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于梦寐之时

1

卡布尔用钥匙打开王宫深处昏暗的房间,再次见到精灵坐在墙边,抬头望着墙上的窗。

比起皇宫内的其他房间,这扇窗户的位置很高,同样也很狭小,对于身材小巧的种族而言甚至不能一睹窗外的景象。月光从方寸的天空透下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距离精灵的头顶却仍有一步之遥。

“你又来了,这次的时间比昨天更早一些。”米斯伦没有回头,沙哑地出声问道,“还不打算放我走吗?这样的过程对你我来说都太累了。”

卡布尔看了一眼桌上,只见配制的药水已经蒸去小半,变成浅绿色的干枯粉末黏在玻璃瓶壁上。食物也只减少了寥寥数口,干瘪地缩成许多硬块。相较于早上他留下的份额,剩余的量简直多得可怕。

卡布尔有点悲哀地觉得自己像在养一只心高气傲拒绝进食的鸟。

“如果你一直拒绝药物,恢复速度跟不上的话,我可能不得不将你关在这里更久。”长身人放轻脚步走到米斯伦附近,将过期的药物替换成新的,“我们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你得到最好的治疗,米斯伦。”

米斯伦抬起眼,斜视着卡布尔,目光暗沉而冷淡:“你自称是在西方精灵的国度长大,看来这句话并不是谎言——你对我们的说辞掌握的很熟练。”

“抱歉,我无意敷衍。”

王宫内的暗室光照微弱,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非常昏暗。数着每日短暂可见的黄昏,他们已经在这个封锁的房间僵持了不下三天。

三天内他们的对话与交涉循环往复,互不退让,像是百足虫首尾相接排着队进行,却永远迈不出的怪圈。

卡布尔每晚都会回到这个房间,陪伴形单影只的精灵,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这一双左右异色的,如仇敌般盯着他的眼睛。

“米斯伦出事了。”

三天前,莱欧斯匆匆地跑来卡布尔的办公房间时,卡布尔刚刚把桌上的文件理齐。

他的心脏先是猛地一跳,随后却想起来,米斯伦今日的安排是去探索梅里尼附近新发现的迷宫。

迷宫的地理位置离黄金国中央很近,换而言之,就是莱欧斯的诅咒所能辐射的范围。如果有强大的魔物寄居在这里,想必早就吓得逃离,最多也只会剩下一些没有长脚的植物型魔物萎蔫地挂在迷宫浅层,惶惶可不终日,随时担心恐怖的恶食王会把他们割走吃掉。

卡布尔一点也不相信米斯伦会被那些东西所伤。反倒是身为国王的莱欧斯前几天还在抱怨工作复杂得他根本就看不懂,每天望眼欲穿地在床边眺望远方,指望着某天亚阿德能更改国王全年无休的黑心工作制。

竟然拿米斯伦来支使自己带他出门,真是新奇的伎俩。可惜这实在不是莱欧斯擅长的领域,就算要说谎,也该编个更像的故事。

“如果这么有闲心,亲自跑来捉弄我的话,不如学着负担起一部分公务如何?”

卡布尔不以为意,背着身回答国王,纸张却忽然割到了他的手指。刺眼的红色染脏了国事文件,卡布尔低头擦掉手上的血,忽而觉得氛围有点诡异。

“说吧,他用传送术把自己卡进什么地方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卡布尔侧过头,用干笑掩盖掉莫名的不安,反问沉默的莱欧斯。

可在看到国王慌乱而无措的表情时,卡布尔脸上的笑意也逐渐褪去了。

“卡布尔,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莱欧斯定了定神,“他在迷宫中受了重伤,玛露西尔在治疗他。”

到最后,卡布尔甚至远跑在莱欧斯的前面。

米斯伦占据了王宫内最安全的治疗室,宫廷大半的治疗师聚集在房间内,忙得如同一群混乱的走路菇。

卡布尔从没有在宫廷内闻到过这么强烈的血腥味,但尚且能维持清醒。只是在隐约听见“三十五千克”的时候,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收紧肩膀靠着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卡布尔,你没事吗?给你手帕……哦,这不是魔物纤维做的,总之你……”莱欧斯很艰难地寻找着措辞,眼神呆笨得就像在听国事会议。比那稍好一点的是,莱欧斯最终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说出结论,“稍微擦一下脸吧。”

“玛露西尔说他还活着,对吗?”

莱欧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让卡布尔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几分钟前已经问过了一次这个问题。

“嗯,只是断了手脚而已。被送回来的时候,他也只是严重缺血,进入了休克。我保证他会没事的。”负责治疗的玛露西尔回答了这个问题。

优秀的头脑确保了她能一心二用。在治疗的同时分神,看来法琳的治疗理念最终也或多或少影响了她。

——他会没事的。卡布尔记得自己在听见玛露西尔的话时有多么感到安心,但结果还是成了这样。

卡布尔一直听金丝雀的队员说过,米斯伦的眼睛在欲望强烈掩盖了痛苦——尤其是谈及或见到恶魔的时候,会恢复原本的颜色,甚至就在岛上的迷宫里也出现过几次,只是卡布尔的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机会见到。

欲望强烈,或者不再受痛苦侵蚀的时候,就会恢复眼睛的颜色吗?

彼时的卡布尔心有所动,他想,自己应该是可以以此为目标努力的。

米斯伦从伤势中恢复过来后,睁开双眼时露出了银色的左瞳。

卡布尔的心情可谓惊惧交加,他乐意见到米斯伦欲望恢复的结果,却不明白重伤为什么能让米斯伦的情况好转。

“米斯伦,你感觉还好吗?我——”卡布尔试图上前询问。

喜悦的情绪尚未维持半秒,下一刻,他们看见精灵抬起右手,用食指与中指比向前方,摆出了瞄准的姿势。

“米斯伦!别用魔法!”卡布尔从站起来,挡在毫无准备的玛露西尔面前,快速念动了咒语。

米斯伦的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无法理解魔力为什么无法响应他的调动。转瞬间,敏捷的精灵单手撑床跃起,转为使用体术攻击。

有力的起势在半空中转为起飞失败的风筝,米斯伦直挺挺地栽下来,半边身体像是不听使唤的石头,无论抛起的姿势有多么轻盈,最终总是沉重的落地。

莱欧斯和卡布尔一起上前控制住米斯伦,精灵趴在地上无法移动,睁大了眼睛,像一只被抓后就应激而动弹不得的鹰,被套上伊丽莎白圈的猫。

然后他卸去了身体的力量,放弃抵抗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米斯伦,我很抱歉,你的身体……”卡布尔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喉管干涩得像是生饮寒风。他在米斯伦的背后,才发现疼痛由泪腺联结着胸口,堵塞地胀痛,“你的左手和左腿都是刚刚用魔法与材料重塑的,现在不可能很好地控制。但即便是为了恢复考虑,也请你不要有多余的行动。”

米斯伦乖乖地被卡布尔拘束住手腕,没有回答或是反对。但卡布尔分明看到精灵眼里的神采渐渐消失,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宫廷的医师很快得出结论,米斯伦具备一个精灵应有的知识,却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不是他缺乏欲望的身体难以模仿,又能被卡布尔的魔法所影响的话,精灵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是由魔物变化而成的仿造伪劣产品。

只有卡布尔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后,仍然能悲哀地承认,那就是属于米斯伦的眼神,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耐心地向米斯伦解释他们并非敌人,这里是黄金国的梅里尼,属于新建立的国度,并非西方精灵的流放地,而米斯伦先是受女王的命令,之后则是自愿留在这里。

“你说一个东方的岛屿是我的家。但你也已经提及,我姓科伦希尔家——我的家族在哪里?”

“金丝雀……西方精灵?”米斯伦困惑地反问。他看起来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属于金丝雀队,但大致知道金丝雀的编队情况,“有看守在吗?请带我见见他们。”

“帕塔德露明天才能回来,现在只有四名……你的同伴。”卡布尔斟酌片刻,仍然没有说出“罪犯”两个字,“你想要见他们吗?”

“比起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当然是去精灵那边更好。还有,请解开对我魔法的限制。”

卡布尔摇了摇头,回答与前几次别无二致:“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那么,就没有再交谈到必要了。”米斯伦无所谓地移开了目光,“你要求我的信任,至少需要相同的诚意,或者你愿意向我解释,为什么这种魔法会在我身上,你又为什么掌握着控制权。”

平心而论,米斯伦不认为自己完全缺乏交谈的意愿。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再容易回答不过的问题,但卡布尔对此始终避而不谈,仿佛这个问题中涉及到的机密比他举出所有好言相劝的理由加起来还重要。

如果他的感受没有出错,那么卡布尔这一次也一定、依然会拒绝。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准确的。长身人低下头思考,露出了哀伤的神色。良久后,他抬起头,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了暗室的钥匙。

“明白了,我会将你移交给西方精灵。”

2

在等待米斯伦治疗的时间里,卡布尔去找了陪同米斯伦下迷宫的弗雷奇。

弗雷奇见到来客后,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迅速从趴着的桌子上起身,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在卡布尔拦住乌鸦使的去路之前,旁观等待的利西昂按住了他的肩膀,表情严肃,又带着一丝明显的指向:“你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对吧。队长用传送术战斗,在瞬息万变的局势中,很少有人能帮得上他。”

“当然,我很清楚。从米斯伦选择回到迷宫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做好了面对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经过。”

撒谎,卡布尔在心中斥责自己。

林夏和米尔西里尔担心精灵复杂的情况会拖累卡布尔并不漫长的一生,金丝雀们则担心着他的短寿不足以肩负米斯伦的未来。就连他自己也深以为然,却从没有想到米斯伦的职责比他凶险许多,更没有假设过米斯伦会走在他之前的可能性。

他佯装颇有先见之明地安抚利西昂,却远没有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心平气和——如果不是无法承受现状,想要为米斯伦的负伤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他又为什么会在等待玛露西尔与法琳诊疗的时间里找到弗雷奇呢?

“能伤害到米斯伦的东西很少,你们遭遇了什么?”

听到明确的问题,弗雷奇疲倦而抬起了眼底青黑的双目:“眼魔。”

卡布尔愣了愣,然后求助性地看向其余金丝雀。

从精灵们微妙的眼神中,他隐约猜到了这大概是非常著名的魔物,而金丝雀面对如此悬殊的知识差距,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但在如今的事态下,没有任何人抱怨他的“缺乏常识”。

“一种算是很厉害的魔物,也就是你们说的眼球怪,大眼珠子什么的。”最终,对于长身人最为耐心的奥塔替卡布尔做了说明,“我是没有亲眼见过,但根据资料上的说法,眼魔是种傲慢、喜欢支配其他种族的魔物,因此很容易成为整个迷宫的统领。本身侵略性又强,放着不管的话会很危险。队长和弗雷奇本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家伙才去迷宫的。”

话匣子打开,金丝雀又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卡布尔从混乱的语句中提取出了两个最关键的信息:对于魔法师来说,眼魔是最棘手的敌人之一;在遭遇眼魔之前,往往很难察觉敌人是什么魔物,至少弗雷奇与米斯伦在进入迷宫前是不知道的。

可其中的疑点在于,眼魔的眼球结构一旦被物理的方法破坏,就会失去强大的魔法能力——而这对米斯伦来说应该非常简单。

弗雷奇的精神状态很差,卡布尔耐心地给予了她很久的缓和时间,但她已经僵直地坐在原处许久,眼神呆滞而不看向远处。卡布尔不得不主动猜测事件的经过,以便将话题继续下去。

“他的左手和左腿断裂,是因为被眼魔咬住了?”

“不……不!”弗雷奇声音尖锐地惊叫道,手指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乱糟糟的碎发从指缝中翘起,像是鸟类因惊恐而炸起的羽毛,“他后退了。”

卡布尔和奥塔、希丝惠丝彼此对视,都不明白后退有什么问题,而弗雷奇下一句惊惶破碎的呢喃解答了在场之人的疑问。

“我认为他会使用传送术直接扎进眼魔的眼球里,所以向前了调整了位置,准备在队长坠落时抓住他,将他从眼球怪的尸体里拉出来……明明使用传送术就可以轻易地解决,但他后退了。队长他从来不会——”

弗雷奇的语气像是被捕食者抓住了的雀鸟,急促而尖锐,到最后甚至沙哑到变形。

利西昂共鸣了弗雷奇在转瞬间困难的抉择时,卡布尔也已然理解了她想表述的内容。窒息感缓慢充斥了胸膛,卡布尔不得不用手指紧紧按住桌子以控制落荒而逃的冲动。

啊,原来是这样。并不是米斯伦无法战胜魔物,而是他们的配合出了问题,造成了致命的疏漏。在米斯伦一贯利落高效的战术指挥,以及队员熟悉信赖的配合下,这本该是不会发生的。

他是棋盘上被己方棋子堵住了退路的王后,纵然拥有驰骋整个棋盘的能力,却唯独不能吃掉己方的棋子,跨越由同伴支撑的围篱——只要他没有将同伴视作消耗品的觉悟,灵巧的机动性就无处发挥。

弗雷奇不仅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支援米斯伦,反而间接导致了米斯伦的重伤濒死,或许这是让她如此惊慌内疚的原因。

“我不会用完全回复术,只能把队长带出来。我没有想让队长受伤,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乌鸦使重复地喃喃自语。希丝惠丝与卡布尔对视一眼,纷纷强烈地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四个人花了不少时间安抚弗雷奇。关上房间门后,他们又环顾了周围一圈,确认没有不该在此出现的鸟类对他们进行盯梢,才放心地交谈起在屋内的感受。

“弗雷奇的状况也不太对劲呢。”利西昂轻声说,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他是用嗅觉做出的判断,“她好像变得更脆弱了。”

奥塔挠了挠她的短发,不得已地表示赞同:“我们见过比这血腥百倍的场面,弗雷奇更是队里的侦查员,目睹被眼魔咬掉肢体其实算不上什么恐怖的经历——队长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换作以往,她应该表现得更加没心没肺才是。”

希丝惠丝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独自坐着镇定的弗雷奇,摸出了腰间的铃兰术杖:“我会监测她的情况,并且通知帕塔德露。”

在转身以前,她的目光落在卡布尔身上。那双漆着精致指甲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迅速收回。

卡布尔觉得幻术师似乎又一次看透了他,但她没有再抱怨卡布尔剥夺了她摆弄队长的乐趣,也不指责他的无心之失,而是给予了此时同样悲伤的人一点谅解的余地。

他对弗雷奇的处境感到抱歉。乌鸦使没有猜到米斯伦防守的那一步,也因此承担了严重的过失。

然而,这种变化真的是不可预知的吗?其实早就有人察觉了问题,只是对此视而不见。

我遇到魅魔蚊了。

某一天从迷宫中回来时,米斯伦对卡布尔说。

很遗憾,王国的外交大臣与魔物作战的本领非常糟糕。在遇到米斯伦之前,从未到达过迷宫深层,自然也没有遇到过魅魔蚊。卡布尔对这种魔物的了解完全来源于家乡的谣传,以及莱欧斯的科普

浅层的迷宫中竟然也出现了深层的魔物吗?这是值得注意的情况。但是对米斯伦来说,应该很容易解决吧?

卡布尔的眉毛一跳,顺着精灵的话题说下去。他不喜欢谈论魔物,于是试图轻巧地转移谈话的重点,但没有成功。

米斯伦认真端详着他的脸,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帮助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他说出了卡布尔穷尽想象力也绝对猜不到的话:蚊子变成了你的样子。

“你、你不是看不见魅魔的形态吗?”卡布尔吓得连忙把米斯伦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让精灵捏捏他的颧骨和脸颊以证明自己是普通人类,我很担心你现在会对我起杀心,我是真人啊!

不,我没能杀掉那个魅魔,利西昂救了我,然后我也杀掉了针对他的魅魔。米斯伦没有拒绝揉搓的邀请。他丝毫不控制力度地捏起长身人的脸颊肉,像是揉面一样反复施劲,直至感受到手掌中升腾的温度,才遗憾地缓慢垂下了目光。

在面对两只豆豆眼互瞪狼人的时候,他险些误以为自己是遇上了变身怪,而非是魅魔。但比起担心利西昂的自恋问题,更多的仍是一种内省。

我知道当时的你不可能出现在迷宫,但下手时仍然犹豫了。我已经很久不受这种魔物的影响,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卡布尔想宽慰米斯伦这就是团队协作的意义,不必勉强自己战胜本就不能单人对抗的魔物,更何况他还有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那已经胜过了绝大多数人。

然而在开口之前,他察觉发烫的脸颊肌肉酸酸的,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管理失败,没能压制住笑意。

尽管卡布尔不喜欢由魔物来当见证人,但至少可以确认米斯伦对他的感情已经填平了无欲的空虚。并且,知道了米斯伦对他有亲昵的冲动。放在任何一个深陷热恋的人身上,都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

米斯伦已经这么强了,在欲望上取得进步,不是比战斗技巧要更难得吗?卡布尔察觉到这是说服米斯伦爱惜自己的机会,于是坐到米斯伦身边,指了指他的大腿侧面——那里有被温蒂妮贯穿留下的创口。

纯水元精的攻击凶猛,米斯伦对自己的治疗方式又太过粗暴,贯穿大腿的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如今,它的外侧是一个凹陷的圆孔,内侧则像个十字星,其中露出粉嫩的新肉。

他心疼米斯伦总在不住地受伤,也遗憾伤口留下的不可逆缺损。那一片区域都因此失去了知觉,每当卡布尔按摩触碰米斯伦的身体,都会惋惜他留给感知爱意的空间又缩小了一点。

那么以后下迷宫,就务必至少带上另一人同行吧?请不要随便让自己受伤。如果你每次都用那么激进的战斗方式,不注意保护自己的话,与你同行的伙伴会有很大的负担,我也会很伤心。

你很介意那些痕迹吗?米斯伦抬起头来望着卡布尔,额头则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会这么理解?我介意的是你导致这种痕迹的行为啊!

回想起那一日过于黏腻的交谈,卡布尔只感到懊悔,也没有勇气向金丝雀坦白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而非弗雷奇的判断失误。

应该在那个时候就阻止他下迷宫的。到底是为什么沉浸在喜悦的情绪里,而忘记了独自对抗魅魔蚊是多么危险的事?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仅没有旁人所称赞的那样替他人着想,反而相当自私。在米斯伦朝着如他所期待的方向变化时,他全然忽略了这会为精灵带来怎样的隐患。

正如握笔的手通常不宜于持剑,过于珍视生命的人也往往不适合金丝雀。谨慎而爱惜自己的习惯固然会让米斯伦拥有积极的生活,但对于在迷宫中探险的冒险者而言,他已经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米斯伦队长了。

3

卡布尔善于引导别人表达自己,也对人拥有无尽的耐心。他自认是一个很好的舞伴,米斯伦却是偏偏是他的克星。

缺乏欲望的精灵看中了他的能力,要求他做一个热情表达的领舞者,自己则借机偷懒,充当给对方展示华丽动作的那个支架。

两人同居起初,卡布尔与米斯伦尝试过几次性爱,但是很快就绝口不再提起此事。等米斯伦迟缓地想起来这回事,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再有过那样亲密的身体接触。

米斯伦把卡布尔堵在墙边,逼问他疏远的原因。卡布尔的目光犹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于坦白了理由。

米斯伦一直没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感想。既不说好,也不拒绝,甚至看起来对睡觉更热衷。你好像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我不想勉强你。

勉强?米斯伦若有所思,然后握住卡布尔的手臂发动了传送术。

米斯伦把长身人拉到了床上,然后跨坐在卡布尔的身上,像剥洋葱一样拆解了繁复正式的宫廷服装。卡布尔想要想要问清缘由,却被米斯伦打断,然后魔力的反应蔓延着爬上了他的身躯。

这样的感觉在他踩中蘑菇圈变身精灵的时候,也曾体验过。他触摸着米斯伦的皮肤,感到魔力与隐约可见的激情正在精灵的身躯内奔涌。

米斯伦按住他的小腹,用一个润滑术扶着他缓慢坐落时,他们之间的交感也愈发强烈。通过身体的联结,卡布尔甚至可以隐约体会到米斯伦的躯体感受。

他终于得以确认,精灵泛红的脸颊是因为异物从从后方推入所传来的扩张感,而不只是被他偏高的体温所闷热;紧拽着他的手腕是出于内心稳定感的需要,而不是命令他好好配合,不要妄想得寸进尺。

学者们认为性的激情之中有着原始的生命力量,正是那种力量点燃了荷蒙库鲁斯的魔力之火……卡布尔着实没有想到米斯伦会这么使用魔法。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感觉吗?就是这样,你满意了吗?

米斯伦按着卡布尔的胸膛,主动迎合他昂扬的欲望起起落落,紧实的肌肉随着流畅而有力的节奏律动着。

卡布尔只感觉米斯伦所有不善待自己的冷酷都变成了对他的不留情面。同时体验两人的触感有些微妙,他有些分不清是在自我亵渎,还是在与米斯伦交融。但得益于自身肉体的感触更加清晰,他终究没有将彼此混为一谈。

共感的魔法由米斯伦主导,然而掌握了精灵感受的契机又让卡布尔产生了对米斯伦进一步妄想的罪恶。

见卡布尔没有明确的反应,或是仍能保守地克制,米斯伦低下头,手掌抚过卡布尔深色皮肤的胸膛,轻声咏唱咒语。霎时,快意随着愈加强烈的触感奔涌而来,卡布尔发出一声难耐的喉音,抬手抵住牙关才勉强压制住全身不住的颤抖。

你感觉到了吗?米斯伦再次声音沙哑地问。

这、这有点……”太过分了!卡布尔愤恨地想,却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米斯伦考虑到长身人在魔力上的感受迟钝,于是主动放大了感官,甚至到了卡布尔也无法承受的地步。

他记不得自己有过这么快便触及顶峰的时候,等到他从余韵中退回,腰腹至腿根已是一片温热的淅沥。

一起被魔法放大的还有痛感。这种鲜明的疼痛让他想起青春期快速生长的时候,关节被撑紧,皮肤被撕裂。生长的痕迹如同疮疤,然后在发痒的感觉中愈合。

但也有点难受啊。看他恬淡的神色,卡布尔还以为自己的做法已经足够温柔,结果仍然比他想象中更疼一些。

这是米斯伦对他的报复吗?又或者精灵其实有受虐的喜好,自己不及预期的技术反而因此满足了他?

泪水在卡布尔的眼眶里打转,他不知道米斯伦怎么能忍得下来:你不会觉得太疼了吗,米斯伦?

这种程度,你刚刚还说感觉不到……”米斯伦瞪着卡布尔,呼吸有些急促,逐渐说不出后半句话。

卡布尔歉疚地伸手去摸米斯伦的脸。他知道自己肯定看起来像是嘴上说着随意,却有无数潜在要求的麻烦家伙。

不,也没有到难以承受,只是觉得痛觉很鲜明。我不希望让你感到不舒服。

这不是不舒服。你怎么不明白……”

持续消耗魔力让米斯伦连稍稍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的力气都没有。躯体摇晃的速度减缓直至略强过肌肉的战栗。

卡布尔扶住米斯伦的肩膀与背部,缓慢地和精灵交换了位置,让米斯伦躺下。

卡布尔非常清楚,为了能让他感受到,感官刺激被放得过大的时候,精灵自身的感受是远比他强烈的。在他没能留意到的时间里,米斯伦也早已释放在了身体外。

米斯伦这才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肩膀松懈地倒在靠枕里,小巧的身躯像是整个陷了进去:或许有一点吧。但我更关注包裹着这种痛觉的暖流……”

卡布尔与米斯伦的十指交叉,摩挲着精灵的手掌,静静听着恋人罕见的感受表达。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悄悄回握。

这一过程短促而微弱,像是身体疲乏时偶尔不受控的抽搐,却几乎让卡布尔的鼻子一酸。他等了这样的回应太久。

脆弱的精神,敏感的情绪,还有畏疼的身体……它们都是为了感受亲密与触摸而存在的,但在遇到你之前,我却误以为它们只会带来疼痛。

米斯伦按住卡布尔的后颈,将他再次引向自己,然后打开身体,任由长身人品尝每一寸脆弱或敏感的部位,舔舐他已有累累痕迹的躯干与关节。

米斯伦笑得高傲,终于像对短寿种族表现出优越的精灵,却让卡布尔无从记恨,如痴如醉。

所以别再自以为是……觉得只有你享受其中,而我只是在迎合你。

那天晚上,米斯伦因为过度消耗魔力而昏迷了,卡布尔不得不学习金丝雀看守的做法,与他结下具有魔法效力的契约,将看管他魔力的工作一并揽到身上。

但他当然不能让前金丝雀队长、西方精灵的前外交官、梅里尼最好的迷宫调查专家戴着项圈走来走去——西方精灵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将这视作不尊重的信号,甚至金丝雀可能在那之前就杀了他。

于是卡布尔找到娜玛莉,委托她打制了一条项链,并加上一枚未经烧制的天蓝色宝石用作掩盖魔法的效力。

真是让人生气的设计啊,你是打算拿来送给西方精灵的那个队长吧。熟知各种武器装备的娜玛莉一眼就辨认出了款式的风格,但矮人本就与精灵关系恶劣,她又曾倒霉地被扣留以用作威胁卡布尔的人质,对金丝雀的观感十分微妙,我先说好,这个设计虽然简洁,但打制秘银价格可不会便宜。

我会正常付钱的,就拜托了。

娜玛莉没有拒绝的理由,转身就将设计图纸揣进了包。分别前,她在缺乏浪漫情怀与身为武器匠的职责之间犹豫了长达一秒,出言提醒道:别往上面加什么稀奇古怪的魔法啊,秘银链拆不下来,在脖子上可是非常危险的。

卡布尔的脚步一抖,差点被自己绊倒。

不过,那时的他也并不相信这番提醒会变成现实。

米斯伦对他的两次信任都换来了背叛,同伴的关系成为了投机取巧长身人的可趁之机。从迷宫离开后,卡布尔曾下定决心绝不再利用这条项链做相似的事,却没想到誓言破灭得如此之快,娜玛莉的提醒也一语成谶。

卡布尔读着医疗官呈递的报告有些走神,一直在旁沉思着的莱欧斯忽然说话了。

“这大概不是你的问题,玛露西尔。因为那家伙遭遇的是眼魔啊。”

“眼魔?啊!对啊!”玛露西尔很快反应了过来。

卡布尔迟缓地惊醒,困惑地看着眼前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的两人。看来在他所不知道的时间里,聪明的宫廷魔法师早已掌握了迷宫魔物的知识,并且与国王的思维模式完美对接,只剩下可怜的大臣依然对魔物一窍不通。

“我刚才……抱歉,有没有人愿意解释一下?”

我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而莱欧斯看着我们交谈了许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卡布尔,关于那只眼魔,金丝雀有没有提到它属于哪一个分支?”

“分支?”卡布尔的脑子里蹦过一串界门纲目科属种,可惜他对魔物分类学堪称一窍不通,“弗雷奇好像说过‘银色的眼睛’,那只眼魔外观可能是银白色的。”

“噢,不是说外观,而是说能力。烧灼,石化,魅惑,抽取魔力……眼魔的品种就和它们的外形一样繁多,没有本领的眼魔根本无法在险恶的环境生存下来。”莱欧斯掰着手指细数常见的魔法类别,“我在想,眼魔既然敢于上前撕咬他,是不是因为已经使用过了自己的能力呢?”

经莱欧斯的提醒,卡布尔才想起来,弗雷奇所描述的冒险过程中,并没有涉及到眼魔使用魔法攻击的部分。

而这真的可能吗?作为一个精神系的魔物,它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贸然上前撕咬猎物吗?

卡布尔很有自知之明,并不相信自己对于魔物的判断:“莱欧斯,你如果有了什么猜想,就直接说出来吧。”

“啊,好的。”莱欧斯随口答应道。如果此时亚阿德在场,他一定会被批判太过顺遂,没有国王的风度,但他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伙伴摆出架势,“我猜那只眼魔可能是让人陷入精神混乱的类型。例如威慑或是强制命令——那个人的反应速度相当快,就算是被同伴堵住了退路,我也不认为他会这么轻易地遭受致命伤,除非他的行动早已经被限制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无法醒来。我们一直认为尽快修补他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但实际上,最严峻的是脑损伤。”玛露西尔低下头,咬紧了牙说道,“他受伤时中了精神系的魔法。在这个时候遭受致命攻击,身体破碎,就像全神贯注操作的使魔被吃掉了。他因此丢失了自己的记忆。”

莱欧斯的暖热手搭上了卡布尔的肩膀:“这么说来,卡布尔你不是提到过,还有一个金丝雀队员和米斯伦一起下迷宫,并且出现了情绪不稳的症状吗?是哪一个人?那个操纵乌鸦的吗?”

“啊,没错,是弗雷奇。她役使乌鸦使魔进行侦查与战斗。”

卡布尔的心中升起了希望。他知道在魔物的方面,自己永远可以信赖莱欧斯的判断。就算他对这些知识没有兴趣,只要事情关乎米斯伦,他绝对希望莱欧斯所掌握的情报能再多一些。

“果然啊,这样能说的通。当时的她意识并不在自己的身体里,所用的眼睛也非本来的眼睛。精神系的魔法如果施加在她身上,只会造成的更弱效果。嗯,这个的意思是说……就是……”

莱欧斯的话语停顿,然后有些尴尬的瞟向身侧的玛露西尔。宫廷魔法师立即接过话,适时地追加了补充说明。

“举例来说,直视便会造成人立即死亡的魔法,若是透过镜面、倒影,或是幽灵的身体看见的话,就只会有被石化那样的程度而已——本来也就该是这样。如果不能减免操纵者受到的伤害,使用使魔战斗就没有意义了。”

玛露西尔在叙述上故作轻松,语气也有些强行的轻快,但卡布尔不可能没有领会到她实际所说的情况有多么严峻:“那也意味着,米斯伦是直接受到那个魔法影响的人吧?他还能恢复吗?”

“对那位操纵使魔的精灵来说应该不困难,我猜那是临时的影响,即便不做处理也会自然恢复。但是米斯伦……”玛露西尔看起来非常希望能说得委婉,但是宫廷魔法师的职责,以及身为研究员的认同,让她不能在自己负责的领域说谎,“我不清楚这种损伤是否是可逆的。如果说修补肢体需要的只是肉类原料,那么修补精神所需的东西,并非物质可以提供的。”

卡布尔沉默良久,罕见地说出没有留下接话余地的感慨,却也是在场三人的心声:“我们已经重塑了他的肢体,现在还要操纵记忆吗?”

他想起那位牵着阿里阿德涅蜘蛛的丝线,战胜了米诺陶迷宫的著名长身人国王的故事。

小时候,卡布尔曾经特别崇拜故事里的那位聪明勇敢的国王。后来,卡布尔才知道这类事在历史上从未发生,长身人攻克迷宫的故事不过是短寿种族的臆想,并且精灵们对此也不介意,而是将之视为一种值得保护的童话文学。至于这本书在部分精灵学者中引起的广泛讨论,只是因为他们关注那艘船的哲学问题。

更换了所有零件的船,仍然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卡布尔稍微阅读过几个答案,觉得不太有意思,就略过了后续的部分。但他没想过人也会遇到这个问题。

失忆后性格改变的例子并不少见,米斯伦的身上有太多机缘巧合。他的人生本就是被硬生生拼合的两段,宛如一只不协调的奇美拉。

卡布尔并不害怕和米斯伦重建相处的记忆。即使是失忆的米斯伦,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也有信心能够和米斯伦的关系恢复如初。

但如果是一个性格迥异的米斯伦呢?如果那个米斯伦不承认过去的他是自己呢?如果他讨厌这里的一切,甚至秉持着邪恶的念头呢?

说他能宽容地接受现实,并放任米斯伦离开的话,那就是纯粹的谎言了。

当王宫内室正处于魔物知识小课堂的时候,西方精灵的使馆则在举办一场漫长的故事会。

故事的讲述者多达五人,甚至够得上组建一个小型剧团,而唯一的听众,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六个小时。

七嘴八舌的叙述会使人听得混乱,金丝雀们最终决定由帕塔德露一人叙述。于是故事又从风格拼凑的荒诞传奇演变成了漫长枯燥的人物记史。

如果换了其他人,必然会抱怨这是一种酷刑,但没有欲望的米斯伦只是默默听完了足够书写一本传奇的故事,如同海底的深流一般平静消化了波澜壮阔的人生。

“嗯,很完整的故事。我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断耳的精灵摸了摸自己反常的耳廓,以此作为结论。

帕塔德露终于松了口气。从,她的头发都乱糟糟的,“您能理解就好。米斯伦队长,关于让您感到惊扰的那群人,还有陪伴在你身边的蓝眼睛长身人,他们其实是——”

“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帕塔德露。我没有兴趣听。”

“咦?”四周原本各自忙于不同事情的金丝雀纷纷停下了动作,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只有四对尖尖的耳朵竖了起来。

“假设一切都如你们所言,听起来我曾是一个活得非常痛苦的人。”米斯伦按着桌子站起来,银色的单眼扫过房间各处佯装清闲的金丝雀,右眼睑依旧低垂着,神色看起来疲倦而悲哀,“你们鼓励我开启第二人生,却又在我获得了新的生命后,要求我回到那种痛苦的感觉中去。这听起来很矛盾。我知道有些人在身受重伤而未察觉的时候仍能战斗或奔跑,但只要一经旁人提醒,很快就会疼痛到崩溃,丧失活动的能力——你们是会做出这种提醒的人吗?”

“不,米斯伦队长,我们并不是想要提醒您的痛苦!我认为这些信息是中立的,没想到您会……”帕塔德露的语言有些哆嗦。她伸手按在自己的喉部,努力地辩解着。然而通讯妖精捂住嘴的模样,则足以证明她认为自己说错了话。

“是吗?或者说,你们想要的是那个熟悉的‘米斯伦队长’得到拯救,而不能是任意一个普通的、无法肩负责任的‘米斯伦’取而代之。我觉得这是不怎么友善的举动,但从你们的角度,倒也可以理解。”

帕塔德露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凭借想的自我鼓励而坚持至今,对米斯伦怀有长久的依赖和尊敬。可以想象,米斯伦的这番话会给积极的她造成多大的阴影。

身为通讯员,帕塔德露的不成熟是队里的共识,希丝惠丝见状迅速接过了交谈的职责,半是堵截,半是诱导地站在米斯伦面前,向他伸出手。

“您不感兴趣过去的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好奇人际关系。那么又打算怎么办呢?不以过去的目光看待您的话,我们也无从知晓您现在的意愿。”希丝惠丝问道。

米斯伦快速地思考着,一时无法确定希丝惠丝的的用意。

他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情,甚至再宽泛一些说,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欲望,所以这些精灵们说的不可能是谎话。然而,精灵们情感过于浓烈的态度也让他无法放心——这甚至比那个态度迂回顺从的长身人更让他难以应对。

漫无目的的信息搜索中,他忽然想起从迷宫中带回来的行囊里有个笔记本,而那里面夹了一张纸。

在封面的扉页上,所有的日程安排规定得整整齐齐,密不透风,而只有唯一的那一页游离于精确的规范之外,像是监狱墙壁上的铁门,王宫暗室的高窗,成为他喘息的余地。

如果他有什么除此之外的选择,并不属于曾经的米斯伦,而是现在的自己也可以尝试的话……

“荞麦面。我会尝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需要陪同。”米斯伦回答。

利西昂困惑地侧过了头,旋即遗憾地想起提出这一建议的弗雷奇并不在身边,犹豫片刻,他决定由自己来提出这个问题:“你连那个长身人都忘记了,却还记得荞麦面?”

米斯伦无言地看了狼人精灵一眼,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为什么还执着于这种事?”希丝惠丝忽然拔高了声音,厉声质问道。

她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阴冷下来,连帕塔德露都为她的强势而惊讶地缩了一下肩膀。她的性格本就强势而乐于玩弄人心,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以这种状态面对米斯伦。

米斯伦抬起头,并不示弱地与她对视。可是比起被罪人冒犯的愤怒,他更多的却是感到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名义上归属自己的罪犯,竟然敢于反抗。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件微不足道的私事,值得一名罪犯用言语挑战他。除非她和荞麦面结了仇,否则这根本不能为她带来任何好处。

米斯伦无意与希丝惠丝敌对,只是冷冷地反问她:“普通的兴趣,不能是答案吗?”

“只要这是你的答案,那当然可以。”希丝惠丝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他的面前。金色的眼神不再摄人心魂,反而看起来像是一片脆弱易碎,又会融化的焦糖。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不仅没能维持优雅的游刃有余,甚至手掌还压到了自己的头发,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只是专注地盯着米斯伦,如同不肯率先移开视线的较劲的野兽。

“但是,如果你只是为了逃避,就随意地选择这样一个答案,你要盲目地辜负我们,辜负那个为了你做这么多事情的人,我们就不帮你。米斯伦队长……不,米斯伦,任何人都能轻易的选择自暴自弃的答案,可我们必须阻止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在走出这栋使馆之前,请好好解释自己的理由,或者重新思考答案。”

4

当晚,卡布尔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玛露西尔用大量的魔法草药熬成一种维持生命的凝胶,注满了浴缸,米斯伦就躺在里面——准确地说,是他的肢干漂浮在凝胶里,重新粘合的瓷器一般维持着形态。

他的呼吸浅薄得仿佛停止,卡布尔只能从皮肤微弱的血色判断出精灵的存活。

所需的营养经由凝胶渗入精灵的身体,依赖魔力维系着生命的循环。玛露西尔和法琳,以及其他在宫廷任职的魔法师会轮番到此提供魔力,只要脱离了魔法与药物的支撑,米斯伦就会死。

这种状态,真的能算是活着吗?

卡布尔不太确定,想要再走近一点看看。但刚迈出一步,就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卡布尔,不能打扰她们工作。

忘记朋友就在身边,这样的事极少发生在卡布尔身上。他转过身来,年轻的国王就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卡布尔本以为莱欧斯会露出理解或是宽慰的表情,然后笨拙地拍一拍他的肩膀,为他留出与米斯伦相处的空间。可是莱欧斯看了他一眼后,嘴唇却大大地向上咧开,露出如同犬类吻部一样多的牙齿,脸上绽放着古怪的微笑。

他听见莱欧斯用欢快的,大型犬一般的语调说:队长的头发本来就像海藻,现在他看起来更像一株扦插繁殖的盆栽了。

卡布尔没有克制自己的愤怒的意愿,准备朝着莱欧斯一拳打过去。然而,拼尽全力的泄愤却落在了如同玻璃般的隔绝之上。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虽然居于相同的身躯,却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梦里的他不仅不受控制,反而笑着向前走去,热情地拥抱了莱欧斯,仿佛国王正是理解他真实想法的知己: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米斯伦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被命运逼迫,才不得不接受。现在他终于不用面对活着的痛苦了。

不用担心,醒来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既没有过往的痛苦,也不必再担心职责的拘束。他可以重新生长,拥有新的人生。

那真是好消息!我不喜欢精灵以长者自居的傲慢,也是因此才跑到岛上来的。摆脱了米斯伦后,我的愿望也可以达成了。

卡布尔观察着怪诞的谈话,只觉得内心的寒冷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化作冰锥扎进骨髓里。极致的疼痛不及听见自己说话的胆寒。

自己莱欧斯的笑声在治疗室中传来回声,此起彼伏,干涉交叠,像是三头冥犬对猎物发出的嘲讽。可卡布尔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站在地狱的一方,朝着被撕咬血肉的人类而发笑。

不对,这一点也不对。米斯伦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他的愿望也不是摆脱米斯伦!卡布尔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可是话音被歇斯底里的笑声淹没,他发现这番反驳不如想象的那般有道理。

难道米斯伦真的不想要新的人生吗?他怎么能断定驻守在梅里尼,像握住命悬的蛛丝般探索迷宫的生活,就是米斯伦真正的渴望呢?

米斯伦从来都没有说过,他认为现在的生活有多美好,卡布尔却知道他曾为何而嫉妒直至疯狂。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还是科伦希尔加那个受宠的孩子,完美的青年,他的愿望应该是——

答案呼之欲出,卡布尔抬起头,正准备反驳莱欧斯,身体却陡然向后仰去,栽进了身后的浴缸里。

凝胶、药水、血液,以及有些眼熟的肢体从他的面前漂浮着搅在一起,黏在他的脸上,又遮住了他的呼吸与视线。

卡布尔拼命地挣扎起来,只吸进了满腔的粘稠与血腥,而将他推进去的人站在高处的岸上,浅色的头发与身躯笼罩着光芒,看起来无比纯洁。

但是卡布尔,你的愿望就是陪着米斯伦吧。现在米斯伦正在里面泡着,你难道想要借此机会离开他吗?

被按住头颅,揪着卷发闷进粘液的前一秒,卡布尔又看到了莱欧斯脸上对人类忠诚的、犬类般的微笑。

我来帮你吧,卡布尔。实现愿望总是需要代价,你一向很乐意成为这个过程的牺牲者,不是吗?

卡布尔从梦里惊醒,听到急促且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他依然难以呼吸,目不能视,像溺水般慌乱地抓了几下,从脸上掀开了春季薄而紧实的被子。

原来他在梦里挣扎的过程中恰好将被子向上推,并且闷住了自己的脸。

为之愤慨的闹剧,实则是大脑自欺欺人的谎言。

卡布尔猛地深呼吸几次,如获新生地环视着自己所处的卧室。紧接着,他瞪大了眼睛,惊悚地发现自己家被附了魔法,防火防盗还很抗砸的门板被拆了下来。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没控制好力量。”一双狼耳朵从破碎的门板后面探了出来。

除了帕塔德露,米斯伦的四位队员都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为首的希丝惠丝罕见地没有化完全妆。奥塔站在稍远处,看向卡布尔的目光有点歉疚。

卡布尔留意到原本见他就跑的弗雷奇也跟在后方,朝他热情地挥了挥手。一只乌鸦也在她的背后伸出了对应的翅膀。

狼人精灵将拆下的门板搁到一篇,爪子挠了挠头,眯起的眼神非常可疑:“喔哦,卡布尔,不好意思拆掉了你家的门,我保证奥塔之后会负责修理的。”

“喂,别擅自替我决定啊!”短发的女精灵从狼人的背后走出来,显然非常怕麻烦地摸了摸门板,“先说好,门的防御是希丝惠丝逼我解除的,我对你和队长的二人空间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门的事情不重要,稍后再说……我应该可以怀抱期望地认为,你们有比我家的门板更重要的事情,对吧?”卡布尔扶着床头柜,艰难地起身。

噩梦本就让他的休息质量十分糟糕,突如其来的到访进一步加重了神经疼痛。卡布尔揉了揉额角,环视了一圈挤进他家的四位金丝雀们,咬牙切齿地微笑。

“啊,不好意思。我们来就是想告诉你,米斯伦队长逃跑了。”

“什、什么?!”原来噩梦还没有结束,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继续睡觉呢。卡布尔有点绝望地开始欺骗自己,可惜他的精神此刻又倔强地不愿屈服,只能被迫面对现实,“他也不信任你们?为什么?”

“是不是逃跑还很难说哦。都怪希丝惠丝带着队长在外面转的时候走得超快,根本就没回头看一眼。队长的身高在那么多长身人里面和被淹没也没什么区别,不迷路走丢才是奇迹啦。”弗雷奇的双臂交叠在脑袋后方,语气却没有她所说的内容那样轻松,还偷偷斜眼观察着卡布尔。

希丝惠丝半眯起眼睛,嘴唇向下凹出严峻的弧度。她不满地看了弗雷奇一眼,竟然也没反驳。

“我确实对他感到生气——那也是有理由的,米斯伦队长的状态很糟糕。他失去了自己的清醒,宁愿相信包里的那张小纸条,去做荞麦面,都不敢主动做出选择。”

卡布尔绝望地用手捂住了脸。

也就是说,米斯伦很可能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愿,反倒是这些金丝雀玩忽职守,因此弄丢了米斯伦……而这还是个既不能使用魔法,失去了记忆也不认路的精灵队长,简直集齐了灾难发生的一切要素。

“制面……听起来非常普通。这不就是你们鼓励他去尝试的事情吗?”听到荞麦面三个字,卡布尔心中的恐惧已然烟消云散,随后是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困倦席卷而来,“请原谅我的无礼,米斯伦现在的状况虽然不稳定,但应该还不至于到失去理智的程度。所谓的‘小纸条’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已经忘记了我们,当然也不可能记得那时的提议。在检查他的物品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包里有一张纸条,写了学习制面的计划与老师的联络方式——这应该就是他会脱口而出荞麦面的理由。”

希丝惠丝蹙着眉,拇指在邻近的指甲上反复剐蹭。指甲亮漆已经剥落了边缘,黯淡而粗糙,似乎是本人出于焦虑而没能想起修补。这对于她的性格而言,可谓是相当罕见的状况。

“那种感觉,就像是抽牌占卜来做决定一样。上面是什么答案都无所谓,他只是在寻找一个寄托了希望的载体。”

“原来如此,你认为这是他为了逃离现状而做出的选择——这意味着只要能摆脱我们的影响与控制,他会慌不择路啊。听起来确实非常危险。”卡布尔隐约有些理解希丝惠丝的想法了。

坦白说,他正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才将米斯伦交给同为精灵的金丝雀照料。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令他感到奇怪,希丝惠丝在加入金丝雀之前曾是占卜师,可是如今听起来,她对此竟然相当愤慨。

卡布尔眨了眨眼,有些刻意地重提了那个词汇:“用占卜的方式决定是很危险,幸好他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太危险的计划。如果他的失踪真的是为了去做荞麦面,那至少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吧。说起来,关于他会联络的那个人,我也有些猜测……”

“制面当然可以,但陶艺也好,养狗也好,选中什么事根本就不重要!”

希丝惠丝的眉毛果然越皱越紧,似曾相识的理由更是激起了她的怒火。她没能坚持到听完卡布尔的话,就摆手打断。

“占卜赋予成功者关于失败的推辞,也给予绝境中的人唯一的希望。队长执着于界定自己的身份,他想要做不属于过去的自己的事情,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他对于荞麦面产生了非常大的期待。我们给米斯伦队长的提议本来只是尝试,失败了也有其他选择。可一旦他将希望寄托在这件事上,就产生了问题——无论是相信预言,或是回避,人们总会深受占卜结果的影响。成功会让他进一步信赖莽撞的选择,失败却会让他因本不重要的事陷入更深的绝望里。”

“你因为他的轻率而愤怒?”

“在金丝雀里的时候,姑且还有人会找我占卜能否顺利归来,但他没有问过我一次究竟能不能杀掉恶魔。”希丝惠丝哂笑着,手指轻弹了一下腰间的铃兰法杖,“古代魔法本就是与恶魔交流的语言,使用占卜来预测恶魔当然是一种悖论——也许他是知道这一点,才务实地放弃了这种做法,但我更倾向于无论成败,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对于一个早就预设了死亡为结局的人而言,任何占卜的结果都无法影响他的选择。”

弗雷奇恍然地跳到希丝惠丝背后,突袭似的搂住了她的腰:“尊敬的人也变得愚昧盲目,让你觉得不开心?哈哈哈这不是迁怒嘛!”

“闭嘴,弗雷奇。别忘了是谁解除了你的发疯。”希丝惠丝优雅地将乌鸦使推了回去,随后紧盯着卡布尔,刮花了的指甲尖锐地指着他,不留情面地指使道,“他身上的咒语只有你能解开。你给了队长约束魔法的信物,就需要为此负责。去把他带回来。”

“这么做的话,有相当高的概率会起反效果吧。米斯伦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了。毕竟在他看来,我不仅满口谎言托辞,还是限制他使用魔法的敌人。”想到米斯伦撕扯着项链的愤恨表情,卡布尔在心里苦笑,“那并不是什么信物,而只是镣铐,或者……”

卡布尔为自己的联想感到难以启齿,没想到希丝惠丝只是高傲地一挑眉,摄人心魂的金瞳锐利地盯着他,对卡布尔冒犯的比喻完全不予忌讳:“那又怎么了?给人戴上项圈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在说,你会替对方把握释放魔法的时机,并且为对方的性命负责吗?”

卡布尔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所施加给米斯伦的是制约的魔法,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也的确过分。但即便真实情况正是他所想的那个比喻,又能如何呢?

金丝雀们不以被米斯伦统御为耻,反而对他信赖有加,使用魔法的限制只是确立了他们互相保护的关系,而那与卡布尔和米斯伦决定采用这种方式的理由是相同的。

米斯伦不善于监测自己的身体状况,卡布尔则擅长观察人,也熟悉彼此的耐受限度——考虑到米斯伦是那样物尽其用的性格,想必在戴上那条项链时,精灵就已经决定依赖他的判断,并将攸关生死的权利交给他了。

卡布尔感激地看了希丝惠丝一眼,第一次有些欣赏这个恐怖女人的不留情面。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米斯伦。”

5

黄金国的城堡受希斯尔愿望的庇护,在上浮之后结构完整,依旧维持着千年前的恢宏。不过在诅咒解除的过程中,仍有少许地方因为泡了太久的海水,而变成脆弱的豆腐渣工程。

某个未曾预料的夜晚,一处侧面的瞭望自高处倒塌,幸好当时无人经过,哨塔中的卫兵又在对角线巡视,这才没有酿成人员的伤亡。

亚阿德和黄金乡的居民们商量了许久,认为人力运输消耗太大,决定使用传送法阵将这一区的残破建筑全部运到郊外废弃。结果传送魔法出了问题,倒下的瞭望塔像一柄巨大的破城长矛——或是一条所向披靡的天竿鱼,凭空悬浮而起,风驰电掣地扎进了城门的侧方,并轰塌了城墙的一角。

匆匆赶来的卡布尔,在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后,则直接忧郁地失眠了。

伏在家中的餐桌上,卡布尔满面愁容地问起身旁还在进食的精灵:米斯伦,为什么你用传送术不需要念咒,还比地精们的魔法稳定?

我把咒语刻在了身体的内侧。只要调动魔力,就相当于念咒了。米斯伦平静地回答,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噢,好有道理。卡布尔觉得有点郁闷。

在西方精灵的国度长大,卡布尔一直因魔法天赋有限而感到生活不便,离开了米尔西里尔的家并来到岛上,他才知道擦地板可以用抹布而不是驭使人偶;通过变身菇体验了精灵们的感觉后,就更感到这个亲和魔法的种族的美妙之处。

但也许是天赋所限,也许是没有足够的学习魔法的时间,卡布尔使用完魔法之后,全身每一条神经都在催促着下班,即便它们从没好好工作过。面对魔法师造成的事故,他除了哀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担心安全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走吧。一个晚上就足以将碎屑全部清理干净了。米斯伦姿势端正地喝完最后一口羊肉浓汤,起身将椅背上的斗篷披回肩上。

面对卡布尔惊诧的神情,精灵困惑地看了他一样,然后伸手按在卡布尔的肩膀上:你想到问我原理,却没打算让我帮忙吗?顾虑别太多了,不会有人晚上来参观施工现场的。

米斯伦在一家由半身人开的旅店眺望着原处,然后离开了窗边。

他的房间陈设是精灵的尺寸,这在半身人开的店不太受欢迎。所有的物品看起来没有经过太多次使用,甚至稍有落灰。

床的对侧有一面略显肮脏的镜子,米斯伦没有整理仪容的需求,却说不清缘由地想要观看。他靠近镜中的倒影,抬起手想要擦掉上面的灰尘与来路不明的污迹,却发现那片眼底的灰暗并不源于银镜前的玻璃——他的脸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这样一个憔悴的,毁容的残缺的人,就是英雄吗?

可能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捧成英雄,或是敬畏地喊魔王会兴奋到脸红。但米斯伦却不觉得有多少快慰。

说到底,不就是用尽了高尚或卑劣的手段,也没能过上想要的人生,最终只能借他人之手完成一场以身为柴薪的复仇剧而已吗?

即使在打倒恶魔以后,他的处境也与流放差不多,就连使用魔法都能被一名长身人所限制……

米斯伦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秘银链上缀着的那枚蓝宝石,然后对着镜中的影子将其翻了个面。

被卡布尔圈养在王宫内室的时候,他尝试过直接解开项链,却发现这条链子根本没有开口,而且物理强度十分离谱,无法用手直接扯断。

他也怀疑过开口的部分可能在项坠上,这是常见的隐藏接口的方法。但镜中所见的景象告诉他,项坠上也没有类似缺口的结构,这条项链是完全封闭的。

也就是说,这条项链是他亲自戴上的。

米斯伦的心情有点复杂。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样的设计可能非常愚蠢,可唯独对他而言有着合理性——只要用传送术将链条上的任意两个金属环彼此穿插或移除,就能轻易地扣上与解开,还没有脱落的风险。

但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呢?他不是金丝雀的总指挥兼一队队长吗,谁有资格来命令或禁止他使用魔法?

米斯伦思考了一会儿,仍然没能得到答案。旅店墙上的时钟却提醒他约定见面的时间将至。精灵沉默地握住那抹映衬他白皙皮肤的天蓝色,然后将项坠塞进衣领里,转身出了旅店的门。

他选择的旅店位于城内的市集附近,热闹而喧哗。供货渠道里流落着兽与禽类的羽毛,地上粘着脱落的菜叶,市集还有个土气的名字叫“双足”——一切特征均指向精灵们会讨厌的地理位置。

但米斯伦不会介意。他只是在听完了整个故事后,被金丝雀们眼里崇拜而尊敬的目光压得无法呼吸,他想要找到不被润色与美化的视角,亲自探寻答案。

而只要没有认识与关心他的人,即便是熙熙攘攘,也是孤身一人。

“你感兴趣城堡上的那座尖塔吗?”

闻言,米斯伦转过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一个蔬菜摊前站了太久。他没什么攀谈的欲望,不过也没有多抗拒。为了避免惹是生非,还是点了点头。

“嗯,它的颜色和城堡主体不太一样。”

“颜色不一样就对了。黄金国的城堡结构大多来自千年以前,只有这座塔尖是完全新建的。两年前这个塔尖因为泡过水而倒塌了,阻断了王城北门通路,还留下一地碎渣子。直到卡布尔阁下赶回来,一夜就移走了建筑的残骸,又重新修筑了不需要的哨塔,改成观测天气的天文站,整个重建的工程耗时不到一个月。”

听到熟悉的名字,米斯伦的眉头一跳:“为什么外交大臣要负责修筑工程?”

摊主是高个子的长身人,走近讲解时,米斯伦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黄金国建立还没多久,职责哪分的这么清啊?可别不相信。那晚的声响,在越过城南麦田圈的小镇上都听得见。不少魔物也被吓到了,次周的鸡蛇卵与米诺陶牛奶疯狂减产登上了梅里尼的重大新闻。”商贩摸了摸下巴,对自己的说法有所退让,“当然了,我也不是说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也许是请了什么人来帮忙吧。但是你想啊,能够动用这么多人的力量,不正是卡布尔阁下的厉害的地方吗?”

米斯伦沉默着。他能从那双热情真诚的眼里看出来,故事里没有掺杂任何谎言,男人已经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

他也不是不相信尖塔倒塌的事故解释,城堡侧门的修补痕迹也与商贩的故事吻合。但是那个人不可能一晚上就清理掉一座瞭望塔的残骸——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同样只有擅长传送术的自己。

只是,女王派驻的西方精灵不可能被允许参与长身人国家的修筑城堡。即便目前两国的关系友好,插手王宫建设也是彻底的越权——除非那正是他的名字被隐去的原因。

“你很尊敬他。”米斯伦最终选择了简洁的措辞,回避故事里的可疑之处。

“当然了,怎么会有人不尊重卡布尔阁下?他对黄金国的贡献有目共睹。就连这个市场,也是他带人划拨给我们做生意的。”商贩大概是把米斯伦当成了没听过故事的外国人,情绪愈加激奋,再度尽情侃天说地,“这里从岛上迷宫被发现以前就被黑道控制,连岛主都不敢管,黄金国建立后,卡布尔阁下和他带的那个……还把黑道残党打了一顿,才拿到了这个岸口集市的使用权。你看,那儿还有当时他们打斗留下的痕迹呢。”

商贩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显而易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了自己对故事的来龙去脉也并非完全清楚。但他笃定了不会有人询问一个配角的名字,于是又信心满满地说了下去。

米斯伦顺着商贩的指向望去,看见市集的入口边立着一尊双腿形状的雕像。他忽然觉得自己连仅剩的一丝说话意愿也烟消云散了。

如果自己直觉的猜测没有出错,加上金丝雀们的反应,他不可能猜不出自己曾经与卡布尔是什么关系。实际上早在他被卡布尔软禁于暗室的时候,米斯伦就料想过这种看似荒谬的可能。

可是一旦接受了这种可能,就必须承认那个长身人对此避而不谈,正是体贴地考虑到了他的感受。而自己不但没有领情,反而一次次地对他展露敌意——如果是那样,对方的心灵不遭受伤害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米斯伦暂时不愿意接受过去的人际,这意味着不借助于他人,也不能有任何亏欠。如果他在最初就已经违背了这一点的话……

米斯伦无从继续思考这件事,重新将目光落回眼前的摊主身上。对方没有粗鲁的驱赶他站着不买碍事,反而耐心的陪他聊了很久的天。无论是出于还是招揽客人的策略,他都不应该让这名热情的长身人一无所获。

“我想买点蔬菜,具体种类——”

精神干涸的身体依旧没能挤出一丝食欲,手却兀自移动,挑选起纸筐中的番茄。在没有喜好倾向的由深至浅一系列红色中,他选中了最成熟甘甜的果实。

米斯伦取出等量的钱币交给摊主,正准备离去,他肩膀却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

“番茄的口感很好,无论是生吃还是料理都很方便。它是对抗疾病最好的蔬果之一,在疲劳的时候也能补充糖分,很好的选择。”

米斯伦回过身,见到一个身着冒险装备的矮人站在他的身后。

他对这张脸与造型别致的头盔没有印象,却已经凭直觉知道了矮人的名字。强烈的感觉告诉他,眼前这名背着巨大煮锅的矮人就是他所约定的对象。

“森西。”他喊出对方的名字。

矮人朝他点头,左手正执着他寄出的信件,单手折叠合上。

米斯伦清楚地记得,自己只约了名叫“森西”的一人,没想到矮人并非独自前来。森西侧过身,露出了后方同行的两人。

其中一位白金色头发,领口长着羽毛的女性他只在市集的布告栏与书摊上见过画像,却莫名感到亲近。至于另一人,则再熟悉不过。

“米斯伦,你在这!”卡布尔破开了人群,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将他拉回身侧。

卡布尔的模样看起来与两天前没有区别,甚至也没有更换外套,只是看起来头发稍显凌乱,面容也更加疲惫和憔悴。

米斯伦这才反应过来,他挑选番茄时四周的噪声为何越来越大,像是临沸点而声音逐渐尖锐的水。

眼见着方才谈论的传奇人物出现在眼前,还附带了著名的旅行厨师及国王的妹妹,许多顾客都佯装着购买聚集到了摊位之前。

商贩受宠若惊地照顾着生意,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戴兜帽的精灵:“你、您到底是什么人?”

米斯伦不知如何回答,卡布尔见状挡在了精灵身前,以英俊的脸庞和笑容吸引了人群的视线,完美而滴水不漏地回应着商贩如炮轰般接连的热情。

森西拍了拍精灵的肩膀,示意可以将热闹的场面交给卡布尔,米斯伦跟自己离开。

米斯伦被那名白金色短发的女性牵起手带离熙熙攘攘的蔬果摊,仍然在回味着商贩的问题,无法否认自己的在意。

没有记忆与过去的车辙,没有欲望与未来的航向,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6

“年轻人,你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也非常干燥。上次好好吃饭喝水是什么时候?”

坐在酒馆的长凳上,森西开口问道。卡布尔握着酒杯的手一抖,差点被这个称呼呛到。

森西的年龄已经超过了矮人平均寿命的一半,在四人中无疑算得上年长者,但精灵们寿命悠长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以绝对值论,米斯伦的年龄其实是比森西更大的。

不过话说回来,米斯伦知道自己今年几岁吗?帕塔德露的性格细致认真,但不是过分注重时间逻辑的严谨的人,并且很可能碍于礼数而没有提及米斯伦的年龄。即便听完了自己的故事,米斯伦仍有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卡布尔越过酒杯的边缘偷看了一眼对此接受的精灵,没能读出对方的想法。于是卡布尔的猜测便再次逐渐发散。

米斯伦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自己的忘却,还是不确定好好吃饭喝水的定义。

“嗯,不记得可不行。这说明你对自己的健康毫无关注。”森西思考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那天的宴会前,你不是答应了多吃东西,最后也吃得非常好——最近是为什么没有好好吃饭?”

答案就藏在问题中。米斯伦对此毫不知情,但也清楚应该如何回答:“既然当时是因为约定……”

森西点了点头,眼神移向了卡布尔:“那个理由消失了吗?”

米斯伦张了张嘴,没法说出否认的话。

金丝雀们的故事里包含了那一日的建国宴会,但就连帕塔德露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吃得那么努力。不过,从自己在故事里堪称匮乏的人际交往来看,很容易推测出来自己是答应了什么人。

既然记忆不复存在,那个理由当然也早就消失了,米斯伦完全可以对森西的话表示认同。可他的身体里却有另一种声音跳出来,像是受惊却又不得不护崽的小兽,怀着死亡的恐惧拦在面前,拼命地阻止他在这条路上再前进一步。

“不管怎样,好好生活是你对自己的承诺,不是为了别人。只要你过得好,周围的人也会替你高兴——看啊,你的身板太脆弱了,长得都没有外交官小姑娘高。”

森西见到的西方精灵不多,不会理解年轻精灵随着美食与营养学的进步而不断增高,米斯伦与米尔西里尔的外表虽然依旧年轻,按照时间算起来,却已经是“身高数据膨胀前的一代”的悲哀。

矮人说完就站起来,走到精灵的身侧,然后拍了拍米斯伦的背。相隔了一米的距离,卡布尔都能听到骨骼与肌肉被奏响的清脆地拍击声,以及米斯伦的双腿趔趄,差点被直接扇到桌上的场景。

卡布尔连忙扶住了米斯伦的肩膀。

“森西,他最近在迷宫里受伤了,请稍微温和一点对待他!”

法琳安静地走到米斯伦面前,牵起他的手,用魔力探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也没有外伤。魔力循环受阻,但无大碍。右手和右腿……唔,好像有来自其他生物的成分呢。看来是使用外源的材料修补了身体啊。”

森西对治疗魔法一窍不通,与莱欧斯同行的经历弥补了这一点,即便听不懂法琳的术语,他也明白了最后一句话,知道使用外源材料是什么样的情况。

闻言,矮人瞪大了眼睛,收敛了步幅回到自己原本的位子上:“竟然有这么严重的伤?倒是老夫考虑不周了。”

环顾了四周,瞬间

“嗯,伤后恢复最需要营养,既然如此,就让老夫来给你做一顿饭吧——营养的均衡必不可少。老夫需要了解,你们今天早上的饭菜是什么。”

“上午吃到了森西先生做的活动铠甲!”法琳不是被提问的对象,却率先活跃地回答了。她眨了眨眼,友善地打量卡布尔与米斯伦,颇有作为森西的熟人,带领他们习惯于矮人相处的意味,“有什么想吃的就和森西先生说,没有他料理不好的食材。”

卡布尔在心中暗叫糟糕。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吃,胃里空空如也,只能祈祷饱受摧残的胃袋不要因此记仇,用不合时宜地叫声出卖自己。

“就是宫廷的……面包和牛乳。魔物料理的话,我有些抱歉……”

自己的情况可以用谎言轻易掩盖过去,更让他担心的是米斯伦。精灵愿意主动吃饭的概率微乎其微,脱离了金丝雀的照顾后,他也不可能得到同伴准备的饭菜。卡布尔只能寄希望于帕塔德露把米斯伦喂的足够饱,或者精灵记得按照往日的作息前往餐馆。

没想到米斯伦比他预想的还要懒惰。精灵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布包,露出里面属于金丝雀队的便携干粮:“就是这个。”

恐怖的沉默宛如一阵冷风刮过他们所在的桌子,矮人的表情震惊而抽搐,茂盛的胡子像是被吹动的灌木丛一样抖动着。

说不定即便是这位探索迷宫时间比米斯伦还长的勇猛矮人,也有致命的弱点。森西害怕且讨厌垃圾食品的程度分毫不逊色于他畏惧魔物料理。

“太过分了,因为知道你对食物没有兴趣,所以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你吗?”矮人愤怒的捶桌几乎响彻整个酒馆,顾客目光纷纷被这声音吸引,朝他们所在的桌子投来震惊的目光,“什么?其他罪犯也吃这种东西?看来西方精灵的女王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可怕……”

矮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看着话题隐约有升级生成一场外交事故的风险,卡布尔连忙拍了拍森西的手臂,朝他比了一个小声的姿势。

“啊,森西,精灵的旅路面包不像看起来那样,其实是比较营养的食物——”

缺乏证据的辩解没能劝住矮人,森西从米斯伦的手里接过干燥的兰巴斯,用手指捻起一粒散开的碎屑尝了尝,随后起身走向酒馆的老板。

“可以让我借用一下这里的煮锅吗?对,就是每桌上都有的那种加热锅。”

法琳作为蹭饭常客,与森西的配合非常默契,两人很快就调制好了汤底。浅金色的汤缓慢滚沸,各种调味料与蔬菜在锅里打着旋浮浮沉沉。

预制的荞麦面滑落锅中,矮人举起从米斯伦手中取来的布包,再次掂了掂分量,干净利落地将整块兰巴斯丢进了煮锅,没有溅出一滴热汤。

啊?这种东西可以加到煮锅里吗?

卡布尔目瞪口呆,想要在桌上寻找同样对食物感到不安的同盟。然而缺乏食欲的米斯伦面无表情,醒来就想吃活动铠甲的法琳看起来对奇妙的食物更高兴了。卡布尔只能以手掩面,接受了孤立无援的现实。

便携干粮很快屈服于滚烫的环境,吸收汤汁后变得松软。森西又拿汤勺搅了搅,干燥易碎的糕点便均匀融化在锅里。

矮人试了试味道,思索了一会,拿出两块浅黄色的物体,掰下几瓣切成细条状,然后丢到汤里。

“汤的味道没什么问题,但厚实的口感更适合寒冷的季节,以现在的温度,多数人会选择清爽一些的口味。所以这时候就可以加入这个,以除去汤的油腻感。”

黄色的固体遇热在锅里卷曲,淡淡的清香随着食物诱人的味道逸散。看清那只是柚子之后,卡布尔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诧异。据他所知,森西并不会做出精灵蛋糕那种风格的食物……但与之相似的食材已经在锅里一应俱全了。

好奇地在一旁观摩的店主适时为他们拿来了分装的碗,森西将食物盛出四份,并将第一碗递给了米斯伦。

精灵端正地接过碗筷,低头看着食物,逐渐面露难色。卡布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替他把筷子换成了叉子。

卡布尔很快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面。汤汁醇厚,散发着鲜明的香味,外观就透着营养过剩的味道。卡布尔怀着介于谨慎与视死如归之间的心态,小心如同猫舔水地喝了一小口汤,却尝到了厚牛油与芝士的味道。

“啊,就像起司蛋糕,但与汤底本身的咸味不冲突。这就是那块干粮的作用吗?”法琳比卡布尔更快得出结论。

正常的食物味道让卡布尔放下心来。他夹起灰褐色的面条送入口中。柔软弹性的荞麦面经过长时间的慢煮,在唇齿间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丰富口感。偏向粗糙的原料与偏重的汤味中和得极好,隐约颗粒感吸饱了细磨谷物的麦香味,带出的汤汁溶解了调味料的辛咸,芳香微苦的柚子皮则去除了黄油附加的油腻。兰巴斯本身的味道不仅没有泯灭其中,反而与面汤浑然一体,像是本就同源并行地被搭配在一起。

体验过了料理水平的云泥之别,卡布尔再次意识到自己曾经为米斯伦料理的食物有多么寒酸。可以的话,他想让米斯本一直能够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竟然敢用从没见过的旅路面包作为食材,还能料理的这么好吃。我都不知道该敬佩森西的厨艺还是灵感了。”

森西和蔼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进食的模样,至此眼里才显露出了愉快:“能直接分析出原料,正是这种食物没有被好好烹调的证明。老夫能从颜色与颗粒质地看出来,这种食物里面添加了很多营养,但面点的味道却霸道地占据了一切,并且用黄油掩盖调和的粗糙,不得不说非常可惜。”

小半碗面入腹,卡布尔终于感受到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的胃部得到了缓解。他惊叹于这种食物的温和,却又忍不住猜测这是否也是森西的初衷之一。

肉类是这碗面中相对欠缺的食材,只有少量鸡肉作为汤底构成的部分被添加其中。然而也正是因此,即便是饥饿许久,肠胃虚弱的人也可以轻易地消化。

无论是正处在恢复期的米斯伦,还是一天没有吃饭的自己,此刻都正需要这样的食物。可是,当卡布尔侧身望向身边的精灵,却发现米斯伦几乎没有动碗里的食物。

“荞麦面的做法没有这么复杂。只需要面与海菜制成的调味汁就够了。”一直沉默的米斯伦忽然说道,异色的双眼质疑般地注视着森西,像极了最富有质疑精神的学生,“你在煮汤上花了太多时间,又浪费了不必要的食材。”

精灵的冒犯毫无征兆,就连卡布尔也不明白,愿意吃下干烤走路菇的米斯伦怎么会突然对食物发难。然而,森西却像早有预料,平静的将米斯伦面前的碗又推了回去。

“主食提供了活动所需的长久能量,是探索迷宫必须的储备;蔬菜确保了你的消化正常运行,降低你生病的概率;至于油脂,则可以弥补你身体虚弱时容易感到的寒冷。它们都是你的身体所需要的东西。正是我们在食物上花费了生存所需的额外材料,身体才因此得到成长,不是吗?”

米斯伦沉默着思索了一阵,没有再出言反对。

毕竟遥隔了整片大洋,地处不同的大陆,西方精灵的饮食与黄金国天差地别。米斯伦不太习惯这样带汤的面食,也只会用卡布尔递来的叉子小心翼翼的卷起荞麦面,然后整卷咬下。

克制的动作让米斯伦没能吞下整口食物,汤汁顺着他的嘴唇流下来,挂在干燥的唇边,结成悬而欲坠的恐慌感。米斯伦意识到也许应该要擦一下,身体却惯性地迟缓,无法提起任何行动的欲望。

在浅红色染脏衣服之前,一块手帕伸了过来,快速抹去了他唇瓣上的汤汁。熟悉而舒适的触感让米斯伦眨了眨眼。

精灵像冬眠苏醒般缓慢地舒张身体,绷直了因精神疲乏而松垮的背。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澄澈的蓝眼睛,可那双漂亮的瞳孔中却透出一丝紧张的颤抖。

“抱歉……”卡布尔悻悻地收回了手,仍然紧紧地攥着手帕,尴尬地笑了一下,像是想将自己与行动一并藏匿,“我只是,习惯了。”

米斯伦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隐约的胀痛。

他并未因卡布尔带来行动感到冒犯,反倒是轻声的道歉让他心中蒙上一层悲哀的阴影。他很清楚,卡布尔完全不必为理由充分的纯粹好意而道歉。

望着卡布尔进食的时候,米斯伦正在不住地思考自己与这个人的关系。

他的故事隐藏在这个国家历史的阴影之中,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他在这座岛上的每一次经历,都与眼前的人息息相关——可以说,这个长身人就是他历史的载体。

短暂,这是米斯伦唯一的感想。

人类用文字记载事件与思想,是因为书籍比人的记忆能够留存更久的时间。一本无法流传的著作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要铭记,也应该是我保留与他相关的历史……

米斯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惊惶地看了一眼卡布尔,然后又在对方茫然却温和的眨眼中移开视线。他察觉了对方正在照顾自己,而这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习惯。

这不意味着他对卡布尔的介怀就一笔勾销了。他依然戒备眼前的这个长身人,甚至因对方频繁的阻挠感到不快。对方与他在梅里尼的经历勾连太深,如果他想摆脱痛苦的过去,恐怕也必须离开这个人。

可米斯伦知道自己想要的并非如此。他或许需要这个人,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所依恋,即使丧失了记忆,他都没能摆脱这种习惯。

否则他就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当他想到要记住卡布尔的事情时,麻木已久的心脏竟会突然触动,几乎要跃出他的胸膛。

7

卡布尔与酒馆老板相熟,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换来了无限量供应的啤酒,但米斯伦只喝了几口,就跟着森西去了后厨。

这个结果并不让卡布尔感到意外,但若说是没有沮丧,同样也是谎言。对现在米斯伦而言,他的身边不再是安全到可以随意饮酒的环境了。

满盈而无人问津的酒杯看起来太过凄凉,卡布尔正准备简单收拾一番,却看到隔间的小木门被轻轻推开了。法琳举着两杯大麦酒回到了餐桌旁,愉快的神色看起来毫无醉意浸染的痕迹。

“卡布尔先生,还有耐心再喝一杯吗?”

卡布尔的酒量只能算是普通,在大部分人都已经酒足饭饱的情况下,他实则已经有头痛的迹象。但将身体上的负担全部归罪于酒精,显然是不负责任的。

出于原因明确的焦虑与伤感,他已经连着四个夜晚没能睡上好觉,今晚大概也会继续失眠。既然如此,索性依赖酒精直接醉倒,将烦恼和宿醉头痛一并留给明日也不坏。

于是卡布尔将手中端着的空酒杯与小菜再次放回桌面,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当然。”

法琳抿了一口满满的啤酒,脸上沾着小半圈泡沫落座,然后把另一杯递给卡布尔。卡布尔很快注意到她的头发和衣服上沾着碎叶片,似乎是趁卡布尔与店主及熟客开始叙旧攀谈后,中途悄悄地溜了出去,在树林逛了一圈。

国王的妹妹体格并不算娇小,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貌都很显眼,但就连习惯观察人群的卡布尔也没有留意到法琳在中途的离席,仿佛这个神奇的姑娘生来便拥有适宜出现在任何地方的自由,以及不惊扰任何生灵的天赋。

法琳在外袍的衣袋里摸了摸,然后神秘地示意卡布尔伸出手。卡布尔眨了眨眼,微笑着照做了。

她松松地握拳,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卡布尔的掌心。是一枚茧。

严格来说,卡布尔害怕的东西只有魔物。可惜,因为他对魔物知识的匮乏,这种潜在的恐惧也逐渐扩散到了他不认识的生物——尤其是外观奇异的生物上。

对不熟悉的人而言,茧是不明生物怪异折叠成的几何体,而那片朦胧而封闭的硬膜则让普通生物与魔物的界限变得模糊。伴随着透过蝶蛹所呈现的隐约可见的斑斓,蝶蛹在换气与羽化中轻微的抖动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卡布尔险些原地跳起来,拼了命才忍住全身的颤抖,不知所措地看向法琳。

“别担心,只是蛱蝶的蛹。”法琳轻声回答。

不是魔物的答案驱散了卡布尔一大半的恐惧,法琳温和的神情则消解了剩余的疑虑。尽管如此,卡布尔捧着脆弱的茧的模样仍能称得上是进退两难:“蛱蝶?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法琳抬起一侧的袖子,轻轻摘掉上面沾着的细草叶,然后将手指交叉地拢在一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其实我能注意到,米斯伦先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啊,是的,你发现了啊。谢谢你没有告诉森西。他的受伤可能是因为……不,因为他的身份依然很敏感,我才不想在酒馆公开谈论这件事。”

卡布尔暗自祈祷法琳不要问及米斯伦受伤的缘由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接受正是自己的影响导致米斯伦受伤。可没想到法琳却困惑地眨了眨眼:“咦,森西先生不知道吗。唔……可是他也没有问。我还觉得他们相处挺好的呢。”

原来误解还停留在这一步吗?森西不知道米斯伦失忆了,当然没可能会问啊!

卡布尔无奈又好笑地松了口气:“那么,你带来这枚茧,是想对我说什么?”

“卡布尔先生觉得蝴蝶和毛毛虫是同一个生命的吗?”

丑小鸭的故事吗?卡布尔在心中猜测,不免也有些失望。

“是一样的吧,虽然外形改变了,也只是变态发育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

“是很纯粹的观点呢——嗯,在去魔法学校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法琳轻轻点头,随后睁大了眼睛,将茧举到面前,让光线透出蛹的外形,“但是在这个阶段,蛹身体内的所有结构全部重组,几乎没有维持原状的部分。破茧而出的蝴蝶与织茧的幼虫由内至外都是截然不同。所以也有人说,毛毛虫并不是蝴蝶的童年,它只是蝴蝶的养料。”

她背诵着学到的知识,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其中的残酷,反而神色骄傲。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有学者尝试验证过这点,如果毛毛虫曾在感知到某种气味时遭受伤害,那么羽化的蝴蝶也会趋向于避免这种气味;替换不同的刺激或伤害类型,结论也依然有效。尽管维持它记忆的结构理应不复存在了。所以毛毛虫就是蝴蝶,不管它身上残余的反应是直觉还是记忆,过去都塑造了它。”

卡布尔双手紧紧捧着酒杯,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怪异爬上了他的脊背,由脊柱扩散至头皮持续地发麻。

如果并不介意比喻本身的冷酷,以及他对人类的忠诚与爱护,他应该没有猜错法琳想告诉他的事。

古代人用短寿种族做了实验,使用虫子进行测试并不侵犯卡布尔心中的道德。他所感到诧异的,是法琳竟然想到这种方式宽慰他,以及自己能够理解她所表述内容的震撼。

“你是想说,就算米斯伦什么都不记得,他也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

法琳点了点头,酒精让她本来就红润的脸颊看起来像是害羞。但从她轻轻拨着领口羽毛的动作判断,她其实是为此感到兴奋与骄傲的。

“你曾经向我们介绍他的时候,说过他的人生经历就像奇美拉,由截然不同的两段组成——我想那就是你现在感到困扰的原因。所以我认为由做过奇美拉的我来提供参考,是不是更合适呢?”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卡布尔简直为这对兄妹怪异的思维所折服。

所谓的奇美拉只是一种比喻,为了抓住这对不关心人类的兄妹的注意力,他不介意使用一些对方更熟悉的词汇。这绝不意味着他需要对曾经的奇美拉进行一场访谈。

可是与此同时,法琳的猜测又是完全正确的,卡布尔正是因为米斯伦人生的复杂性而犹豫。被压制的记忆,受到魔物影响而变化的性格,以及似是而非的身份,奇美拉或许真是与如今的米斯伦最相似的情况。

“哈哈,我算是明白玛露西尔为什么说你是感觉流派的了。”卡布尔喝了一口啤酒,笑着掩饰过尴尬,又由衷地发出感慨。泡沫绵密的口感充斥,绵密柔软的气泡在温暖的唇舌上涨破,释出麦芽的香气与丰收的苦味。

也许法琳真的很擅长操纵人的感官,以无痛的方式提供治疗。此前的每一杯酒卡布尔都喝得心不在焉,即使喝得饱胀,也记不清酒的味道。在借酒浇愁并收获了轻微的头痛之后,他终于可以感受到早该由酒精带来的愉快。

“米斯伦的人生经历确实很复杂,但还是与这样的生命有所不同。”卡布尔放下酒杯,然后将桌上的蝶蛹推到二人之间的位置,与餐桌中央的主菜碗并排。

毕竟只是蝴蝶,蜕变时期的体积也十分有限。有了对比的参照,则能感知到它的渺小——深色的外形像是加热锅底下蹦出的木炭碎屑,它于此刻的变化再复杂,也只是短暂的由几次露水蒸融构成的时间。

“越是长寿的种族或是生物,一生用于学习的时间越长,本能越弱。昆虫仅凭本能就知道应该进食或繁衍,而较为智慧的生物,例如人类,则从社群中学习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法琳点了点头。她曾受困于自己灵视的能力,直至被双亲送往魔法学校,才理解了应该如何看待自己的魔法。没有引导的才能会被误解与埋没,一个拥有天赋的孩童在与世隔绝的村落可能被视为危险的异类,但在接收各个种族的魔法学校里,法琳只是因性格而没能融入的普通学生。

“相较于其他种族,精灵们尤其依赖历史和过去的经历,这不完全是高傲作祟。他们拥有最漫长的成长与学习时间,因此也是本能最弱的种族。一个失去了180岁记忆的精灵,可能不如10岁的长身人小孩对自己的人生清醒,对于失去了欲望本能的米斯伦来说,这个情况就会更严重。”

“啊,这么说来,玛露西尔也是……她一直很为自己过长的寿命以及不稳定的成长速度而忧虑。”法琳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报出了半精灵宫廷魔法师的名字。

无法生育的半精灵也是罕见生命的受害者,年轻的心智使她难以面对亲近之人死亡,半个世纪的绝对年龄又让她以年长者自居。玛露西尔需要不断从他人的生命观照自己的历程,并且必须以智慧推知如何面对后半程的人生。

难解的问题在历史中总能找到相似的案例,后来者的愁苦早已有前人探寻过破局的道路。玛露西尔的父亲是历史学者,卡布尔亦从米尔西里尔的教导学到这个道理。可惜历史并没有宽容地给予玛露西尔和米斯伦答案。

“对吧?没有参照的案例真是很让人困扰。米斯伦的人生经历太过曲折,被吞噬掉欲望仍能存活的迷宫之主也只有他一个。就算我很想帮助他,也只能提出‘不断尝试’这种笨拙的建议,而没能找到切实有效的方法。”

卡布尔的身体向后松懈地靠着椅背,然后悄悄将手背过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所以,米斯伦一定会寻找自己的历史。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否认过去的经历,抛弃现有的身份。至于他暂时不肯承认,恐怕是听了带有崇拜与夸赞色彩的叙述后,担忧自己无法承受那样厚重的历史,因而不知所措吧。”

法琳低下头,手指轻柔地收回了那枚茧,准备之后用魔法将茧挂回树上。她不清楚卡布尔对观看羽化的过程是否有兴趣,但她隐约能感受到,卡布尔对于现状的把握足够清晰,因而并不需要这份礼物。

更何况,她没有因为奇美拉的经历而留下负面的回忆,但蛹在重塑时期的挣扎与抽搐也是事实。她无权阻止卡布尔为米斯伦的痛苦而难过。

“听起来他最终还是会找到自己的,只是需要时间。但卡布尔先生一直对米斯伦先生非常耐心,为什么唯独这次显得担心呢?”

“因为我也在犹豫啊。”卡布尔落寞地笑了一下,摇晃了一下酒杯。浅金色的酒液与法琳的眼睛颜色如出一辙。

每个人都有故事,相比与法琳和米斯伦的经历,他的故事尚能归属常理之内。亲眼所见米斯伦银色的眼睛时,卡布尔忽然察觉,希望自己能帮助米斯伦或许也太狂妄了,他平凡的阅历与学识从最初就不足以支持这点。

“一直以来,我都太过勉强米斯伦了。被周围的人推搡着尝试各种不感兴趣的事,他真的会感到幸福吗?你看,摆脱了恶魔的影响之后,他的眼睛变回了银色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颜色。”

法琳微微偏过头,手指卷了一下头发的末梢:“他的眼睛颜色确实改变了,不过那就是恢复的标志了吗?”

假若卡布尔还清醒,一定能理解法琳困惑的缘由,可惜在酒精影响下,他没能意识到这位擅长治愈的魔法师已经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恶魔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的阴影过重了,失去记忆恐怕是唯一彻底摆脱这段经历的机会。如果他想要的不是属于过去的米斯伦的历史,而是重塑新的人生,那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再体验遭到背叛与抛弃的痛苦?”

卡布尔闭上眼睛,将脸颊贴上加了冰的凉爽酒杯,让寒冷镇静他的情绪,直到倾诉最后变成无声的自言自语。

——既然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陪在他身边,是不是……让他什么都不记得更好呢?

8

卡布尔被微弱酒香的陈旧气味唤醒时,四周已是一片沉静。

法琳在他睡着时悄然离开了,照拂他感受的体贴却成了卡布尔昏迷的帮凶。

糟了,森西会带着米斯伦……!

卡布尔猛地翻身坐起,感觉头几乎被跃动的疼痛撕裂。

他没能来得及与森西维持联络。云游的矮人行迹难以捉摸,除了法琳时常可以凭运气遇见他之外,就连莱欧斯都只能时常思念这位曾经共同冒险的旅伴,而不能稳定吃上他做的饭。

一旦森西带着米斯伦离开,卡布尔不知道又要去什么地方才能抓到精灵,也无从知晓下次何时才能听见米斯伦的消息。

卡布尔感到眼眶一阵发热,捂住脑袋的手又揪紧了深色的卷发,对自己的轻率追悔莫及。

他顶着强烈的眩晕感站起来,想要尽快追逐与精灵有关的线索,却在踏上地板的第一步就踩到了床边的短靴,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而那一声笨拙的声响似乎触动了某些东西,清晰的步履声自斜上方传来,随后灯光照亮了他所处的房间。

“如果你想在短暂休息后还能站起来,连续喝八杯酒不是明智的选择。”米斯伦手持提灯,暖色的光芒映着精灵缺乏情绪的脸,“你想上厕所吗?还是有入睡障碍?”

卡布尔怔愣地抬头望着来人,眼前的画面熟悉得令人恍惚。他们关系的转变也是始于这样一个场景:幽暗的地下,忽然出现的米斯伦,以及……怀疑自己即将被杀掉的可能性。

卡布尔的四肢仍有其三贴地,剩下的一只手则艰难地抓着床沿。这本是狼狈到极点的姿态,与他渴望经营的一贯形象截然不符,方才醒来时的恐慌却已然一扫而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因此恢复了活力:“早上好,米斯伦先生。”

米斯伦回过头,抬头看了一眼透出些微灯烛光线的楼道:“现在天还没亮,甚至算不上黎明。看起来你不怎么焦急——即使喝了酒,你都这样浅眠?”

卡布尔闻言放慢呼吸,专注地倾听地下室的上方。就如精灵所说,果然没有餐馆里络绎不绝客流所带来的人声。

“我确实睡眠很浅,但你……森西和法琳呢?”

可他明明是在楼上睡着的,怎么会在这里?米斯伦就在这里一直无所事事地等着吗?他为什么不趁此机会离开,或是去做他感兴趣的事情?

卡布尔有许多疑问盘旋心间,不知该如何逐一询问。精灵也没有回答卡布尔的问题,而是注视他良久,随后沿着阶梯继续下行,靴子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从微微急促的频率判断,他现在正隐隐有点不快。

“酒馆的老板说不能让你睡到开店,森西就把你搬下来了。作为昨晚借用厨房的报酬,他今天会在这里掌厨,提供一些魔物料理当做今日特供的菜单。法琳负责协助安排菜单,并购置缺少的食材与调味料。”

卡布尔看了一眼米斯伦提灯的手上戴着手套,这才恍然,精灵应该是被森西安排了清洗蔬菜的工作。

“你好像是这个国家挺重要的人吧,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市井酒馆入睡可以吗?”米斯伦顿了顿,左右异色的眼瞳俯瞰着卡布尔,不赞同的表情居高临下地落下宛如审判,“起来。”

精灵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并不温柔、但也远远算不上粗鲁地将卡布尔撵回床上,手掌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然后轻声念出咒语。

卡布尔眨了眨眼,米斯伦也用单眼困惑地盯着他。一阵尴尬的静谧后,米斯伦倏地收回手,终于想起自己没法用治疗术。

米斯伦生气而蜷起的右手还戴着处理食材的手套忘了摘,上面沾着清澈的水珠仍在滚动。

卡布尔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米斯伦的手腕,像是捕捉一尾逃窜的鱼,却不敢用力,生怕伤到对方。而米斯伦的反抗则更是敷衍,随意地甩了两下手臂,见没能甩掉卡布尔,就被轻松地牵住了。

“干什么?是你限制了我用魔法的能力。”

“我害怕你已经离开了……”卡布尔脱口而出,紧接着就捂住了嘴。

这番话让他听起来像个不敢入睡的孩子,卡布尔想要纠正,却发现自己无法撒谎,因为那就是事实——失眠与焦虑,醉酒与易醒,失控的身体状况无一不诉说着他神经的脆弱。

周围的人总是认为米斯伦依赖着卡布尔帮他入眠,并觉得负担起这一责任的卡布尔太过辛苦,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在迷宫之外,米斯伦可以凭借稳定的作息正常入睡,反倒是卡布尔容易思虑过重地辗转反侧。

每当这时,米斯伦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不会翻身的安稳平静都可以帮助他入睡,仿佛金丝雀队长的力量在休憩时仍庇护着周围的人,将魔物的凄嚎与惨烈的幻影一并从他的梦中驱逐。

所有的恐惧在他孤身一人时去而复返,他还反复梦见亲近之人被撕碎后的景象,醒来后无法找到米斯伦的现实更是让他险些陷入崩溃。

法琳的劝导帮了卡布尔许多,但他能在喧闹的酒馆入睡,并不止是酒精的作用。

米斯伦闻言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微弱地动弹一下,旋即垂落眼睑,分歧的睫羽如同蝴蝶错开的两片鳞翅。

“这个国家处于你的影响势力之下,驻留更是西方精灵女王给予我的命令。在获得任何一方的许可之前,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啊,从结果来说确实是这样。”卡布尔尴尬地承认,又被米斯伦缺乏攻击性地瞪上一眼。

精灵再次拽了拽自己的手腕,依然没能挣脱,反倒被长身人拉进怀里,然后扶至床沿坐下。

这一举动对精灵而言有些太过分。米斯伦已经握紧了拳,犹豫着是否要揍卡布尔一顿,没想到冒犯的举动至此还没有结束。卡布尔解开了他的领子,手指勾住秘银的项链,然后顺着牵出了天蓝色的吊坠。

“你……”米斯伦屏住呼吸,理解了卡布尔的意图。虽然他有点介意卡布尔没有率先出言提醒,却无法责骂。

被关在那个昏暗房间里的时候,米斯伦曾对此感到气愤,厉声要求卡布尔解除魔法的约束,也正是因为这一要求遭到拒绝,才将卡布尔误认为了敌人。

而当卡布尔真正决定不再制约他时,米斯伦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没能体谅你失去记忆,然后置身于陌生环境的感受,还怀疑了你。对不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不是会主动伤害旁人的性格……我不会再限制你用魔法了。”

卡布尔贴紧了米斯伦的耳边,以避免被精灵看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他本以为自己是强颜欢笑了一整天,于是虚伪的面部肌肉遭到了酸痛的惩戒,可是当这种酸涩蔓延到眼眶附近时,卡布尔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他决定偷窃一个亲昵的接触——即便是使用会伤害到他自己的借口。

念诵咒语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许多相关的事:在收到定制的项链后,米斯伦对着镜子看了看,另辟蹊径地移除了搭扣的结构,改为使用封闭的项链以避免弄丢的可能;他没能一次学会看守的魔法,米斯伦就握着他的手,展露出佩戴项链的颈部,一次一次教他咒语的诀窍。

卡布尔一点也不想收回与精灵有关的回忆,更不想看到米斯伦如弃置垃圾一般迫不及待地解开项链。但他扯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将那些自私的顾虑隔绝在面具之下,积极愉快的表情仿佛是从向日葵花田采摘的。

米尔西里尔曾警告他,若是对所有的情感均不予回避,疲于奔命地追逐日光,这种光明的伪装总会被太阳灼烧,直至干枯殆尽。

那是什么很糟糕的结果吗?卡布尔忽然有些消极地想。他早已濒临那样的情况,但如果只需要照顾身边的人,还是能做得到。

他松开已经失去了魔力的项链,坐回床上朝米斯伦摆出了讨好的表情:“说起来,米斯伦先生,这就是您现在想做的事情了吗?向森西先生学习料理?我觉得这是不错的尝试方向,但是我希望您能考虑……”

“不,我发现自己对那件事其实没多少兴趣。”米斯伦忽然打断了卡布尔,然后低声说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解开项链,然后将它归还给眼前的长身人。然而,一种对于空旷的恐惧感却阻止了他,仿佛脖颈回归赤裸的同时,他的身心也将置身流离的荒野。

“况且,森西拒绝了我。他说我现在的身体与精神素质都不适合料理的修行。”

卡布尔的手悬在空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一旦他提出了任何建议,那个可能性就会变得与制作荞麦面的尝试一样,改变了意义的本质。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森西应该不会轻易驳斥对于料理的热情。”也不会如此刻薄,如果卡布尔没有猜错,米斯伦应该是在心中按照自己的理解重述了。

“森西说身为主厨,必须考虑到吃饭的人的营养均衡,有负责其他人的健康的觉悟才行。而我只是认为这样的工作简单,所以才联络了他。如果让秉持着轻视态度的人掌厨,你一定会死于营养不良。”

“态度的问题先不论,原来是我会先死吗?!”卡布尔忍不住喊出声。

但是转念一想,似乎又可以理解森西的想法。莱欧斯对魔物料理的热情是真实的,所以森西选择了他们的队伍。而在一个人真正关心的领域,真心与否是很容易辨别的。就像他对魔物料理兴趣的伪装会被揭穿,更何况是不屑于模仿的米斯伦。

“昨天的晚餐,是你吃的唯一一顿饭吧——你的皮肤很苍白,根本没有血色。森西说,他昨天选择的料理并不是出于我的请求,而是因为对我们的身体状况有好处。”米斯伦的声音听起来逐渐有责怪的意味,却又像是郁闷,“荞麦面能改善代谢,缓解黑眼圈。”

皮肤苍白……肤色?黑眼圈?我的?卡布尔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敢想象他的容貌还能显现出这些事物来。

比起他的健康状况,更奇怪的便是人际的理由。矮人在复杂的关系上并不敏锐,直到晚餐的最后也没有看出米斯伦失忆的事。这难道是假定了他一定会陪同?可米斯伦为什么不反驳说没打算做给其他人吃呢?

“所以森西是对的——这是我导致的,是吗?”

米斯伦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颗半圆的义眼嵌在眼窝里,仍然是未经修改的黑色,让他觉得幽深恐怖。怎么会有精灵拥有这样一双瞳仁与虹膜界限不清的混浊眼睛?

他听说自己以前的双眼都是黑色,不太符合他的出身。现在他的左眼恢复了颜色,但那点银亮仿佛是由眼前的长身人生命里的全部光明所凝聚的。无论是金丝雀,还是卡布尔,都夸赞过他这只银色的眼睛漂亮,但他却因此看不见那点光了。

围绕着他的人们因他的退却而失望,痛苦,米斯伦能轻易读出那些人眼里的挣扎,这种伤害周而复始,如同看着映射破碎的万花筒——光怪陆离,一切美丽均来自于过往积累美好的残片。

他觉得自己像是将宝石从王冠上逐一剜下的、愚蠢的偷盗者。

在市集,还有酒馆的时候,卡布尔是如此自然地融入明媚的环境,得体漂亮的回答能让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笑容,为他们带来亲切的照拂与真挚的利益。

与无所适从的自己不同,这个国度的各处都有适合他大展宏图的地方,但卡布尔还是一遍一遍地回到他停留的房间,反复走进至深的黑暗里,向着拒绝回应的他不断轻声絮语。

像这样的人,要想获得幸福是很简单的。米斯伦无法理解,卡布尔怎么能如此笨拙地将自己的生活过得支离破碎?

“米斯伦?”卡布尔握住了米斯伦的手臂,然后缓慢地牵引对方的手离开眼眶,忧虑地望进对方的眼底。

这一次,米斯伦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而是抬头与他坦率的对视:“是的,烹饪不是我的兴趣,如果没有所谓的约定,我根本找不到做这件事的理由。判断想与怎样的人相处也很困难……但我知道我讨厌什么,憎恨什么。”

卡布尔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米斯伦用如此强烈而认真的语气说话。恶魔消失后,米斯伦对所有事物都只有浅淡的反应,没什么能让他热衷,就连抗拒也显得敷衍。

讨厌的东西……该不会是我吧。卡布尔有些悲哀地猜测,偏偏又控制不了自己去做因好奇而死的猫。

他松开了米斯伦的手腕,在一步之外站定:“那就告诉我吧,米斯伦。在你只是现在的自己的情况下,你得到了什么答案?”

“我厌倦身体里那种虚无的痛苦,我厌倦他人眼里的失望。我也厌倦见到你克制自己时,会跟着感到愤怒与沮丧。”米斯伦咬了咬牙,罔顾激烈的情绪已然击碎他本想寻求的平静,“我想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希丝惠丝是对的,一个空洞的愿望并不能满足我。”

卡布尔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之感动或庆幸。

米斯伦愿意找寻真正的欲望,也不打算离开,这就算是达成了金丝雀的嘱托。然而灯烛的光芒摇曳,他又一次看见阴影在米斯伦的眼底游走。

精灵眼眶中的黑暗像是使人疯狂的缺蚀。善变而精于伪装的银月总是遮掩躲藏,经历半生的周期才终于愿意袒露全貌,影子却残忍啃噬了月亮完美的脸庞。

卡布尔想,他应该是要阻止米斯伦的。因为精灵正在呼唤身体里的痛苦,如此一来,他们双方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他的身体却毫无行动。

就像前一晚的噩梦所揭示的那样,他的内心也并没有那么无私。即便这会违背无私照顾对方的诺言,即使他会让米斯伦身处黑暗,米斯伦向他走来的任何一步,他都不会拒绝。

卡布尔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像是溺水的人主动将前来救援的同伴拉进了深渊而绝无愧疚:“那就去做,米斯伦。只要你有愿望。”

精灵的手向下移动,冰凉而纤细的五指握住了卡布尔的腕部。

传送术是相当主观的魔法,米斯伦凭借想象决定物体的联结或分离,然后让魔力覆盖他想传送的目标。

米斯伦本以为自己已经生疏,却惊讶地发现这一过程非常简单,就像他们已经那么做过千百次。

睁开眼,他们已经身处收摊的市集。

“这个地方,在人少的时候的模样……”米斯伦眼前的画面忽然有些模糊,他不得不撑着头,以对抗熟悉的印象与现实的重叠。

几年前,卡布尔与米斯伦两人亲自踏足这一片土地,两个人在海湾附近打得勾结的黑道余党叫苦不迭。

他们在集市建设时再度回到这里,登上了附近的山丘,俯瞰脚下新生的海湾。整齐规划的街道尚且空旷寂寥,只有零星的几个摊位放了“已出售”的牌子占位,但集市已能见雏形。像是船的龙骨停泊于港湾,无需见证,只看航船的底盘大小,便能猜测启航之日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他们在市集的第一面旗帜下并肩,卡布尔激动得忘记了精灵并没有去过乌塔亚,雀跃地描述这里的集市布局与繁荣的乌塔亚有多相像。

等到长身人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于是仓促的回头,米斯伦正在他的背后微笑着赞同。他们的脸凑得极近,微风扬起鲜艳的理想,宁静无人的清晨更是宽容地默许。于是他们在对未来的期冀里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米斯伦捂住头,难以确认方才所见的景象是真实还是幻觉。太过鲜明而清晰,就连昨日都不至于在他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他想要验证,也渴望答案。于是在卡布尔伸手来搀扶他之后,米斯伦的手又搭上了卡布尔的肩膀。

“米斯伦,等——”卡布尔断然没有想到米斯伦所说的场所可能不止一个,被雷厉风行的精灵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说是收回手,他连眼睛都忘了闭上。

视野里一阵天旋地转,啤酒在他的胃壁上拍出惊涛骇浪,卡布尔觉得自己快要被晃得吐出来了。米斯伦依然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没有一点愿意松开的迹象。

他们掠过城墙与王宫的露台,最终的落脚点正是城堡顶上那座异色的塔尖。

如果不是此处离地的高度比那时更加夸张,卡布尔几乎要误以为自己回到了迷宫的地下一层,米斯伦在倒塌的石柱上拉着他保持平衡,捂住他的嘴命令他寻找迷宫之主。

精灵的强势没有引来卡布尔的厌恶,因为那果断的命令告诉了卡布尔另一事实:即便他陷入了严重的慌乱,精灵也不会让自己跌落受伤。

他终于明白过来,米斯伦哪里是不愿意领舞?他分明才是极具舞蹈的天赋,还把舞伴当成摆弄器材的那一个!

熟悉的景象再度萦绕米斯伦的视野。他盯着脚下颜色迥异的塔,只觉得真实的故事远比他所猜测的还要超脱想象。

沉没的土地从海底升起后,黄金国也拥有了巨大的港口,外交与贸易都不再需要依赖临近的卡卡布鲁德,于是绘制航海用的星图就成为了优先事项。

阅读完天文台所呈递的报告,卡布尔这才第一次发现梅里尼和西方精灵王都的纬度极为相近,所见的星空完全一致。于是米斯伦将金丝雀探索用的领航星图分享给了卡布尔,从今往后,这座尖塔只需要用于观测气象。

校对完星图之后,卡布尔有些拘谨地问米斯伦是否会想念北中央大陆,而没能习惯短寿种族国度的生活方式。

米斯伦被裹在卡布尔的围巾里,抬头看着天空,微笑着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我需要适应的只有新的生活方式,而非文化。你不是知道吗?从很久之前,我们看到的星空就已经是一样的了。”

遥远的天文台之上,白色的花瓣落在蔚蓝的丝绒布上,如同用银线绣上的星座图案。星辰的预言翻译过来是这么一句话:即将有精准度欠佳的施术者拿自己装饰绿化带。

卡布尔被米斯伦拽着领子,栽进了一片灌木之中。

晚春的树丛比起上一个季节少了些生命初诞的活力,又多了繁盛的张扬。这使得米斯伦的传送术削去了一整片的花与叶。

折断的花枝与树皮刺得卡布尔的后脑勺有点疼,说不清哪一方更加倒霉。米斯伦压在他的身上,更是让他的躯干享受了被灌木狠戳的折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大概就是米斯伦没有选中刺冬青或者蔷薇藤。

卡布尔有心挣扎,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哀嚎。

“我们——”刚发出几个音节,气若游丝的声音渐渐噤了声。卡布尔缓慢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景象。

他认得这扇木门,还有门口的这条街——喧闹、注重装饰、并不过于齐整,沾染了短寿种族特有的活络市井气息,这是他们的家。

决意与米斯伦同居后,卡布尔拒绝了亚阿德让他在王宫里居住的提议,转为在王宫附近寻找合适的选址。

热衷人际的习惯使然,卡布尔最为中意的地方接近人群。

可惜过多的噪音并不适合喜静的米斯伦。卡布尔站在空旷的院落前俯瞰繁华的街道,欣赏了许久,强行压制内心的渴望,本想立即去看下一个地点。但精灵凝视他的脸许久,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

多数时候卡布尔会早起,在桌上留下由魔法预先加热的早饭,往温暖的面包里塞上各种各样维持精灵生命体征的食物,然后回到卧室亲吻尚且睡得不省人事的米斯伦,再换上外衣前往宫廷。

或者米斯伦会在需要探索迷宫的日子先行。他凭着身体的惯性醒来,安静地搬开熬夜昏迷的卡布尔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借着窗帘中透出的一缕清晨更换衣物,然后虔诚般不用传送术走过家门口的石板小径,静悄悄地合上院子的门。

渐渐地,米斯伦也学着卡布尔与周围的人打招呼,只是没那么热情;甚至偶尔遇到迷路的人,还能为对方指清几个街区内的方向。

对于此地的多数居民来说,他们不会认识西方精灵的前任外交官,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耳朵与眼睛受损,但是足够友善的精灵。

喧闹最终没有成为他们的困扰,而是取代了湖水涟漪,雀鸟啁啾,成为生活温馨的布景。卡布尔与米斯伦的生活交织在这座城市的日升月落里,隐藏在史书明文记载的背面。

到了夜晚,他们轻触彼此身体的极限,在暖风燥热或微凉的寒意中

即便米斯伦的欲望薄弱,魔力的鼓动将他们的感受联结在一起,米斯伦的脸颊泛红,而卡布尔会为精灵袒露的情感而触动——正如他们此时此刻。

“你怎么会认得这里?我没有带你来过……是法琳或者森西告诉你的?不,就算他们说了,你怎么可能一次就找对地方!”卡布尔的声音激动到哽咽,已经顾不上率直的言语会不会冒犯路盲的精灵。

米斯伦伸出食指,轻轻搭在卡布尔的唇上,示意大喊大叫的长身人已经太聒噪了。

“嗯,确实已经忘了,但写在身体里的咒语鼓励我这么做——我的魔法记得。”

“魔法?你的身体用魔力刻了记忆?”卡布尔摇摇晃晃地站稳,终于记起精灵那离谱的魔法天赋,以及在身体里书写咒语的行径,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传送术是米斯伦最重要的魔法,而记忆——与他有关的事,只是生活中佐味的边角料。米斯伦断然没有理由用如此残忍而辛苦的方法去刻毫无用处的语句。

“我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遗忘你的事,我想记得和你有关的一切,所以我用魔法记录了这一切。一旦忘记,咒语就会帮助我再次想起来——我需要这些记忆,否则在你走后,我不会有独自行走的力量。”

卡布尔一时分不清四肢与脸颊被枝干划伤的疼痛是来源于自己,还是对米斯伦所承受痛苦的想象。

但是与此同时,他又真切地为之愉快和满足。

他扶着精灵的腰,认为在怜悯时还克制不住嘴角笑意的自己肯定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但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辛苦的方法?你不是说那很痛吗?”

“我弄丢过几次魔物的记录,也会顺手把钢笔当成传送的武器。我找不到更好的记录你的地方了。”米斯伦俯下身来亲吻他的脸颊。

精灵的触摸仿佛也附带驱散痛觉的魔法,卡布尔眨了眨眼,除了与米斯伦有关的一切,再也无法专注于其他芜杂的事情了。

“毕竟,我也不能在卧室或者餐桌随时随地记录与你有关的感受。你不是魔物,也不是我的职责而是愿望,所以没办法用那种方式。”

项坠从米斯伦的领口垂下,贴上卡布尔的脖颈,温暖的秘银底托在风中缓慢冷却,又再次因触及皮肤而滚烫,像是被睫羽裹藏了许久后终于落下,徘徊在他锁骨的眼泪。

9

身为科伦希尔家次子的米斯伦从未对其他人推心置腹,成为迷宫之主的米斯伦也并不信任魔物。比起使用行为不受控制的魔物,让那些本不具有多少智能的生物互相配合,他更擅长揣测冒险者的心理,用接连而致命的陷阱杀死外来者。

不过那也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创造过符合心意的魔物。怒火化作攻击的冲动,失落结成掌控的欲望,他创造出的最为强大的魔物就是这样的集合体——一只擅长用恐惧命令、操纵、强迫他人,又傲慢得无法忍受任何异己的眼魔。

当米斯伦望进那只银色的眼睛时,他就猜到了自己即将遭遇的事情。而身后的弗雷奇正通过乌鸦的视角望着那只不能与其直视的眼睛,仍然对现况一无所知。

眼魔的繁殖依赖梦境,而不被地理位置所分隔。当他从恶魔捏造的美梦中醒来,欲望在梅里尼渐渐复苏时,他在中央监视塔迷宫创造的眼魔也梦见了他。

过去的自己朝他伸出手,想要将命运的丝线绑在他的关节上,牵动着他在悲惨的轨迹上继续翩翩起舞,逼他亲手毁掉珍视的一切,而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无论是恶魔,还是过去的造物,都没有资格随意地蹂躏他的命运。

是的,精灵们需要自己的历史——曾经的他正是怀抱着这种性质的残忍,才为眼魔赋予了偏激的能力,以求吓退冒险者与金丝雀。

这会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连米斯伦自身,也未必能承受丢失记忆和身份认知的结果。可是设想了一番那样的未来,他却认为自己接下来的做法是可行的。

那并不是因为他的身躯与地位极度残破,没有任何记忆的价值,而是他并不独享这漫长的故事。有人了解他的事,甚至超过他了解自己。

卡布尔也是他完美的故事记录者,就算讲故事的人有一天不再记得那个复杂的故事了,卡布尔也会帮他想起他是谁。

“我操纵着自己的造物,摧毁了无数冒险者的队伍。只有一次精神控制没能奏效。因为那支队伍里的守夜人使用了致幻的药物,其余四个人则竟然都睡得很熟,攻击营地的声音也没能把他们唤醒。”米斯伦在心中对自己说,“当然,我让眼魔在睡梦中杀死了他们。可是我也因此知道了你的弱点——你没有办法控制已经精神失常或者丧失了意识的人吧。”

并且恰好,他知道如何以损伤自己的意识为代价,摆脱最优秀的幻术的控制。

精灵勾起了唇角,像是最舞台上叛逆的演员,鸟群中最桀骜的护卫者。他轻易地扯断了系在身上的捕网丝线,撕碎由傲慢所写的剧本,然后朝着意识的深渊坠落。

卡布尔带着米斯伦回归后,王宫与金丝雀的众人纷纷对他们表示祝贺,并且称赞精灵银色的眼睛非常美丽,完全不需要为与义眼的异色而担忧。

唯一的受害者只有玛露希尔。宫廷魔法师见到那双眼睛,瞬间捂住了脸连连摆手,坚称这副模样太过可怕,被米斯伦这样盯着的时候,她感到生命正遭受重大威胁。

为了改善她的印象,卡布尔准备重新替米斯伦梳理头发。

镜面倒映着精灵相似却截然不同的面容。卡布尔伸手抚摸了恋人柔软的脸庞,亲吻精灵的眼底。在柔和的冷白色晨曦落在二人的身上时,他却忽然想起了那只眼魔。

“说起来,我们之后是不是还得组织一次对眼魔的讨伐?但那是连你都没能战胜的魔物,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合适的解决办法……”卡布尔梳理米斯伦头发的动作停顿,然后忧虑地问道。

米斯伦的伤势暂未恢复,卡布尔也舍不得米斯伦再度以命涉险。不能使用复活术的前提下,没有多少冒险者愿意挑战极度危险的魔物。

以个人情感而言,卡布尔也绝对不愿意使用高额的悬赏金将大量的冒险者送入危险的迷宫。虽然卡布尔有时会戏称黄金国最为丰饶的物资便是数之不尽的冒险者,可若是有不识眼色的人信以为真,提出了将冒险者当做消耗品的方案,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收到革职信。

除了金丝雀,最好的冒险者队伍应该是莱欧斯的团队,可哪有臣子会让自己的国王与宫廷魔法师一齐下迷宫……荒谬之余,他大概可以坐实那些政敌们关于他谋权篡位的阴谋论。

不知是不是宿醉又吹夜风的影响,卡布尔觉得头痛愈发严重起来。

米斯伦在他的臂弯中微微抬眼,银色的眼瞳沐浴着温暖的晨曦,然后摇了摇头:“不需要。那只眼魔已经死了。”

“啊?为什么?”卡布尔愣住了。

据他所知的部分,米斯伦在被眼魔撕咬之前没有对它造成什么伤害,之后则直接昏迷了过去。总不能是弗雷奇解决了眼魔吧。他可没从那位乌鸦使的描述中听说这件事!

“迷宫中的魔物都有其对应的特性与生态位。巨型行走菇被水环境克制,强大的奇美拉没法在魔力稀薄的迷宫一层活动,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卡布尔盯着米斯伦头顶的发旋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这是他第一次有点想知道某种魔物的特性:“那么你所创造的眼魔,它的弱点是什么呢?”

“眼魔是最排斥异己的生命,它看不起所有与它不一样的个体,却需要统御的对象以满足自己的傲慢。我在市集的街道上,酒馆的公告板,都看到你们关于下迷宫的禁令。”米斯伦回答,“普通的动物无法在高魔力环境生存,梅里尼岛心迷宫里的魔物早就因为莱欧斯的诅咒逃跑了,禁令之下也不会有外来的冒险者。”

银色的眼睛就像镜子,平静的映照着卡布尔惊诧的模样。米斯伦抬起目光,然后如同陈述每一种他悉知的、轻易战胜的魔物那样,笃定地下了结论。

“所以,它会死于孤独。”

等卡布尔回过神来,他已经拥抱了米斯伦。精灵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臂,编织了半侧发型的像是海上激昂的波浪,而他永远将风平浪静的那一侧留给卡布尔。

“如果我没有阻止你使用魔法,是不是一切都会顺利得多?”良久,卡布尔搂着米斯伦的肩膀问。

“嗯,应该是这样。按照计划,我会最先想起你,然后信任你告诉我的一切。至于记忆,在摆脱迷宫和魔法的影响后也能缓慢恢复,切断过去的选择原本就不存在——唔!”米斯伦被卡布尔失手拽痛头皮,然后在镜子里看到了长身人郁闷的表情。

米斯伦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习惯了忧虑的卡布尔肯定又在介意自己作了毫无意义的困扰。

“卡布尔,是我自己的疏忽将你引向了错误的思考。我适应了金丝雀的身份,接受了牺牲的风险,也认为你们理所应当认同这一点,却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对我寸步不离。”

“这一点我已经大概想明白了,我介意的事情是——”卡布尔吞吐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米斯伦一眼,谨慎地倾吐了介意至今无法释怀的部分,“当你想起来后,眼睛的颜色是不是又会消失了?”

“嗯?想不到你会介意这种事。明明肤色与种族对你而言都不是问题。”镜子里的人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就算失去了这种颜色也没关系。”

“都说了我介意的不是外表!”卡布尔将最后的发饰扎到米斯伦的编发上,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没有生活的欲望,背负沉重的过去,可是很痛苦的哦。”

“这倒是没错。光是听完那么长的故事,任何人都能猜到这不容易,我也已经体会到了失去欲望的结果。但我知道你们不会任凭我一个人挣扎。那样的话,也不用畏惧自己的经历太过独特,有人陪伴行走的路不会可怕到哪里去。”米斯伦回答,“所以,即便有选择,我也不会放弃至今为止的经历。”

如果他还拥有银色的双眼,一定无法看见这样的选择,也受限于嫉妒盲目,而无法体验到这些情感吧。米斯伦在心中默默补充。

拆解的结构才能重组,空虚的器皿才能装盛。由做梦诞生的眼魔坠向迷宫的深渊,而他又一次获救。不久之后,他的痛苦注定会在某次梦寐之中再次诞生,这是他获得现有生活的代价。

但在欲望与感知都被绞得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总有既非记忆,也非容貌的纽带,会告诉他身份的定义。

想到这里,米斯伦忽然有了一点点想做某事的欲望。于是他拉住长身人放置梳子的手,亲吻了一下卡布尔的手指。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卡布尔被攥住袖子进退两难,脸上灼热起来。他现在甚至有点嫉妒自己的手。

然后,精灵仿佛看穿了他浅薄的想法,站起身来满足了他的愿望。

能够触摸到彼此的心跳与魔力跃动时,卡布尔听见精灵说:

“这是很好的人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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