上。

“那么货车厢里的,又、又要怎么办?”札拉克的嗓音尖利,分辨不出是哭腔还是单纯的紧张。但她不再激烈地发抖,疯狂到处漂移的眼神也安定地落在恩希欧迪斯的身上,“诺希斯总裁不会放弃我们……不会放弃您对吗?”

并非“埃德怀斯”,也不是“议长”或“老爷”,而是“总裁”。她曾是喀兰贸易的员工,因他与诺希斯的交接计划而跟随他离开公司,单独为希瓦艾什家族工作。

恩希欧迪斯经由她的称谓被提醒了这一层关系。而在喀兰贸易工作过的人,最信任的对象往往不只是他,也见过诺希斯尽职尽责的态度。

“当然,他将列车调度到这条轨道上,就是已经着手在处理这件事了。请相信诺希斯,他有能力救下所有人。”

恩希欧迪斯平静地回答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事实上,他并不完全确定。诺希斯有可能做出任何合理的判断,即便他没有主动将这件事交给对方也一样。

一场遇袭导致的外交事故,当然不会比他的命更重要,但其余的人被他排在什么位置则很难说。诺希斯深谙民心的脆弱,却总是对此造成的影响熟视无睹。也是因为他确实不曾优先考虑人们的感受。

自通讯断开后,恩希欧迪斯就一直在猜测诺希斯会怎么做。易燃物,铁轨,诺希斯。只要这三个词被摆在一起,似乎就已经能明白即将发生的事。

他只是比别人更相信诺希斯会做出最优的选择,而这项最优,一定会尽量囊括最多的人。

当列车驶离既定的方向时,恩希欧迪斯知道了答案。一系列精确的调整,代表诺希斯已有明确的计划;不能告知变动的缘由,多数情况下意味着一切照常。

驾驶室的凶杀案是已经完成的恐怖,是心理上的恐惧,而货车厢的危机仍没有排除。换做诺希斯,他会如何选择呢?以黎博利的性格,这一点也不难判断。

毕竟,他们是雪山事变的共谋者。那一着出乎他所料的妙棋,也只有诺希斯有资格与能力下出来。

“让货车厢里技术人员放弃正在执行的工作,迅速撤离。”恩希欧迪斯指示道,“所有人随我前往第一节车厢,做好防震工作——应对即将到来的冲击。”

6

图里卡姆的气候在谢拉格算得上温和,但那也仅仅是以雪境内的标准而言的。

夜晚的列车调度所外,两名灰白色的菲林正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又迫于职责僵立在原地。看向仓储区堆放的物流纸箱的眼神里,都生出一种原始而真挚的向往。

在此起彼伏毛茸茸的哆嗦中,其中一人率先开了口:“今晚的星星好像格外地亮?”

“你冻傻了吧!什么星星,今天可是阴天啊,看不见落在我们毛上的雪吗?”

“嗯……就是有哪里怪吧,我也说不上来。要不然就是路灯?你没觉得今晚的视野比平日里更好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兴许是哪家多开了几盏灯。噢,我明白了,你是羡慕他们的屋子里有暖炉,而我们只能在这受冻。”

相比于被派遣到各处搜寻的同僚,他们的工作已经算得上清闲,却仍是不免祈求躲在室内享受供暖的的队长早早想起蹲守门外的他们,然后赶紧收队放他们回去睡觉。

两条尾巴缠在一起,叽里咕噜地希望能天降神迹,要是队长不能良心发现,那么耶拉冈德也行。话音落下,一阵寒风刮起细雪,伟大的耶拉冈德听见了菲林的祈祷,并实现了他们的前半句。

驻守的门后忽然爆发出队长的怒吼,匆匆地走出列车调度所的门,白色的尾巴焦躁地快速甩动着。一场无差别的狩猎。

“竟然连埃德怀斯家的人都看不住……他一只黎博利还能插上翅膀起飞吗?”

屋内和屋外的菲林们彼此对视,噤若寒蝉,欲言又止。

黎博利与羽兽有些难以辨明的亲缘关系,如果非要于在场之人中选择一位乘风而起,诺希斯确实比他们有资格。

然而所有人的话都彼此佐证,指向诺希斯没有机会逃跑。正在气头上的队长找不到人怪罪,只能将矛头丢给了合作者:“普伊诺索斯,你确定埃德怀斯先生当时在控制室里面?”

被点到名的年轻乌萨斯隐蔽地握紧了拳,缓慢深呼吸以克制住胸中的紧张,然后抬头与眼前的菲林对视。

大约一周前,这名菲林找到他,声称自己赞同他的政见,希望能帮助他与恩希欧迪斯面对面地重谈。彼时他懊悔于在会议上的冒进,却似乎已然毁了自己的前程。对走投无路的他而言,来自希瓦艾什亲族的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

此前,普伊诺索斯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因为对方长着眼熟的灰白色耳朵和尾巴。这是希瓦艾什家族的典型特征,实在难以遮掩。但在细听之下,就能察觉她的用词态度不像希瓦艾什家的人应有的情感,对恩希欧迪斯或是诺希斯都缺少了一点敬意。至于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就连口音都有那么一丝奇怪。

希瓦艾什是带灰斑的白色菲林,而灰斑的白色菲林都是希瓦艾什吗?你是否需要回想一下,恩希欧迪斯最初是为什么被认为与维多利亚——尤其是开斯特有染?

说到这里,那只惹人厌的黎博利语气甚至是揶揄,乃至嘲笑的。

普伊诺索斯原本并不相信这种说法。可在诺希斯忽然跃入他们的视野,又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后,对方彻底反客为主的态度更是证实了这一猜测。

他绷紧身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抛出了黎博利在离开之前教给他的说辞。

“我带人检查过了,门是锁着的,打不开。不信的话可以向你的同伴确认。”

队长咬咬牙,无法向这名滴水不漏的乌萨斯发难。

他找了借口,将普伊诺索斯搪塞打发回家,然后从另一侧的过道绕到那扇做了叛徒的门前。

嘀嗒。嘀嗒。

他踩到了水。

队长猛地缩回脚,像是菲林本能的厌恶沾到靴子上的水,瞳孔却不自觉地睁大了。

“……不,该死的!他早就跑了!”队长一脚踹在铁门上,碾碎了他气急败坏的倒影,“那家伙的源石技艺!”

多年来诺希斯坐镇喀兰贸易幕后,为谢拉格推动科技与商业的印象太过深入人心,近乎让人忘记他还是一名优秀的术师。

而对于使用冰冻源石技艺的施术者来说,将一扇铁门冻在地上,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

“可他是怎么逃的?我们早已经看管住了他的车,期间没人来过。”

“队长,我们在这里已经搜索了很久。这地方的气候太冷,许多队员都已经支撑不住了……”

“一直漫无目的地搜寻也不是办法,今晚没有下一趟列车了,藏在车站里过夜很危险。这附近最近的休息点是哪里?”

两位看星星的菲林一左一右打开巨大的地图,白色的脑袋凑在一起,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谢拉格文字。那副地图还是从火车站里顺来的:“呃,是一处游客服务中心,可以在那里乘坐缆车,快速往返观览山谷的景色。但这个时间或许已经关门了。”

回答他们的是队长神色复杂的沉默。

偷渡入境谢拉格前,他向哈洛德子爵打听谢拉格的事。那位子爵回了一封长长的信,诚挚推荐了谢拉格的游览胜地与经典美食。执行过任务的灰礼帽则向他描述了驮兽盲盒,表示银心湖的耶拉冈德像非常值得前往观礼。

这两封玩忽职守的信被队长果断地丢进了垃圾桶里,故而他也从未记住过缆车的位置。如今的事态发展简直就像在讽刺他,不曾真心向往谢拉格的人,也必将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队长正为意外的变故烦躁着,却听见把守着门的两人忽然一拍手掌,异口同声地说:“啊,星星!”

队长磨了磨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们面前:“什么星星?要是你们闲得还有心情在这里欣赏夜景,我不介意当场送你们上天和星星做伴。”

“不不不,是缆车啊,老大!”其中一位连忙指向远处的天空。吊悬着的钢索系在灰蓝的天幕上,每一辆缆车内都亮着光,就像维多利亚节日期间的装饰灯带,“游客中心的缆车里亮着灯,但这时间不是早应该停止运营了吗?”

与两位闲情逸致的属下不同,不妙的预感袭击了队长的内心。他的目光一转,看向另一名队员:“……去打个电话。以安全监督的身份,问问游客中心为什么这个时间在运行缆车。”

被派去刺探情报的队员片刻后返回,带来了他最不愿听见的消息:“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说、说埃德怀斯议长在两小时前刚刚搭乘过景区的缆车,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对面的站台了。”

在行动前高强度补了一个月的血红蛋白,从未体验过高原反应的队长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埃德怀斯不需要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游客中心的原因,想让缆车什么时候运行都很简单。他们身为开斯特的亲卫,利用容貌相近的便利冒充希瓦艾什家的人,实则也能做到同样的事,而不会惹人起疑。

之所以没有那样考虑,说到底还是做贼心虚,下意识仍然戒备着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说埃德怀斯以公谋私确实没骂错,但我们怎么会成了最遵纪守法的那个!”队长无奈下令,只恨自己没能早早学着同僚们当个游客,“人已经跑了,车站被注意到是迟早的事。如果被证实公爵阁下与此事有关,反倒得不偿失——我们的任务结束了。撤离吧。”

7

希瓦艾什领与布朗陶领的交界线上,也是曾经的埃德怀斯领,坐落着布朗陶家著名年久失修的老宅。

这一建筑迄今落成不过二十年,却已经历了第三次修葺。石质的结构经过一轮黑骑士的敲打,两轮高温煅烧,不仅没有崩塌,就连机关也还能修复运行,足见这栋宅邸的实际质量之高。

菈塔托斯从讣告中爬出来后,深感这栋房子的名声败坏,已经发挥不了原本的用途,遂暗中向恩希欧迪斯表示如果诺希斯想要,布朗陶家族可以将这栋宅子还给他。这本来就是从埃德怀斯家族分割得来的财产,由他继承名正言顺,也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和诺希斯的风评相得益彰。

恩希欧迪斯环顾了一圈说还是算了,诺希斯在喀兰贸易公司与希瓦艾什宅邸轮流住得挺好,现在又多了莱茵生命的观测站,不需要在布朗陶的领地里再多一个落脚点。他对振兴埃德怀斯家族之名没什么兴趣,也打理不过来。

菈塔托斯听完,半是尊敬、半是嫌弃地给这栋宅子装上了两处逃生门。从那以后,这栋房子就成了阿克托斯,菈塔托斯与恩希欧迪斯三方密谋的场所。

尤卡坦匆匆推门进来,打破了房间里宛如棺木内侧的死寂。

“大夫人,列车调度所那边传来了消息……将恩希欧迪斯乘坐列车改道的人是诺希斯。在做完这件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又去了什么地方。”

菈塔托斯抬头环顾房间一圈,发现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是诺希斯计策的受害者。

她缓慢地竖起了一根手指:“我先确认一下,在座的各位之中,有没有人认为诺希斯是真的想谋杀恩希欧迪斯?”

这句提问没有明确的指向,但布朗陶姐妹与尤卡坦的视线都飘向阿克托斯。

“看我干什么?难道我还会再被那家伙骗一次?”阿克托斯茫然地接受了布朗陶整齐的注目礼,然后不屑地一拍桌子,毅然决定发表他的见解以作澄清,“他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如果诺希斯·埃德怀斯还敢背叛希瓦艾什,别说三大家族了,整个谢拉格都不会再有容得下他的地方!”

菈塔托斯越听越有笑出来的冲动,甚至难得地在压抑的事态中感到了一丝乐趣。而这种愉快在她听到名声二字后到达了顶峰:“你是这么想的?也行吧——总之,如果有人不赞成这个前提,后面的内容就不用讨论了。”

她掏出通讯设备挥了挥,耸肩说明她在这段期间无果的尝试:“诺希斯从那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不知是关闭,还是索性丢掉了的通讯,我们只能判断他是有意避免被人追踪。”

尤卡坦刚刚确认过布朗陶家搜集的情报,立即肯定了她的猜想:“如果恩希欧迪斯的麻烦是在火车上,那么车站有问题也不奇怪。”

“在列车调度指挥中心一出来就遇到了麻烦?他们是早知道诺希斯会去那里吗?”休露丝抬头看向菈塔托斯。

“不可能。如果是预先设计好的,对方根本就不会让他有机会调整轨道。诺希斯的行动一定超乎了他们的预料。”菈塔托斯咬着指尖,“可问题在于,知道恩希欧迪斯即将前往卡西米尔的人不多。除了我们和诺希斯之外,就只有负责那一班列车的工作人员。袭击者是怎么知道恩希欧迪斯坐的是哪一趟列车,又是怎么安排人上去的?”

尤卡坦忧虑地望了一眼休露丝的方向。在确认了妻子的首肯后,才继续说:“我们的线人传来报告,今晚的列车调度所有疑似希瓦艾什与佩尔罗契家的人出入。应该是有内应。”

“希瓦艾什?那简直是扯淡。佩尔罗契就更离谱了。我们谢拉格人哪有这么不识好歹?!”阿克托斯断然否认。

“也许那个人一开始没想到情况会那么糟——比如说,只是给恩希欧迪斯一点教训?”休露丝说。

这话一出,阿克托斯就显得有些犹豫了,胡须为他遮挡了面部皱起的部分,也算幸运地掩盖了他的嫌疑。想置诺希斯于死地的人不多,但若是逮到机会,期待能整治整治他的人可不在少数。而阿克托斯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当棕色的乌萨斯打算辩解这事不是出于自己之手,菈塔托斯打了个响指,将阿克托斯的发言憋了回去:“教训,你有可能真说对了,休露丝。有人想要利用领民的不满,最有可能的就是维多利亚。一旦利益共通,他们就有借口找喀兰贸易讨要那些协议里的东西了。再不济也能稍作修改三年前和谢拉格签下的耻辱条约。”

“他们假扮成谢拉格人,是为了洗脱身份?为什么没人怀疑?”

“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可是我敢打赌,如果维多利亚的内应是谢拉格这边的人,他绝对不敢付出将一列车人丢在荒郊野岭等死,让谢拉格失去的恩希欧迪斯的代价。”菈塔托斯摇了摇头。妹妹提出的问题,她也都想过,但这不是她们——现如今这些坐在房间里的人可以得知的内幕。

“诺希斯现在销声匿迹,是找了什么地方躲起来吗?可看起来,他不像完成了所有的计划。”

“先别打草惊蛇。局势越不明朗,诺希斯越有操作的空间。但需要控制住言论,别让他又变回几年前在谢拉格人人喊打的处境了。”菈塔托斯扭头指示从头到尾就几乎没能插上话的佩尔罗契,“阿克托斯,你去列车调度所,争取找到参与这件事的人。不是罪魁祸首的话,从犯也行。”

“凭什么我去找?!我阿克托斯生性不愿怀疑人,做不来找叛徒这件事。菈塔托斯,要去也该是你去找。”

应该感谢他的自知之明吗?菈塔托斯在心中叹了口气。经过与开斯特的交锋,阿克托斯如今对她足够信任,却也不再吝于公开向她寻求意见。这让她又产生了当年逐字逐句教导休露丝认字的即视感。

“仔细想想,阿克托斯,你还记得今晚是那两家的人出入过调度所吗?我不清楚那是谁,只有你熟悉自家人,应该最容易察觉谁有问题。好了,休露丝——”

为了防止耿直的乌萨斯再次发问,菈塔托斯及时截住了话题,转向自己的妹妹。面对休露丝可爱的脸时,菈塔托斯胸中传来的一阵安心感令她意识到她的妹妹有多么聪慧,又是多么令她骄傲。

“我们不能指望正在野外求生的恩希欧迪斯徒步走到卡西米尔的车站。秘密载着谢拉格领导人的列车失事,卡西米尔那边接应不到人,势必会有些紧张——你应该熟悉这一套,准备点合适的说辞。”

“这简单。可无论什么说法,都需要恩希欧迪斯本人安然无恙才行。”休露丝想了想,捕捉到她布局中的缺失,“那条岔道离布朗陶的领地不远。我们不需要派人参与搜救吗?”

“不用。别忘了,现在所有的情报中都缺少了黑骑士的影子。她本该跟在诺希斯的身边,但没人在车站看见她。锏丢下护卫诺希斯的工作,那么一定是去捡恩希欧迪斯了。论及搜救,我们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

菈塔托斯抿紧嘴唇,将那一丝担忧藏进哂笑的表情里。她亦有担忧,只是这张桌子上不能缺少可以冷静指挥的人。

与此同时,他们必须协力确保恩希欧迪斯活着。要是让他们在议会上不得不说出“埃德怀斯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为了守护谢拉格而忍痛割爱”,那她大概夜夜做梦都要被恩希欧迪斯嘲笑至死了。

“铁轨,易燃物……他怕不是又想故技重施在我们领地上用过的那一招。但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被相同的方式打倒两次?”

菈塔托斯敲着桌子,神秘地笑起来。

她有一个计划,听起来古老又原始,但是恰好适合在喀兰贸易工业化没那么管用的时候稍稍怀旧一番。只是看不到那两个人的糗样让她有点遗憾。

“我猜,诺希斯现在需要一点小帮助。就让他多欠布朗陶家一点人情,然后让恩希欧迪斯来还吧。”

8

相较于居住在温暖国度的黎博利,诺希斯的生长期格外痛苦。

有一段时间,他的身体迅速地长高,每天摄取的食物都成了身体生长的养料,却唯独不给他一丝可供慰藉的热量。而每当夜晚降临,撕扯着骨骼的生长痛则会令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寒冷浸入骨髓,伴随着睡眠不足的衰弱侵蚀他的神经。诺希斯于出门前试图再往身上套一件厚外衣,却被母亲轻轻地唤住。

“诺希斯,你怎么这么畏寒?”母亲柔声关切从他肩上揭去多余的衣裳,“一件绒里就够温暖了,穿得太多也容易生病啊。”

听到对话的父亲从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抬头,投来一丝温和又好奇的目光。这是属于学者的眼神。每当他们站在宣讲台上,总得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期盼的听众,发表些什么崭新的见解。

果然,父亲将他与母亲的这段对话也视作了知识沟通的契机,语气中洋溢着属于学者的热情:“雪是耶拉冈德的象征,是祂高尚的意志。每一个在谢拉格的孩子都藉此在祂的陪伴中长大。你须心怀勇气地接纳……还记得前几天读过与此相关的典籍吗?诺希斯,你不应该感到害怕了。或者你有任何疑问吗?”

诺希斯压抑着寒冷的战栗摇摇头,机械般复述了最近从书上读到的句子。看着父亲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他总是这么做,因为这样就可以最省时省力地换来父亲的满意,然后他就有更多的时间独自思考,做他感兴趣的事。

然而,在声带与舌腔平稳的振动之中,他感到心中的疑惑像是泡沫一般升腾而起,于减轻的水压中膨胀、破裂,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勇气?他家族的姓氏——那种以菲林爪子命名的白色小花,因其生长于寒冷陡峭的高崖,而被视作勇气的象征。

可自从管理卷宗与撰写史料的职责被授予他们家族,埃德怀斯就是盛开在温室中的花了。

不参与常规的劳作,不经受严冬的霜雪,但尊崇与资源仍然源源不断地向着埃德怀斯家倾斜。每一任聪明又取巧的埃德怀斯只需要坐在温暖的书桌旁,反复观摩并落笔于那些书籍,便可借着希瓦艾什家的庇护衣食无忧。

而那经年不衰的赞誉,安逸舒适的环境,终究使埃德怀斯忘记了于严酷中生长的坚韧。

谋杀奥拉维尔夫妇的谣言落到属于他们的姓氏时,他的父母几乎无法承受境遇的落差。父亲性情大变,而母亲的失声痛哭更是使家庭成员本就脆弱的神经终日刺痛。美丽的白色绒瓣之下,终于暴露出不曾品尝风霜的脆弱根茎。

诺希斯走过喧闹的肇事者,拾起滚落窗边的恶意,却陡然察觉掌中之物的渺小——那只是枚小到无法砸碎玻璃的卵石,也并未切实地打在他们身上。

父亲最终选择带着全家迁往维多利亚。曾经他梦寐以求的逃离成了铺在面前唯一的路。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友人奥拉维尔的三位孩子弃之不顾,让年少的恩希欧迪斯与两位妹妹共同对抗政敌家族的啃食。

自那以后,父母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希瓦艾什家族。诺希斯知道这正是出自他们不愿面对,却又无法磨灭的负疚感。因而当恩希欧迪斯的身影出现埃德怀斯的门前时,素来以饱读诗书学者身份自居的父母惊慌失措地关上门,将这位“陌生”的菲林打发离开,“礼貌”地拒绝与“不可信的人”讨论任何事。

诺希斯坦然地独自进家,将他要跟随恩希欧迪斯返回谢拉格的决定告知。

父亲坐在铺得绵软的摇椅上,颤抖的嘴唇碰了几下,像是捡起一卷掉在地上的书那样扯着他的袖子劝说,谢拉格早就不是以前的模样了。

“我从不思念所谓的故乡。如果等着我的仍是曾经那个落后、低效、因循守旧的谢拉格,那我是不会回去的。”他平静地反驳。

雪境故乡的雪太过死寂,维多利亚的雨总是湿冷。恩希欧迪斯为他描绘的谢拉格却阳光明媚。而最微不足道,却又令诺希斯格外满意的一点是,他永远可以抱怨寒冷。

因为觉得寒冷,所以奥拉维尔引进了电暖炉;因为不满于现状,所以他们像是预感自将冻毙于风雪中的羽兽,拼了命地越过群山。

母亲扯着维多利亚样式的装束不知所措,半晌后问他,一遍遍地迁徙,难道不疲倦吗?你又怎么能确定那是个好地方,而不是臆想?

诺希斯抚摸了一下母亲的脸庞。维多利亚与谢拉格太不同了,简直不像同时处于这片大地之上。踏上这片钢筋铁骨的国度之后,母亲是受到冲击最为严重的那个。

她耗费许久才知道该如何穿上这身衣服,又再过上几年调整仪态,使得周围再没有人怀疑埃德怀斯一家是落魄逃难而来。像是一只拼命将彩色塑料片插在身上,从而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羽兽,尽管代价是深处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于是他回答:“因为总有人要先去寻找那个地方的,母亲。恩希欧迪斯愿意和我一起,这就已经很幸运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年少时眺望着窗外的羽兽时,他思索的是——在飞越山岭之前,羽兽也不曾知晓群山背后的景象。

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出门。没带什么生活用品,只有少量父亲不会阅读的专业书籍和几件小型实验器材,随着滚轮与地板的碰撞发出金属的鸣响。

更多的东西在他和恩希欧迪斯合租的地方。诺希斯在整理物品时于脑海内稍稍回顾,才发现恩希欧迪斯仅仅与他共同居住了三年,却仿佛占据他在维多利亚全部的生活。

“看来谈的不太顺利。”见到他走出来,恩希欧迪斯揣摩着他脸上的表情,“我无意让你的父母承受与骨肉分离之痛,却必须承认自己的私心。”

菲林右手执着手杖,左手默默地背在身后悄然握紧。这是恩希欧迪斯在交涉时的小动作。诺希斯有些无言,腹诽着对他倒也不必用上谈判的策略,但也不难猜测恩希欧迪斯此刻心中所想。

他敏感的友人分明是害怕他后悔,却又总是装作从容的模样,自诩他永远拥有平等的选择权。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纠正你,做出选择的依然是我。你就是自诩为他人的领导者这点特别傲慢,最讨人厌。”诺希斯笑骂道。

在迈出家门前,母亲忽然追问,她是否不该过早地向他灌输家族的责任,让他务必要与恩希欧迪斯维持良好的关系,而忽略了他的自主意愿。

诺希斯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这种荒诞的倒错感,只能摇摇头。

如果这句话来自十年前,他会果断地予以肯定。可是现在,他与恩希欧迪斯的关系不牵扯任何家族利益,全然出自欣赏与信赖。更何况那个“奥拉维尔老爷的公子”,他其实最初是厌恶的。

听到了他的答案,恩希欧迪斯微微垂下的耳朵又骄傲地挺立起来。只是依然维持着贵族做派,让自己的微笑不比轻哼更明显。

他侧过身稍稍让步,朝着诺希斯比了个请上车的动作。

诺希斯在经过时,快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姿势模棱两可,如同商业合作,又像是贵族的社交场合上接受舞伴的邀请。

手掌一触而分离。然后黎博利越过他,步履前所未有地轻盈。

诺希斯睁开眼,结束了极为短暂的小憩。在缆车的悬索之下,就是谢拉格雪山间最难以通行的陡峭峡谷。

自从天灾裹挟着大量的源石粉尘与碎片化作灰白色的死神,徒步翻越堆积满源石碎屑的山谷就不再作为居民们的可选项。

尖锐的源石碎片会划破人们的裤管,扎进畜兽的蹄腱。于是工程队修建起一座座高耸的新型驿站,从中牵起的缆车就成了帮助人们越过死亡的驮兽。

诺希斯靠近缆车窗户的玻璃,看着图里卡姆木石建筑里透出的暖色灯火。如今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暖炉,通讯的电缆也铺设覆盖了近乎所有的居民区。平静的夜晚像是对他们这些年来努力的回馈。

他并不为瞒天过海的计策感到自豪。此刻,他正背负着谋杀国家领袖的嫌疑,与寒冷和风雪竞速,争夺整辆列车的人的生命。

曾经谢拉格人需要半日时间才能翻越的山谷,缆车只需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达。

曾经这项工程的修建并不顺利,蔓珠院的保守派为此颇为愤怒。他们怒斥喀兰贸易贪婪无度,蔑视信仰。在圣山脚下铺设铁轨仍不满足,怎还敢将钢钉打入耶拉冈德的臂膀。

教士们的激烈态度惊扰到了在安格尔殿觅食的云兽。灵巧的生物局促不安地在房间里乱转,最后慌不择路躲到了圣女的袍子底下。

她与彼时仍然陪伴在她身边的、拥有黑蓝色头发的侍女长对视一眼,然后俯身缓缓抱起那只裂云兽。

“耶拉冈德怎么会愿意见我们在天灾后的雪原里跋涉受苦?可祂眨眼便是一阵寒风,翻身则为一场雪崩。耶拉冈德无法轻易地帮助我们,但我知道她的心声是不愿让她的子民受苦。若是她知晓此事,想必不会拒绝,而是一定希望用手臂将我们托起。所以就让我们亲手完成她的心愿吧。”

置身于小小的笼中,这是诺希斯少有的无所事事,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时间。

悠闲中的游客与居民会将自己短暂地交付给这一方天地,俯瞰雪境的风景,放松身心置身于雪山与天空之间;若是搭乘者为虔诚之人,兴许会在这时候进行一场祷告。

诺希斯已经许久不祷告了。一场离经叛道的变革并不需要信仰的支持或首肯。更何况他的诉求昭然若揭,根本就无需向神明倾诉以传达。

而当高空为他呈现居高临下的视野,展露银心湖广阔水域的全貌,将他已然所得的、与他稍有不慎便会失去的东西摆入同一幅图景之时,诺希斯望着天边余留的最后一线暮光,忽而感到久久困扰他的疑惑已经在这场奔袭之中得到了解答。

那些如湖水般纠缠他的思绪不会阻止他的沉溺,而能拯救他于其中的湖岸只有一处。他日复一日地戍卫于此,然后再归返他在其中的巢穴。指望他平等地为这片湿地的每一处赋予相同的价值,本就是荒谬的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答复恩希欧迪斯,将这浅显易懂的结论摆在他的面前。他不擅长在无光的黑夜徘徊,晨星落下之前,请让一切都还来得及。

9

如同蜥兽断尾,沉重而致命的货车厢与主体在预设的控制下一分为二。与此同时,列车冲出未完待续的铁轨。火焰追随着逃亡的钢铁之兽,滚烫的热量顺着列车的脊梁攀援而上,誓要将所有身处此地的人从冷雪的庇护中扼杀。

在爆裂声响彻的短短几秒钟内,恩希欧迪斯被震耳欲聋的噪声与尖叫淹没,心想原来那就是渺小身躯被碾碎的声音。

马特洪冲上来,又一次用坚实的身躯为他挡住冲撞。如同他年少时多次经历过的。这些年来,护卫的工作多由锏来承担,但伴随他一路走来的人始终坚守在他的身边。

焚烧最终停在仅有一节之隔的三号车厢。有几人在侧翻过程中受了轻伤,好在都轻松止了血。

而更多的,不被赋予施救、也无需等待治伤的人,则被抛在雪地中,在惊恐的喘息中感受劫后余生。

“老爷,降雪已经开始了,到了晚上风雪只会更大。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落脚点。知道这沿线附近有些村子。我……”一名护卫鼓起勇气上前建议。

在看见马特洪匆匆跑过,又搬去一箱急救用品时,他咽了咽唾沫,对于眼前的壮烈的画面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列车驶离图里卡姆太远,徒步无法返回。这条铁路沿线也有些村庄,但都算不上近,仅凭我们自己无法找到方向,还有可能错过救援。”恩希欧迪斯拒绝地相当果断,“沿着铁路线行进,火与铁轨会成为信标。轨道所经的地势较为平坦,我们也可以节省些体力,等待救援队到达。”

他举起手杖,指了指稍远处平缓的背风坡,以躲避风雪且不会被掩埋的安全地点作为下一个歇脚处。

“丢掉不必要的负重,只留生存物资。受伤者的物资交给希瓦艾什家的护卫承担。体力较弱的人与伤者一起走在队伍中后方。前方的控制速度,避免负伤者掉队。”

恩希欧迪斯发号施令的声音不响,但渐渐的,所有人都自觉地聚集在他身后。那不仅仅是对恩希欧迪斯的信任,也是因为谢拉格人都知道,牧人们不会在暴风雪到来之际寻找一只走丢的驮兽幼崽。唯有跟随着最重要的人,才不会被轻易地放弃。

马特洪检查完没有掉队的人,从队尾绕了一圈后跟上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老爷,您先前的通讯我也听到了。炸断列车,将我们暴露在野外,也是诺希斯的计划吗?”

“精准地控制列车速度,不损失任何一人便解决危机。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做到这件事——锏也在诺希斯身边,相信他们会处理好。”

马特洪点了点头,试图用赞同宽慰他,最终却扯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苦笑:“可这里有许多人并不是这么想的,恐慌已经开始了。我刚才听到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他们说诺希斯……曾经不择手段。”

“是啊,不令人感到意外。所以我们要找机会帮诺希斯,不仅仅是停留在他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恩希欧迪斯没来得及说完。一直跟随着他的羽兽忽然张开双翼,尖利的爪子蹬向他的肩膀,然后借力腾飞到空中。

“丹增?”

强韧的后坐力让恩希欧迪斯的身形一顿。羽兽罔顾恩希欧迪斯的呼唤,一路向着风雪迎击,朝着视野尽头图里卡姆的方向飞去。这一独特的景象吸引了队列前方的人,希瓦艾什的护卫们不由地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待。

丹增没有让信赖着她的人们等上太久。等到随着疲惫而略微拖长的队伍重新聚集成队列,脱队的羽兽就已返回恩希欧迪斯身边,同时叼回了某个明亮的物品。

陈旧的金属啪嗒一声砸在雪里,防风罩里的暖色闪烁了一下,在雪地映出一片椭圆的光晕,但并未熄灭。

——灯?

恩希欧迪斯有些困惑,但毕竟丹增无法开口回答他的疑问。于是他提起落在雪地里的灯,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于不经意间留意到手柄处蓄着大尾巴的蹊兽图案,手捧坚果的灵巧模样令他想起一位有些狡黠的伙伴。

随着他的动作,手中的灯除了摇曳没有任何变化。然而紧接着在视野的余光中,他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点橘色,与他手中的灯盏无比相似。

恩希欧迪斯没有去过航海盛行的伊比利亚,但到访过维多利亚繁华的商港。高耸的灯塔伸向云间,与远处的蓝海遥遥相望。昼间水手们挥舞着红白的旗帜,以约定俗成的旗语传递指令;到了夜晚,闪烁的灯光则指引着远航船的归途。

远处的暖橘色光点原本朝着列车残骸的方向行进,但在恩希欧迪斯举起灯盏后,似是看见了引航的灯塔,转而朝他走来。

丹增落回他的肩上,低头梳了梳羽毛,毫无戒备的态度给予了恩希欧迪斯清晰的预感。他静默地继续领着队伍向前走,与雪海中孤独闪烁的光点遥相呼应,接纳彼此的靠近。

来者孤身一人,白色的外衣淹没在雪里,寒冷灌入他的衣袖,衣摆上黑色的羽毛随风舞动。

“是诺希斯,怎么就他一个人?”马特洪睁大了双眼,转身向他询问。

恩希欧迪斯知道马特洪在担忧什么,而早在忠诚的护卫开口以前,恩希欧迪斯就认出了诺希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种族为他提供的优秀夜间视觉,也使得他比随行的丰蹄更快辨认出了对方。

可他却不敢贸然呼唤友人的名字。他害怕这一声焦虑坐实了人们的恐惧,让诺希斯成为众矢之;也怕这一声欣喜引爆群众的怒火,将他们推上与所有人对立的局面。

在沉船之际,所有人都想攀上那根最大的浮木,如果有人要做逆着水流的那一个,压在你身上的,只会是整根桅杆的重量。

诺希斯不被允许从中只拯救一个人,却又无可能拯救所有人。而他还能为诺希斯做些什么呢?

恩希欧迪斯眺望着远处光点闪烁的方向,忽然不动声色地快速扬了一下唇角。

他率先走上前,指向新雪所堆积的纯白丘陵的尽头。

“诸位,请再看得远些!”

起初尚有许多目力不及的随行人员在困惑地张望,但是很快所有人就都看见了诺希斯身后的那片暖黄色正逐步扩大。原本似乎将由风雪一吹即灭的光芒愈加明亮,星星点点地零散或连缀,铺成旗帜般的一片。

风雪遮住了星空,令在夜间飞行的羽兽们也无从辨别方向。而诺希斯身后的光源连亘绵延,像是沉沉夜色中升起的星海。

他们最终看清了那些光芒的来源,它们属于此地的牧民。每只驮兽身上都挂着一盏小灯用作标志,便于牧民们搜寻,或是以前的商队在夜间赶路。

每一盏单独的小灯都依稀单薄,而当足够的数量聚集起来,驮兽们稳健宽阔的脊背足以将他们引渡过雪海。

诺希斯走在最前方,手中摇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牧铃。驮兽就循着声音跟在他身后,系着的小灯随着稳健的脚步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恩希欧迪斯此前不止一次见过恩雅摇铃,她的步履庄重而神圣,完美地符合圣女的仪态。但诺希斯却没有这种从容,举手投足间生疏也尴尬得多。

比起为驮兽指引方向,他的动作更像是在维多利亚的每天早晨用铃声将自己唤醒,却又害怕吵醒身旁没有实验要做的菲林,于是手忙脚乱地摇晃着闹钟把它关掉。

而在牧群的背后,又有更多身着山雪鬼护具的卫兵跟在一人身后走来。为首者的身姿笔挺,步履稳健,一头流丽的金发就连肆虐的风雪都不能使其凌乱。

“是搜救队!”

“是黑骑士!锏小姐也来了!”

恩希欧迪斯与马特洪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却又欣慰的笑。论及在民众间的人气,无论是诺希斯还是他们,都比锏差了太多。

两支不断奔赴彼此的队列徐徐汇合。诺希斯趁着人们的注意力被锏吸引,他放下牧铃,走到恩希欧迪斯的面前。

“是我让列车改道,又炸毁了列车。所以我来带你们回去。”

身为黎博利,诺希斯的夜视水平没有那么好,常年不分昼夜的阅读习惯又摧残了他的视力。中途的降雪沾湿了他依赖的镜片。模糊的水迹似乎是用手套反复擦拭导致的结果。

而他这一脚又恰好踩到积雪底下的凹陷。于是一路坚定朝着此处飞来的白羽兽,就这样脸着地栽倒在了终点前。

恩希欧迪斯连忙将诺希斯从雪里捞起来,又替他擦了干净镜片,才能看到那双令他格外思念的金色眼睛。

“只是个意外。”诺希斯怔愣地看着他的脸,有种熬夜加班时昏睡过去,又被他逮到的无措感。半晌,冻懵的黎博利才像是缓过劲来,甩了甩他满头的冰雪,“好冷。”

恩希欧迪斯没再犹豫,脱下披风将他裹在怀里。惯于执棋的手指伸进诺希斯的黑发间,一点点挑掉在长途跋涉中不断融化复又凝结的冰渣,然后将脸埋在柔软的黑色耳羽边。

“诺希斯,我总是为有你在身边而感到荣幸。”

10

在与友人的拥抱中,恩希欧迪斯隐约感觉诺希斯的胸膛有点鼓。兴许诺希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只强壮黎博利?

怀着这样的揣测,恩希欧迪斯在诺希斯的胸口摸了两下。

诺希斯震惊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从被摸过的地方掏出一块压扁的烤饼,没好气地塞到恩希欧迪斯怀里,又从身后总是携带施术单元的位置提起一个保温杯。

“在游客中心买的,大概已经凉了。不吃别摸,谢谢。”

冷却后的空气紧紧吸住了密封的容器,诺希斯费了点力气才拧松盖子,险些直接把杯子甩出去。但在手掌脱力以前,恩希欧迪斯接住了保温杯。

溅出的液滴落在雪里,甜蜜地融化出一个小小的雪窝。

“怎么说的来着?芝士就是力量。”恩希欧迪斯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讲了个与诺希斯有关的谐音。

“在见到锏和驮兽群以前,我还以为你真的准备让其他人经受山雪鬼的野外生存训练了。”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欠锏工资。哪有理由让她闲着。”诺希斯分明听懂了他话语中的重点,却故意不接话,冷笑着扭过头去。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忍不住朝恩希欧迪斯挑了挑眉毛,“那现在呢?”

“还不赖。我得到了乳茶,其他人没有。”恩希欧迪斯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然后举起手中的杯子晃了晃,“要给你留点吗?”

“我喝过——”诺希斯下意识地拒绝恩希欧迪斯让他监守自盗的建议,却忽然觉得嘴唇有些疼。

他伸手在嘴唇上抹了一下,白色的手套上留下一道红色拖拽的痕迹,被摸过的地方又传来撕裂的疼痛。他这才察觉自己的嘴唇早已皲裂了。

恩希欧迪斯笑了笑,将剩下半瓶递回给诺希斯,自己则眺望起稍远处升起的烟雾。

“可惜了,这是最贵的一辆列车。”

“我比你更清楚这里的工程难度。敲进融冻层的每一个桥墩,需要谨慎避开的地下暗河。如今工人们近半年的心血被一场爆破改变了环境,数据都要重新测算。”诺希斯拧紧盖子,缓慢地呼吸了几次,感受着尚有余温的驮兽乳茶浸润过咽喉,“算不上无法负担的损失。比起这些……”

诺希斯没有将话说完。恩希欧迪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是在看第一节车厢。

掐头去尾的半截列车躺在铺满了灰烬的雪里。烈火从尾端开始蔓延,熔断了钢筋铁骨,剩下一个造型扭曲的焦黑色壳子。唯有前列的三节车厢没有被严重地波及,还大致维持着漆的颜色。但在恩希欧迪斯带着人撤出后,那里已经没有了生命。

包括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的驾驶室。

“那些往你脸上丢雪的领民真该看看你这幅样子的。”恩希欧迪斯低声咕哝着,将黎博利的后背也笼罩在了宽大的披风之下。

有短暂的瞬间,恩希欧迪斯感到黎博利的颈部枕着他,耳羽毛毛躁躁地蹿进了他的领子,像他们在维多利亚挤在一起取暖的近千个夜晚。但是很快诺希斯就推开他,又像平日里那样不容接近。

恩希欧迪斯微微一笑。他知道诺希斯已经调整好了。

“顺便确认一下,你应该考虑过易燃物是源石粉尘的可能性吧?”

“在改道列车前,我让莱茵生命协助了侦测,结论是列车上不可能有大量的激发态源石。”

“莱茵生命?我以为你不会允许哥伦比亚的组织介入。”恩希欧迪斯轻轻挑起了眉毛。诺希斯评价莱茵生命派来的那群人都是科学家,他选择相信。但将一场大概率涉及恐怖袭击的外交事务分享给跨国组织,着实不像诺希斯的风格。

谈及研究的部分,诺希斯便有了一贯的自信。他理了理被扰乱的羽毛,转身问道:“回答我,恩希欧迪斯,雪崩的速度是多少?”

“嗯?这要取决于坡度与积雪的结构。不过你这么问,想必也不是要我算出某个精确的答案。”恩希欧迪斯搓了搓衣领,思考着突如其来的问题。

这无关环境科学,也与恩希欧迪斯的学习内容不符,只是每一个在谢拉格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对雪崩有所概念。他从照料他的家仆口中听说过大致的数字,现在也还能隐约回忆起来,只是需要转成诺希斯习惯的单位。

“那么按照常识来说,是每秒25到30米……嗯?”

恩希欧迪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甩动的尾巴也忽然停下,像是耗尽了势能的钟摆。菲林仿佛被答案所撞停的模样令身旁的黎博利低低地笑了。

“还算不赖,看来你已经有所联想——列车的运行速度恰巧同样落在这个区间里。而在谢拉格,源石粉尘以雪崩的速度运动,那就意味着另一件事了。”

恩希欧迪斯的指尖敲打了一下手杖。在解读诺希斯的意图上,他无疑是反应敏捷的。更何况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天灾。”

谢拉格的天灾形态与泰拉其余地方都大相径庭,雪山上云雾缭绕的环境不利于分辨天灾云。大量冰晶悬浮在空气之中形成乳白色的苍茫,将天与大地的分界线抹去之时,就连灾雪滚落到了眼前都无法察觉。科学的数值在此时格外精准有效。

天灾的监测指标是由谢拉格的研究院与莱茵生命共同确定的。并不算相当完善,只能简单以其中裹挟的源石碎片,其激发态与运动轨迹来判断。

列车从凿穿的山脉中央驶出,如同崩塌而至的积雪在山麓前沉淀翻滚。如果车厢里有大量源石粉尘,那么观测站会播报这是一场天灾,尽管它的本质与这种灾难的本质毫无关联。

“而我得到的结果是,源石活动的一切指标如常,莱茵生命什么都没检测到。这就说明我们的对手,也并没有手段执行更高效的袭击。”诺希斯顿了顿,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露出苦笑,“只是来这里的路上,我被那位能量科的研究员骂了一顿。她说我滥用职权之便,侵占宝贵的仪器资源——你笑什么?”

“笑自己多虑了。看来没有什么不在你计划之内的事。”

诺希斯移开目光:“有。”

“哦?”

“我不确定锏一定会来。分开行动时,她并不知道我要将列车停在什么地方。最糟糕的情况是,她带人沿着图里卡姆站开始徒步搜索,然后在轨道的分叉口时选择了错误的方向,直到我们都被冻成冰棍才发现走过头了。”

“你在质疑她的追踪能力?”恩希欧迪斯扬起下巴,示意他转身看看背后,“那你可要小心了。先说好,如果她一会把你摁在地上,我可不敢救你。”

大多数时候,恩希欧迪斯的城府会令他的敌人感到费解,不过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这只菲林的意图绝非难以解读。

在转过身之前,诺希斯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像是发现自己被猎人拿箭指着的羽兽一般终于行动快过了思考,无需回头地打算逃亡。但卡普里尼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稳稳地将诺希斯摁在原地。这让诺希斯的挣扎看起来像是滑稽地拍打了一下翅膀。

“锏,你下次能不能发出点声音,尤其是当你从我背后出现的时候?!”

“我可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连踩雪的声音都没引起你的注意,看恩希欧迪斯看得太专心了吧。”

锏一语道破,随手放开了徒劳挣扎的诺希斯。看着黎博利的耳廓颜色逐渐与头顶的几缕红发趋近,然后像是从应激中恢复过来地清咳一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怎么找到的?”锏终于忍俊不禁,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看看那片雪地吧,我们的议长阁下。如果让你来管理驮兽,迟早要全部走丢。”

平心而论,诺希斯的猜测距离真相没那么远。

锏同样记得住铁路线,但却没有诺希斯夸张的计算能力。安排好搜救人员后,这支小队只能沿着铁轨找,凭着直觉的估算找到了被诺希斯调整过的岔道口。

她本打算采取最直接的方式兵分两路,却在那时见到了一只在雪地上嗅嗅闻闻的年轻驮兽,脖子上还挂着牧人常用的提灯。在夜晚的环境下,这盏小灯朝着铁路的其中一侧不断移动。锏能够确定,这是驮兽在追踪族群的痕迹。

搜救队接管并暂时征用了这只驮兽,沿着驮兽所选定的方向继续进行,走了不久后竟然又遇到下一只驮兽。

和前回的情景完全一致,第二只驮兽同样在追逐着族群。好在这只驮兽掉队的时间不久,牧群的脚印没被雪完全盖住。于是他们循着痕迹一路追踪,又不断免费征用掉队的驮兽,这才看到了远处列车残骸燃烧后升起的烟雾。

“你是想拿驮兽作路灯,扔在地上当信标吗?从结果上说是帮了大忙,但还是建议多回头看看。”锏毫不留情地总结道。

“这……我当时、看不清。”

夜盲的近视黎博利辩解无力,乖顺地接受了友人的指控。与他在议会上强硬的态度判若两人。若是由他的政敌们见了,只怕是要骂骂咧咧地抱怨怎么不能轮到他们遇上这等好运。

“好吧,谢谢,锏。”

“不客气。”

锏熟练地从救援物资包里掏出暖贴,毫不顾忌诺希斯形象地拽住他的外套。伴随着黑骑士强韧的手劲与迸发在黎博利身上清亮的声响,暖贴被狠狠拍在了外衣拖尾的上端。

诺希斯发出了一声愤怒的闷哼,却很快默不作声,因为在衣物下瑟缩而战栗的肌肉显而易见地舒张开来。

锏转过身,继续往恩希欧迪斯身上也拍上好几片暖贴。直到他的身躯就和尾巴毛一样充满了黑白相间的斑块图形,才满意地收手。

“对了,我往这边赶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挑选救援用的驮兽,其中恰好有一只速度快、体能好的。想了想,朵洛也只能交给你们来骑。”

锏朝身后比了比拇指。两人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只见方才还聚集了大量驮兽的雪地上,乌泱泱的驮兽已经被分配了各种工作,被救援队牵引着离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站立着。

被剩下的驮兽显然脾气暴烈,正不屑地甩着头出气,鼻孔在凛冽的寒风中喷出一截火车尾气般的雾团。但在抬头看见锏后,驮兽立刻乖顺地垂下头颅,睁着溜圆的眼睛亦步亦趋地黏在她的身边,亲昵地蹭了又蹭。

径直的路线被亢奋的驮兽顶得歪歪斜斜。锏不得不屡次停下安抚,才最终将缰绳交到了诺希斯手里。

“报废的列车还需要联络工程部队处理,也不能将遇害者的遗体留在驾驶室里。我去看看现场的情况,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凶手的线索。”锏背过身,朝他们挥了挥手,“晚点我们在东南面的村庄见。”

恩希欧迪斯欣赏了一番诺希斯骑兽难下的局面,悠哉地绕到他的身后:“诺希斯,你是不是忘了怎么骑驮兽?”

“我需要纠正,运动类的技能可不会随着时间轻而易举地生疏遗忘。只是……”诺希斯义正言辞地纠正,下一秒就被朵洛拽了个趔趄,歪斜镜片下的眼神却露出一丝无奈,“恩希欧迪斯,你在和博士偷闲打赌的时候,考虑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骑竞速驮兽吗?”

曾经在监视维多利亚驻军与谢拉格的通讯时,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察觉他们的老朋友——哈洛德·克雷加文屡次提到一个叫朵洛的名字,还强调了她“活跃”,“擅长逃脱”且“跑得很快”。

他们私底下调查过这件事,却没能找到那个叫朵洛的女性。直到诺希斯决定将这件事交给锏来追查,才知道朵洛竟然是她和哈洛德亲手接生的驮兽。

时间一晃而过,朵洛就如她的名字一般,长成了一个健康强壮的姑娘,甚至还是如今谢拉格最炙手可热的竞速驮兽。

传闻中驯养的猎牙兽擅长看人脸色,驮兽对人亦有它们自己的判断。而被锏照料着长大的驮兽究竟会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呢?

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希望渺茫。

“我确实没有想过,但竞速驮兽总不能比未经驯化的野生驮兽更难沟通,我们一起挑战过后者——上来吧,诺希斯。我看咱俩都需要有个人帮忙扶着,才能避免从我们的好女士背上摔下去了。”

11

审判落幕当日的黄昏,一名白色的卡普里尼为诺希斯带回了裁定的结果。

“普伊诺索斯承认了与外人勾结的行径。但否认了原定计划会谋害列车长,以及在货舱藏匿易燃物。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被派遣混入维修队的人只会以谎称故障的缘由叫停列车,制造他与恩希欧迪斯老爷对谈的机会。”

“与我们所知的情况差不多。比起他竟然会相信这样的说法,我倒是更震惊他认为只要私底下与恩希欧迪斯谈谈,就能让政策向他所代表的立场倾斜——那名牺牲的列车长呢?”

“如恩希欧迪斯老爷猜测的那样,死因是中毒。他算得上尽忠职守,拒绝了偷偷放两个额外的维修人员上车,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午餐被人动了手脚……”

诺希斯闭上双眼,将手中印着逝者的生平履历的档案放回桌上。

喀兰贸易的员工数量众多,曾经难得的人才放眼如今,已不再弥足珍贵。可他仍不免感到惋惜。这趟列车上的随行人员大多由他们的心腹亲自挑选,而诺希斯只提出了忠实、可靠,再无其他要求。

“他是喀兰贸易铁路分部自建立之初,就为我们工作的员工。总共行驶过十二条专线,涉及多个秘密的军工站点,期间没有出过任何纰漏。他不该为一场愚蠢的阴谋牺牲。”

诺希斯签下发放抚恤金的文件。

“那么对普伊诺索斯的判决,应该是终身监禁吧。”

“是的。普伊诺索斯接受对他罪行审判的结果,唯一的要求是在狱中为他提供足够的纸和笔。”

诺希斯的动作一顿,松开手中的笔,缓缓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中央。未着手套的手掌自然地垂落扶手,随后逐渐握紧。

“不,恐怕暂时不行。他不能接触到纸和笔,也不允许被提供任何书写工具。至于会面倒是可以,但仅限于信得过的对象,且必须在我们的人的监视之下。”

瓦莱丝难以掩饰脸上的震惊:“这……诺希斯老爷,连这样的请求也不能满足吗?”

当然不能。不然我为什么要在议会彻底否定他的提案?诺希斯想要挥手让瓦莱丝离开,却在抬起手的刹那停住。

瓦莱丝——现任希瓦艾什的手下之中,唯一比起恩希欧迪斯,更倾向于追随他的人。她能够鼓起勇气向他提出验明灵药的请求,查证父亲死亡的真相,这在她所处的佩尔罗契家族中难能可贵。

出于这般经历,她也理所当然重视质疑与反对的权利。制止一名年轻人低微的请求,扼住他发声的喉舌,当然会令瓦莱丝感到不适。

即使出于个人的选择,瓦莱丝归于他的麾下,她的行事逻辑也充斥着与佩尔罗契家族如出一辙的正直与勇气。这使得她在意识到自己成为陷害佩尔罗契家的一步棋后,仍然将这视作主动的选择,而没有怪罪他的隐瞒。

他期望于周围的人可以因共同的愿望自然而然地走在相同的道路,也不愿向人解释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计划知道的人越少总是越安全。但身为谢拉格的议长,他不能总是以沉默保护自己。

如果他曾向普伊诺索斯解释他的意图,而不是仅仅派希瓦艾什家族的侍卫如同羁押一般地护送,以打压的方式保护这名年轻的乌萨斯,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当然,彼时的他不会信任这名毫无建树,也并未真正理解局势的年轻人,所以这种假设绝无可能。只是现在,他的眼前有一位可以称得上亲信的人,正心怀疑问站在他的面前求索。

而他可以选择给出答案,或是一如既往地拒绝辩解,将烦恼丢给那些欠缺了灵慧的人——反正他也不在意旁人的评价。

“在列车调度所内,我与他层隔着一扇门对话过。那时我说服了他提供协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同了我的立场。”

犹豫的片刻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诺希斯的声音响起,唤回了近乎放弃、准备转身离开的瓦莱丝。

白色的卡普里尼姑娘惊愕地回头,忠诚与疑惑在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狠狠顶着彼此的角。最终后者以一记漂亮的上挑获胜。

她眨了眨眼,谨慎措辞地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普伊诺索斯并未后悔在会议上的发言。只是因为比起制造了这场事件的罪魁祸首,他情愿选择您吗?”

“没错,他暂时还不会放弃搬倒我和恩希欧迪斯。现在那些人离开了,一旦他拿到纸笔,就又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坚持?难道恩希欧迪斯老爷和诺希斯老爷为他们做得还不够多吗?”瓦莱丝下意识便追问,紧接着才想起诺希斯一向反感被刨根问底,“抱歉……属下当然相信您的判断!请当属下没有问过这般愚钝的问题吧!”

“不必紧张,你可以提问。”诺希斯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仍然为自己流失的时间感到遗憾。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抱怨,“出身卑微的人因得到三大家族之一的赏识而被委以重任,需心怀感激,尽心尽责以回馈——这是非常典型的谢拉格的观念。因为我们总是会遵守耶拉冈德的教诲,信任祂的选择。可也许在未曾被信仰庇护,且饱受不公的人看来,这是他们本就该拥有的平等。

“这份补偿来得太迟,已经无法弥补他经年累月的冻伤——这也不是没有可追溯的渊源。若非是不认同三大家族与蔓珠院治理下的谢拉格,普伊诺索斯的先祖也不会抛却佩尔罗契家的身份,躲到谢拉格政权的边界之外隐居了。”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又要接受佩尔罗契家的邀请,成为议会的成员呢?逃走不是更简单的选择吗?”

“我猜他应该是这么想的:无论恩赐或责罚,由贵族发号施令,肆意决定领民生活的时代从最初就不该存在。一旦他放弃了,下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诺希斯回答,“恩希欧迪斯提出的议会制度符合他的期许,但还不够让他满意……或者说,觉得安心。”

瓦莱丝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诺希斯的话。她是一名将军,也永远不会成为一名议员。只是有些模棱两可的感受堆积在她的心间,令她想起一些熟悉的场面。贸然将这些想法说出来是莽撞的,但不知为何,她认为诺希斯能够接受。

“这与受惊的野兽袭击人们有什么不同吗?”

“是的,没有区别——很正当,但绝不理智或清醒。他的观点对于现在的谢拉格来说太早了。而且,恩希欧迪斯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些事。”

诺希斯站起来,将签好的文件悉数交给瓦莱丝。自己则走到门后的衣架前。

那里挂着一件昂贵漂亮的礼服,经过了数月的藏匿与养护,终于做好了露出自己羽翼的准备。诺希斯抚摸了一下那枚被别在肩上的雪绒花胸针。

他想,他其实从未轻视谢拉格的信仰。正如他期望的栖息地永远不在维多利亚。

如果谢拉格的发展必须重蹈其他国家的覆辙,那谢拉格又是什么呢?这并非是袭承自恩希欧迪斯的傲慢,也因为维多利亚的辉煌是乘上了技术腾飞时期的列车,而那样的机遇一去不复返。谢拉格没有时间重走一遍维多利亚的路。

关于一个未能追上时代的小国的命运,历史给出的答案是覆灭。但谢拉格至今屹立。

对于原始而守旧的信仰,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取缔。但代代相传的信仰不会从谢拉格人心中消失。

提及故事里缥缈的巨兽,最先进的科学也会当它们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耶拉冈德被证实是它们的其中一员。

正因谢拉格的信仰独一无二,诸多不合历史轨迹或者科学的事才能反复发生,人们谓之神迹。

既然如此,为时代引领变革之人,为何又必须承受羽尽弓藏的结局?恩希欧迪斯为这片雪境竭智尽心,为何又必须承受来自谢拉格的刀剑,而不能为谢拉格所庇护?

只因书卷上所述、历史的轨迹总是如此吗?但祂说,勤劳者必将掌权。祂说,无论胜败,勿以他人名讳作歌。

祂早已给出答案了。

“瓦莱丝,如果你为他的境遇打抱不平,希望像他这样的人也能得到追寻问题的解答,就这样转告他吧——他畏惧的那个未来绝不会变成现实,因为恩希欧迪斯早就在为这一天筹划,远比他从书中若有所悟、惊慌失措地计划要拆希瓦艾什的台还要早得多。”

诺希斯收拢掌心,将那朵白色的小花握在手里。像一位攀登绝壁的登山者,以摘得此花视作勇敢忠诚的表彰,为爱而行的逆旅。

“而他期待的,威胁到恩希欧迪斯的那个未来,同样没有可能。我与我所深信的谢拉格会杜绝这件事的发生。这是我的誓言,也是祂予我的承诺。”

12

得益于诺希斯与锏的行动速度,救援队伍的到达非常及时,伤患也都得到了良好的伤势处理。然而经历了在风雪中的长途跋涉,感冒仍是袭击了列车上的半数人员。

其中就包括他们久坐办公室,体质日渐羸弱的未来首相。

虽然按照诺希斯的推论,要是恩希欧迪斯不把披风脱下来给他,恐怕也不至于就此病倒。话是这样说,修养依然跑不了。

恩希欧迪斯在希瓦艾什宅中百无聊赖,身上漂亮的斑纹仿佛都要长成蘑菇。每天只能对例行来看望的友人们翘首以盼,充分体验到了何谓软禁。

听到房门打开,恩希欧迪斯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立刻挺立起来,银色的眼睛期待地看向来人。

“事情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但别每天都试图从我和锏这里打听了。锏也不会告诉你,她被我下了封口令。”诺希斯一边回答,一边安静地关上门。

恩希欧迪斯想象了一番诺希斯胁迫锏成功的场景,哑然失笑。这分明是二位友人合谋对他施行的共同作案,只为把他关在房间里整日睡觉。

不过,身为希瓦艾什的家主,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

菈塔托斯在那之后接连发来消息,明里暗里都是让恩希欧迪斯把驮兽群的出借费结一下,或是在贸易上行点方便。

但恩希欧迪斯只是看了一眼那宛如高利贷的价目,就称病挂了布朗陶的通讯,试图用拖延谈判的手段矫正市场物价——谁让贸易的核心权力握在诺希斯的手中呢?他恩希欧迪斯只是一只被革了职的可怜菲林,当然做不了主。

“我这里也有些好消息。对于这次列车的事故,我们封锁了其中的部分真相,但你和锏及时赶到救援的部分传了出去。有许多曾经对你有意见的人借此为你辩护。”恩希欧迪斯在家中躺着,就频频听说外界对于诺希斯的好评,这让他的心情愉悦,就连身体状况都恢复得格外好。

“我们这些年来的刻意造势大多迎来一定程度的反弹。反过来说,当人们对你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你为他们所做的事,却会入他们的眼。我猜那是一种愧疚,如今我们不必再费心为改善你的风评而苦恼了。”

“你知道,我从没在乎过他们的看法。”诺希斯平静地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恩希欧迪斯的额头与耳温,惹得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险些指使着脑袋一起投奔黎博利的掌心。

“对初心的误解是常见的。就比如,我时常能够听到那些对我所处职位的恭维。他们羡慕谢拉格对科技发展的支持与投入,为我做研究竟然不需要为经费担心而感到不可思议。”

恩希欧迪斯露出了然的微笑,探出被子的尾巴却局促不安地卷了卷:“你多久没进过实验室了?”

“很快就要超过一个月了,甚至下一次安排实验的机会都遥遥无期。”诺希斯揉了揉眉心,把恩希欧迪斯的尾尖塞回被子,又索性自己在边沿坐实,断了具有独立意识的菲林尾巴的念想,“我就算现在宣布退出科研一线,从此荣升纯粹的技术管理岗,大概那些研究员也会认为是名至实归——但没必要同情,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恩希欧迪斯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诺希斯的眼神制止了。

“比起这点,我更在意的是将外界的知识引入谢拉格,也就意味着谢拉格人能学会质疑曾经的一切。或许很快,谢拉格人就将发问耶拉冈德是否存在,祂究竟是什么。科学又能否解明祂的真身。这对信仰会是一次大的震荡,但信仰不会崩毁在我们这一代……至少在见过耶拉冈德奇迹的人尽数化为齑粉之前还不会。”

“你很少和我主动谈起信仰。”恩希欧迪斯敏锐地抬起头,“你想说什么,诺希斯?”

诺希斯眨了眨眼,视线飘向窗外。无论晴或风雪,那里总是漫天白色:“你还记得我们在维多利亚时,人们在谈到穷乡僻壤时,会用什么词作指代吗?”

“记得,雪原或雪山。”恩希欧迪斯搓了搓诺希斯的手指,将室内的温度一点点揉进对方寒冷的手,“或者不妨说得再准确一些。如果他们足够友善,那么指的可能是萨米。而更多情况下,人们说这话时总不自觉带有一丝恶劣意味的挑逗,那么他们说的就是谢拉格,且故意让你我听到。”

“是啊,雪山。贫瘠到使人提不起果腹与温暖之外的欲望的代名词。甚至就连这二者,通常也只能得到其中之一。而作为代价,有些东西则不得不舍弃。你我都是这么想的,也一直以来接受这种规则。”

恩希欧迪斯专注地盯着诺希斯,直直望进那双眼睛,试图从中发掘每一丝一毫细微的情绪。

谋略者需藏锋入鞘,学者则应对未解明的知识守口如瓶。而明知思想是他们身上最秘而不宣的禁地,恩希欧迪斯仍然不加以克制地探查,询问,将对方曾经仅有的藏身处一探究竟。

“你在为失去了什么而难受?”

“我想说,我们也许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了。无论我们疏远或是亲近,我在人们眼中都代表着希瓦艾什的利益——事实也是如此。”

诺希斯微微勾起唇角,但眼里没有任何戏弄的意味。

“这次的袭击者试图将你我分开,以争取不一样的谈判结果。讽刺的是,他已经是所有人中最低估我们关系性的人了。就在我改道火车铁轨,将你所在的列车抛在荒山野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怀疑我的举动是想要置你于死地……呵,你我之间决裂的戏码,可演不了第二次了。”

以誓言为起点,诺希斯对恩希欧迪斯与谢拉格的感情就像皮毛与血肉般依附着生长,融为一体无法分割。二者近乎可以完全等同,因而也不需要辨明这一点。

他知道这点观念的混淆会带来隐患。他以为这一刻会来得再慢一点。

然而在会议上听见锋芒毕露的指控时,清楚地感知到皮肉被捻起的分离。为了立足所需的体面,他需要维护自己的皮毛,但更重要的血与骨却在呼喊着更为本源的求生的欲望。

他的理性为此存在,构成了他的绝大部分,那个原点却是无法解析的、一种明晰而毫不讲理的冲动。失去了那点混沌,他将不再是他。

“恩希欧迪斯,我明白什么是公正,也清楚该如何执行。但我永远不会做指向你的剑,也不会允许谢拉格这么做——就算这会坐实对我的指控,将议会暂时变成空洞的形式,我也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恩希欧迪斯凝视着友人悲哀笑着的面庞。若是到了此刻,他还不明白,未免也就太迟钝了。

“这就是你……一直对议会有所抗拒的原因?”

诺希斯无言地微微颔首,而那就是默认了。

“我明白了。看来我低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恩希欧迪斯伸出手,摸了摸诺希斯叠在一起的耳羽,把它们从蓬松炸起的状态轻柔地再次理回整齐的一束,“我从没有要求你做到公正,诺希斯。”

“什么……?”

“谢拉格此前没有过议会,也没有议长。既然如此,体制就应该是由首任议长来决定。由我推选的议长若是赞同我的政见,那有什么奇怪的?”将黎博利的手再次捉到掌心,恩希欧迪斯坦然地反问,“你厌倦曾经的谢拉格,也没有隐瞒这一点。只要我能履行承诺,你就不必在这二者之中做出选择。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可如果说我会因为被你选择而感到介怀,那才是谎言。”

见到诺希斯仍然将信将疑的模样,恩希欧迪斯深感社交辞令说的太多终究会对亲密关系造成负面影响,竟然就连诺希斯也不相信他。于是掰起诺希斯的手指细数证据。

“我可以允许任何人自由选择去处,做他们想做的事情。魏斯,洛拉。我不是不对他们的离开感到惋惜,但彼此尊重,共同的利益是我们维持关系的前提。诺希斯,你没发现吗?唯独对你,我克扣了这份权力,从没做过这种假设。因为这是我无法承担的结果——不仅是出于理性上的,不仅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背叛彼此。”

菲林的手掌宽阔、温热,指节带着薄的剑茧。拢在他的手上,传来一阵熟悉而舒适的触感,令诺希斯也感到室内温暖所带来的昏沉。

似曾相识的句式隐隐唤醒了诺希斯久远的、尚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记忆。

尽管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他将情感看得太过单调,他想起,彼时他确实那样评价过两个人的关系。

“诺希斯,你还记得与我修习同专业的拉蒙和工程学院的多洛莱丝吗?他们最近结婚了。”

被点到名的黎博利抬起头,给予了一个略显困惑的眼神。

恩希欧迪斯的社交名册卷帙浩繁,而诺希斯对社交全然没有兴趣。他多花了些时间,才从这两个名字透露的地域倾向回忆起对应的形象。

“那两个人?他们不是互看不顺眼吗?”

“是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然我也有些好奇。”恩希欧迪斯没有掩饰自己打听同学的行径,“拉蒙是这么说的,身处异乡的孤独感让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分享交流的对象。虽然多洛莱丝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至少能听懂。而生活上,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方便。”

可悲的妥协。诺希斯想,那两个人的思维大相径庭,兴趣爱好或是专业均无重叠,面对面坐着也是两种不同的羽兽聊天,各说各的而已。唯一的共性,就是他们都来自伊比利亚。

谁也无法轻易地逃离在维多利亚的处境,因而必须真挚诚恳地为一段关系负责……彼此不容易背叛吧。

“他该调整话题,或是更换合适的谈话对象。我只与他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听他抱怨维多利亚的鳞。”诺希斯回答。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即使在整个泰拉都享有负面评价的维多利亚菜式,在他眼里也没那么糟糕。

恩希欧迪斯听完他的话,当场笑得弯下腰去,耳朵与尾巴抖得往木地板上掉毛。

对于恩希欧迪斯夸张的反应,诺希斯有两个猜测。第一种大抵是因为拉蒙很受欢迎,而他连第二个朋友也数不出来;第二种是恩希欧迪斯实则对锅里的水煮土豆有意见,梦想着也把晚餐升级成炸鳞薯条。

两条猜测均未命中真相。恩希欧迪斯收拾完失控的表情管理,终于直起腰解释自己的想法。

“这算是种普遍而共通的感受,有许多人都向我谈及过。但我的体会不如他们这般强烈。”菲林朝他走近了一步,手搭在他的肩上,胸膛几乎要贴上黎博利单薄的背。眼中的神采熠熠,明亮的巩膜映着火光,“是因为你在这里,诺希斯。我到了维多利亚后就在找你,我没有怎么体会到孤独的感觉。”

彼时的诺希斯在维多利亚冻得很僵。即使这种寒冷因恩希欧迪斯的到来而稍稍缓解,麻木的身躯也尚需要时间来回温。

因而他只是从冰箱里取出冻鳞,连冰也没有化开地朝着锅里丢进去。水面上很快浮起了一片零碎的残渣,作为对烹饪者粗制滥造的差评。

恩希欧迪斯的表情抽了一下,犹豫片刻,从他手中接过漏勺,朝锅里看看,发现已经回天乏术。

菲林叹了口气,仿佛在悲悯一个不慎掉到井里的孩子,然后有些委屈哀怨地看了他诺希斯一眼。但没办法,恩希欧迪斯的烹饪水平和他一样糟。

诺希斯被接管了掌勺,无所事事地站在恩希欧迪斯侧后方望着他的身影,思忖着他这番话。

即使与在雪境长大的恩希欧迪斯素未谋面,母亲伊丽莎白的家眷也待他很好,领着他以贵族身份出席各种场合;恩希欧迪斯长得好看,又与开斯特公爵沾亲带故。再加以恩希欧迪斯的社交手腕,怎么想都与孤独沾不上边。

于是诺希斯得出结论,他只将这视为恩希欧迪斯笼络他的社交辞令。像往常一样,他没有接恩希欧迪斯的话,只是低头沉浸于课业论文,让肃穆客观的专业知识碾碎尚未成型的感受。

这件事随着日历的翻动也被迅速揭过。那天的水煮土豆与鳞肉滋味平淡,他早已想不起来;而对恩希欧迪斯的话,诺希斯却猛然觉出了不同的味。

恩希欧迪斯的话确实有演绎的成分。只不过这一点矫揉造作,仅仅来自于他没能读出的隐喻和修辞,情感无半点虚假;话题的展开也是有所预谋——那时的恩希欧迪斯热衷文学,又正是对措辞最为谨慎敏感的阶段,怎么可能轻易将他们的关系与一对情侣并列?

“认知和阅历会有更改,遇到的人愈多,我的想法难免有变化。我会调整对一些语汇的定义,例如何谓‘胜利’。但这不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能更改。”恩希欧迪斯利落地总结道。

诺希斯在谈话的中途便沉默不语。厚重的犹疑披在他的肩上,将黎博利挺拔的脊背都向下压垮了一些。

良久,诺希斯哑着嗓音问道:“既然你没打算让议会对你刀剑相向,为什么又要把刀递给我?”

“嗯?这话真奇怪。赠送短剑来表示感情,不是你们家族的做法吗?难道说,我其实应该拿它扎你一下?”恩希欧迪斯为难地弹了弹耳朵,眼神飘忽地指向了整齐叠放的衣物,以及上方由皮质刀鞘所包裹的锋刃,露出一番欲言又止的苦笑。

“一直以来,你对谢拉格都有自己的构想。但我们的时间资源都有限,不得不做出取舍,只落实一方的计划。你为我做了太多的让步,也是时候放手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了。”

诺希斯的神色有些恍惚,看起来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真相,却又并非出自痛苦。

他缓慢地张口,艰难地将肺中的空气挤出,曾经拌嘴时的伶牙俐齿都受制于情感的牵扯而虚弱无力。

“就只是、那样?”

“是啊,只是那样。蔓珠院的意义不可撼动,但我可以借此机会,将部分决定权让渡给你。我确实没想过你会有这种误解。你能为此踌躇犹豫这么久,呵……”

恩希欧迪斯笑起来,握着黎博利的肩膀。学着年轻气盛的时候拉近他们的距离。

黎博利的心跳激烈而沉稳。像是一枚精确而从不出错的表,以诺希斯的时间与成长衡量着他的生命。这多有傲慢,因为他们本是该走上两条截然不同道路的人。

然而恩希欧迪斯却坦然地将自己的心也展示给他看,于是他们的节律重叠,从此只会随着相同的方向迈进,步入他们为彼此选择的结局。

指针转过盘面近半的刻度,困囿高崖的白色绒花终于在寒风中等来暖阳,展开纤细的花瓣。

恩希欧迪斯伏在他的爱人耳边轻语。他从不输掉一场谈判,他从不错漏一颗勇气的真心。

“诺希斯,下次出席会议的时候,记得把礼服穿上吧。我仔细设计过它的外观,应该符合你的审美。而且与我很相衬,最适合出现在我身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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