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灰

踏进喀兰贸易的总裁办公室,一切陈设眼熟而陌生,似是而非地透露着令我怀恋的气息,又令人不安。

也许临时的健忘可以简单归结为门框效应,我晃着尾巴思索一番,又退回门口,确认了“总裁办公室”这几个字没有出错后重新迈进,试图以空间的转换令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来意。

可惜大脑并不像电器那样可以轻易地被强制关机与再开机重启,忘记的事物不会明晃晃地声明“已删除”,却会像一支掉入缝隙又滚到床底的笔,让人知晓它理应存在,但就是找不到。

——是的,我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再往前回忆,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走进喀兰贸易的总部也想不起来。

我默默笑话自己的习惯使然,即使是从喀兰贸易卸任这么久后,双腿也记得去上班的路,却知道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迹象。

这反常得太过明显,就好像在重伤治愈时没打麻醉剂,于是能够无痛地感知到有人正在自己的身体里进行一番操作,抽出细针时还要用温柔的语调哄上几句:过几天所有身体的异常都会消失,所以别太敏感,有轻微不适是正常的。

然而我怎么可能对那道显而易见的切割痕迹视而不见?一旦试图回忆来路,就好像有什么吞噬了那段记忆,最终只能回想起黑色的颗粒,火焰与隆隆的轰鸣。

如果要细数最令我恐惧的事,像现在这样既不了解状况,也不清楚自己该做的事,于是对现状失去掌控必定能名列前茅。

我站在门边,重新整理思绪。

首先,我和喀兰贸易的董事会已经没有什么要谈的。出现在公司里不是为了找诺希斯,就是来找锏。就算我不记得自己的工作,他们理应能够提醒我;而如果他们也不知道,那就说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只是来这里看望我的友人吧。

办公室空无一人。那么诺希斯和锏,他们现在在哪?

我准备离开总裁办公室去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门却忽然被从外侧推开。锏恰好在这时进门,然后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拉住把手,避免了那扇精致的门打到我的脸。

她看着我竖起来的耳朵,打量了我许久,然后挑眉:“吓到了?”

我松懈下来,笑着耸肩反问:“你找诺希斯的时候都不敲门吗?换做是他,刚才已经被打掉眼镜了。”

“你和诺希斯谁在都行,我不挑。只怕贵人多忘事,来提醒一下而已——你还记得自己有去银心湖的计划吗?”

锏说着把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里面是两张车票。考虑到她没有把自己的物品交给我保管的习惯,另一张票应该属于诺希斯。

得益于与两位友人早早地结识,我从未在身边设置秘书这一职位。诺希斯习惯与我交谈并梳理现状,而锏会提醒我的日程安排。当然,我也会为他们做一样的事。

这还是第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日程安排,也不记得诺希斯什么时候终于抛下了他的研究,愿意与我和锏一起出门了。

我心里警钟长鸣,情况逐渐演变向了糟糕的方向。这已经是第二次我的记忆与现实产生了错乱,该不会是早发性菲林痴呆了吧?

“诺希斯竟然有空?他不是在总裁的位置上忙得焦头烂额了吗?”

而锏听完,笑得揶揄且放松:“说什么梦话,喀兰贸易的总裁已经是恩希亚了。”

“……谁?”我怀疑四只耳朵一齐背叛了我。

喀兰贸易总裁。恩希亚。这两个词光是摆在一起,就足以令我震惊。

这并不是说我不信任恩希亚。恰恰相反,这些年来她处理公司内的事务愈发熟练,加上性格之中与生俱来的感染力,也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但喀兰贸易毕竟不是普通的企业,而是谢拉格的家国命脉,涉及的事务过多。要想接过喀兰贸易的重担,目前对她来说还太早。

“怎么,公司内部又有什么新消息?有人弹劾诺希斯了?告诉我是谁,我可以在家族会议上去说。”毕竟,喀兰贸易的核心高层仍以希瓦艾什的家族成员为主;而即便是布朗陶,我也算得上是有话语权。

我当她这番话只是提醒,不经意地一瞥,却被四周满满当当的雪白饰物刺伤了眼睛。

原本墙上悬挂着我的照片边上,不仅增加了诺希斯的肖像,还有很多恩雅和恩希亚的合照。蔓珠院花纹的毛绒毯披在椅背上,将皮面的办公椅包装成温暖舒适的老人摇摇乐,桌上的圣女玩偶更是堂而皇之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毛绒蓬松的尾巴直指推门而入的每一位来客。

且不论诺希斯被蔓珠院纹样的织物包裹着是会觉得温暖,还是回忆起太多艰苦的经历而被恶心到想吐,他对我的两位妹妹大概也并不抱有如此正面的感情——固然有欣赏,有关照,但愧疚与希望置身事外的心情犹胜。面对处理不了的情感问题,逃避才是他惯常的做法。

而如果说诺希斯愿意做足表面功夫,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筹备这些东西的话,他在谢拉格的处境就不会那么糟了。

我思虑再三,仍是不能彻底说服自己。恩希亚是喀兰贸易的总裁,那诺希斯又是什么身份?光荣的董事会成员吗?

“弹劾?呵,不是。这位置本来就轮到恩希亚了——我看你现在也不怎么清醒,累了就去休息。”

她扬起下巴,还没来得及露出黑骑士的威压,门再次被撞开了。我有点头疼,喀兰贸易现在的企业文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进总裁办公室是不需要敲门了吗?莫非诺希斯厌恶繁文缛节,终于夙愿得偿,将礼仪一并优化掉了?

“恩希欧迪斯?你——!”

好吧,是总裁自己的话,不敲门也没关系。这次的身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诺希斯是小跑着来的,这可谓相当离奇了。他鲜少露出这般不镇定的模样,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慌乱会在公司招致不必要的焦虑与揣测,态度总是凛如霜雪。

锏闻声回头,诺希斯也看到了那一只尖利的朝他挥来的角。他完全没预料到不请自来的急转弯后竟有一双卡普里尼的角横在门前,但是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本能使他颇为熟练地急停躲过。

他怔愣着看了锏一眼,紧接着就像被掐住高声鸣叫的脖子那样,故作镇定地扯了扯领子,端正地走到我身边。

“恩希欧迪斯,原来你在这……我来找你。”

“好吧,你们先聊。”锏站在门边望了我们一眼,露出一个不愿掺合的表情,只是拿眼神暗示了一下我手中的信封以作提醒,紧接着就安静地掩上门出去了。

“什么事找我这么急?要先喝杯水缓缓吗?”我伸手摆正了诺希斯外套上彻底斜到一侧的帽领,顺便抚摸了他的肩膀。其实要论心中慌乱,我肯定比他好不到哪去,只是不想错过他的反应,“被喀兰贸易解雇的话,我要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帮你求情。”

然而诺希斯听完,立即否认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不似伪装,斩钉截铁的态度更是让我松了口气。

“所以没有这回事?是锏说的。看来她又在拿我取乐了。”我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诺希斯,又补充道,“还说我们要去银心湖。”

“又遇到技术难题了?布朗陶的那些工程师自己解决不了?”诺希斯向来对日程排得清晰,说着就打开信封,随后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恩希欧迪斯,这是银心湖列车的车票没错,但是并不是商务票,而是观光列车——甚至还是最早的一班。”

观光列车?我稍稍回忆,锏好像确实没有说过明天的日程是工作,而我被困惑攫住,甚至忘了验证。但我太习惯为工作上的事而忙碌,听她这么说,很难不认为是要前往银心湖底下的军事基地。

我瞅着诺希斯皱起的赤色眉毛:“你对此也没有印象?”

话脱口而出,我才察觉这问法不太对,直接暴露了我对现状缺乏认知——可能是我面对诺希斯的时候,无论如何都难有戒备心吧。即便他想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也是应当的。

“明知故问,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也把自己开除了。”诺希斯抿紧唇,到桌上翻了翻,渐渐露出不知该皱眉还是该笑,最终看起来很是纠结的表情。

我朝他挑挑眉,又转了下耳朵的角度,于是他拿起最表面的那份文件,握着抽杆夹的一角,像是展示连环画那样将报表上的标题与项目快速地翻给我看。

“这些报表全都是关于奶制品和皮毛料的,没有任何军工设备——一个温和无害,真的只售卖日用品的喀兰贸易?听起来足够拿给小开斯特们当睡前故事听了。”诺希斯刻薄地嘲讽完毕,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反应辩解,“太拙劣的恶作剧了,她们还真是不腻。”

诺希斯大概不会知道,他的判断对我来说是何种程度的救赎。尽管手段不同,他与我往往抱有相同的认知,且总是理性而不愿粉饰。事实由他说出口,便显得格外可靠。

这又让我对锏感到有些抱歉。

我对她的信任分毫不差,选择了相信诺希斯,也只是因为我更熟悉他的性格,知道他不忍心引得我惶恐不安,且不擅长说真假难辨的笑话,而锏则喜欢捉弄我们两个,且更容易被恩希亚收买。

想通了这一切,我向着诺希斯招了招手。

他怪异地睨我一眼,还是跟着走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恩希亚和锏又准备了什么惊喜。你也不希望上班的时候,办公桌里还留着伪造的文件吧。”

“圣女的装饰与纪念品……我不觉得她想要捉弄的对象是我,只是不方便在军事设施内布置,又知道你会经常半夜来这里,于是选了我的办公室作案。”诺希斯托着下巴,看起来既没有兴致又不大赞同。就像童年打雪仗时,他也总是躲在一旁避免被雪球波及,最多偶尔用源石技艺悄悄帮我挡住妹妹们的联手攻势。

我明白这是他生性疏离,对家庭活动的气氛难以融入,但我怎么会让他临阵脱逃?于是我用尾巴勾住了诺希斯意图转身的脚踝,揽着他的肩膀一起站到书桌前,就像以往分工负责喀兰贸易的文件那样,将一半的办公桌抽屉交给了他。

“但这里是总裁办公室,而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谢拉格公民,一位没有身份的访客。既然是恶作剧,布置成这样就是让我们翻的。说不定哪里就藏着谜底吧——话说回来,诺希斯总裁,你是不是在害怕?我看到你的尾羽收紧了。”

诺希斯无奈地摇摇头,虽然看起来努力地将尾羽掰回原本的形状,还是配合着我的要求蹲下,故意怠慢似的拉开抽屉。

我看着不免感到有点好笑。我的这位黎博利挚友脾气不小,胆子很大,唯二能让他害怕的人就是锏和恩希亚。

前者自不必说,倾家荡产买来一位令老板闻风丧胆的克星,恐怕放眼习惯于商业的卡西米尔也算是一桩奇谈。

而至于恩希亚……说她的热情是诺希斯的大敌也不为过。

自从恩雅去参与圣女选拔,诺希斯作为旁观且默许这个计划的人,也秉持了符合立场的冷淡态度。恩雅因此连带着对他失望,恩希亚却相信事出有因,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仍有调和余地,不改面对他时的热情开朗。

在她身上的意外发生后,诺希斯作为谢拉格唯一对矿石病有所研究的人,理所当然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恩希亚的治疗医师——尽管他并不能算作医生。

可想而知,诺希斯完全不擅长面对恩希亚痛苦崩溃,抑或是低沉消极的情绪。每每在治疗完毕后对她不管不顾,迅速把我赶进诊疗室,自己则默默逃离。但恩希亚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仿佛也能隔着流于表面的冷峻看到他心里的温度。这让习惯了被人冷眼相待的诺希斯很不适应。

“为什么不能介意?在你妹妹的事情上,你拿我做多少次挡箭牌和下台阶了?”诺希斯的眼里写满了凭什么,却比我更快地开始动手了。想来也是因为如果不处理这些装饰,明天再回到这里看到圣女装饰的人并不是我,而只会是他吧。

出于一些浅显易懂的原因,诺希斯大致沿用了我利用办公室时的布局。借口则是锏改变不了习惯,总把文件放回原来的地方,索性不要更改,避免造成混淆。

于是他立刻就找到存放最重要文件的位置,抽出表面的几本放到桌子上。

文件夹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与此同时,远处也传来同样利落的一声——很轻,如果不是熟悉环境,大概会掩盖在翻找东西的动静之下,但我和诺希斯都听见了。

我们压住文件,面面相觑。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唤醒楼道之中的声控灯。这一举动带来的本是光明,却无端令我想起谢拉格传说中的“山雪鬼”。

希瓦艾什家的秘密部队“山雪鬼”,名字是我和诺希斯一起取的,但究其根源,这个词来源于谢拉格的恐怖传说。这些杜撰出的精怪凝聚了人们对于风雪最原始的恐惧,而在书中的描述,被抓到的人的结局往往是……

“还不下班?把你们打晕送走怎样?”

山雪鬼的首领去而复返。锏站在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头顶的长角在墙上落下气势磅礴的投影。

“提醒一句,门卫已经在由低往高楼层清场锁门了。如果你们想在公司过夜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她敲敲墙壁。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如锏所说,到了加班都嫌太晚的时间,但容我说句滥用职权的——哪有真被保安扫地出门的老板?我和诺希斯在公司里通宵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回头望向诺希斯,打算让锏再帮我们拖延一阵。却发现诺希斯已悄然收手,显然是没有继续调查的意愿了。

一种荒谬的猜想沿着尾巴攀附而上。我低头瞥了一眼办公桌,想要顺便捎走桌上的一些文件,却被在锏面前临阵脱逃的诺希斯牵住手,患难与共地拽了出去。

“好吧。我们现在回去。”诺希斯低头回答。从锏身边经过时,她稍稍眯起眼睛,视线却似乎比平时更久地黏在我们身上,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虽然是科研人员,诺希斯的体质不差,手掌总是温暖干燥,外套边缘的羽毛蹭过我的手腕,带来些舒服的令人心痒的触感。我回握住他的手。

这感觉不坏,但如果不像那样反常的话,会更令人高兴。毕竟诺希斯可不是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就轻易与我肢体接触的性子啊。

诺希斯的夜视能力不好,因而如果切斯特叔叔不在,晚上总是由我来开车。

我坐到驾驶座上,打开车前灯,前方立刻投射出两道清晰可见的放射形条带。

光域中漂浮着闪亮的光点,晶莹璀璨,我原本以为那是雪,随后发现它只是盘旋在空中,却并不下落,而它所映出的光比谢拉格天穹中的星辰更为耀眼。

钻石尘——在深冬的谢拉格极为偶然才能得见的现象。

还在喀兰贸易的时候,我与诺希斯许多次从希瓦艾什宅邸出门,在这珍稀难见的天气里并肩走过广袤的雪地,就连诺希斯都难得地愿意稍稍驻足;又或是三人中的其一在外奔波归来,我们在为彼此接风时看见璀璨的冰晶铺满天空,成为比雪更温和浪漫的幕布缀着友人归来,那时的钻石尘才称得上是美景。

依托着环抱的群山,谢拉格的军事工程大多建在山体之中。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间防御工事出来,无垠的纯白雪景映着日光,简直是折磨菲林的眼睛。我双眼刺痛,泪流不止。锏给我拿了副工人们电焊用的护目镜戴上,在半途又滴了缓解雪盲的眼药水,症状才稍稍减退。

自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钻石尘了。

夜间所见的这一场钻石尘,是我再次回到喀兰贸易的馈赠。这略微缓解了我对自己原因不明出现在公司的困惑与不安。

我偏过头,环境的冷光落在他的诺希斯隽秀的侧脸上,很衬他的气质,却也太冷了。而诺希斯在看到那道绮丽的光带后,系安全带的动作突兀地停下,陡然松手。即将被插进卡槽的插哨失落地弹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去实验室。”

“……现在?”我瞪大眼睛,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便给车门落了锁。

其实我无意限制诺希斯去做任何事,只不过置身于全然陌生的环境,难免想要留住最熟悉的、令我感到安心的对象。

按照原定计划,我打算在回去之后向他提及我记忆的反常。锏不擅长解决太过抽象的问题,更何况就像我认为她在开玩笑那样,她多半也不会把我的话当真,或者让我回去睡上一觉。但以诺希斯的认知方式,或许会给一些有用的建议。

我试探着询问:“我和你一起去?”

“研究方面的事,你帮不上忙吧。”果然,诺希斯的回答是拒绝的。但他又在调整了一下被安全带压得乱糟糟的领口与外套后缓和语气,“你先回去整理明天出门带的东西,否则明天锏又要抱怨我们没有自理能力。”

尽管知道诺希斯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依然难以置信诺希斯竟然会抛下我。

可我毕竟是舍不得诺希斯的。就算心中惶惑,所做的也只能是向下压低耳朵,又用试探的语气问:“至少让我送你。”

安全带系不住我固执的友人,但这难不倒一只雪山菲林。我伸出尾巴,遥遥越过副驾驶座,准备将对侧的保险带重新拽回来。然而尾巴伸到一半就被诺希斯捉住,他偏过头,沉默地搓着我毛最厚实的那一节尾尖,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诺希斯一路都抱着我的尾巴,这极大程度缓和了我的不满。图里卡姆的城市面积本就不大,车很快开到目的地。我用尾巴将他卷得靠近些,蹭了蹭他鬓边的耳羽,借着漆黑的夜色提出索求:“别在实验室留到太晚,早点回来陪我吧。”

诺希斯点头应允,下车时的脚步却因为被车轮碾压过的冰雪路面而滑了一下,膝盖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我笑他是有点上年纪,都患上长腿黎博利的毛病了。言辞尖利的诺希斯朝我冷哼一声,说我拖着一条这么沉重的尾巴,迟早尾椎间盘突出……真的吗,我们雪山菲林会得这种罕见病吗?那恩雅呢?听他这么说,我确实有些出乎预料地害怕了。

不过,诺希斯的情况在他的种族中是普遍的。作为骨骼轻巧的黎博利,埃德怀斯家显然不是那类小巧的品种,膝关节的承重因此负荷很大。以诺希斯的身高,染上这样的毛病也确实不冤。

目送诺希斯小心翼翼地涉雪,走向那栋朴素到有些局促的建筑,我没有立刻合上这一侧的门,而是任由极寒的风灌入,吹散我每一次呼吸所产生的水雾。科技所带来的人工温暖被自然原始的寒冷气候渐渐带走,车内的温度不久便和外界等同。

诺希斯说寒冷会使人清醒,于是我就在这里思考——关于诺希斯,关于锏,关于种种反常的迹象,关于有朝一日我竟会沦落至无法相信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处境。

即便是父母刚遭遇意外,诺希斯远赴维多利亚的时期,我都没有这么孤独过。毕竟那时候……

我看了一眼喀兰圣山所在的方向,自嘲地笑笑:“是吗,该回家看丹增了啊。”

种族的优势让我从不畏惧雪境的严寒,一阵夜风刮过,我竟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原来我也能感到这种唯心的冷。

2 灵知

与恩希欧迪斯分别之后,我打算前往那间实验室。

这件事不在我的预期之内,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但是对此,我有一个猜测,需要回到那间实验室才能确认。

自从完全接手喀兰贸易后,我对研究已经很少有机会亲力亲为,最终主导进行的研究项目只剩下唯一的那个。

至于研究的内容……说来荒谬,我对耶拉冈德一直有种奇异的感受。

幼时我阅读与耶拉冈德相关的典籍,如每一个谢拉格的孩童那样对耶拉冈德的神迹感到惊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瞻仰伟迹的的观感仍在,只是觉得祂似乎更为亲切,与人类一般也在遵循着某些世俗的规则也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比起被祂所护佑,我更渴望与祂来一场直接的对话。

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心境上的差异,又为何同样都是统读经文,竟然能与蔓珠院的解读产生如此严重的认知偏差。

父亲不太理解我的想法。那双熟悉的金色眼中没有愤怒或责难,瞳孔中也未映出锐利的智识火光,而是纯粹地紧皱着眉,沉吟时间远超以往。眼周积满的沟壑反倒像是底座上堆积的不成形的蜡。

我下意识收拢了耳羽,以为自己终于引得他勃然大怒,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父亲可能甚至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若是换做现在,我或许会为此感到些许的骄傲,因为我能令一名这样的学者感到困惑,其实已经是独立思考的标志。

但在当时,父亲对于谢拉格经文史料近乎全知的通晓太过权威,始终在我的认知在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于是我不免怀疑自己是陷入了某种荒谬且狭隘的误区。

幸而父亲将我的叙述视作一种情感的差异化表达,类似于记载于外国文献中“祖国母亲”那种程度的比喻,从而默许了我的疑虑,只是明令禁止我在公开场合使用此类表述。

这种猜测一度被我抛诸脑后,只在空余之中再度求索这种可能。

恩希欧迪斯在年轻时也被外界知识与谢拉格宗教文化之间的差异所撕扯,察觉我对待信仰似乎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解方式后,偷偷问过我是如何看待耶拉冈德的。

我迅速回答他:“耶拉冈德无疑是存在的。”

“当然,我又没有怀疑这个。”恩希欧迪斯点头,却扁了扁嘴,好似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诺希斯,是你的话……”

他没有说完,只是眨着眼再度望向我,好像我的思考正变成更奇妙却实际的东西。我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有更有趣特殊的、令他兴奋的见解才对。

被那样的目光蛊惑,我彻底忘了隐藏自己的叛逆,忘了父亲的教诲,忘了不虔诚者在谢拉格堪称噩梦的处境。脑海里只有那双明媚又漂亮的、冰萤石般的眼睛,诱惑着我倾吐自己所知的一切。

“祂的力量不可思议,但并非无所不能。像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人,在用自己认定的某种方式守护着谢拉格。”话脱口而出,我下意识地噤声,担忧这话是否会太过出格。但我觉得恩希欧迪斯应该能包庇我的这点违逆。就像他曾包庇过我害他陷入被绑架的险境的罪行,他大概也能接纳我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猜想。于是我继续进行大逆不道的解读,“许多事情放眼现在,已经近似地被新的技术实现了。如果谢拉格能拥有那些技术,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也有机会做到同样的事。”

友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你说得对,诺希斯,我早就这么想了!我们不能依赖祂的怜悯。对抗灾难的力量应该掌握在人的手中。”

前往维多利亚后,我又以每十年为截距,对耶拉冈德的出现统计做了统计分析,拿事实数据彻底说服了自己。恩希欧迪斯来后与我达成了共识,现在不是挑衅祂的时候,我们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恩希欧迪斯与诸多邻国签订了合作条约,而技术交流上对方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勘探谢拉格的地质环境,确认“谢拉格从未发生过天灾”一事的真伪。

相较于实际的建筑物与合作条款,这点条件甚至可以算是附赠。如果能以满足莱茵生命好奇的胃口换来更多实际利益,我甚至希望那些研究员能更有科学精神一点,多提一些此类要求。

哥伦比亚的科学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能一边违心地称赞耶拉冈德的神迹,一边派来了更多不信邪的研究员。

但我看过他们的研究报告,无论是哪一个年代的地层中源石含量都极度趋近于零,唯独从少女峰冰川钻取的冰芯里读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那一段源石含量轻微偏高的年代,正是蔓珠院开启圣女选拔仪式,试图唤醒耶拉冈德的时期。

耶拉冈德是谢拉格最神秘而强大的底牌,开斯特的试探更是证明了祂的威慑力比军火还要好用。所以我当然不会善良地为莱茵生命授课,装作毫无察觉地保持了缄默,心中却激荡而震撼——祂的力量也有薄弱时,祂也有无法庇护谢拉格人的可能。

恩希欧迪斯在妹妹当选圣女后,对信仰的态度隐约有了更多感性的想法,就连我也认为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耶拉冈德的庇护持续数百年,但1101年那场天灾的降临证明了这份担忧是有意义的。

谢拉格的城市与聚落常年坐卧于不受天灾侵扰的摇篮中,在安稳中长成了更沉重庞大、难以独立行走的个体。重新建立移动城市等于摧毁现有的基础。谢拉格没有将一切推翻重来的时间。

既然谢拉格无法躲避天灾,就只能和过去一样,让天灾避开谢拉格了。

直至步入建筑前,钻石尘依然盘旋在大气之中。冰晶落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细微,若非我刚从温暖的车辆里出来,它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

谢拉格人习惯于将所有美好的事物归功于耶拉冈德,于是近乎理所当然,这种冰晶雾也被视作耶拉冈德的某种眷顾。至于具体的比喻,在其他语言中很难找到具体的词汇,但是接近时间沙漏里的沙子——诞生在雪境的人比起沙粒更熟悉雪籽,一夜风雪过后,屋檐与地面上厚重的积雪便是时间的佐证。而旋舞于空中的冰晶则像是停止下落的沙,造就令人惊叹而恍惚的美景,宛若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现在来看,这种比喻大概是正确的。

在翻开办公桌上文件的瞬间,我就大致理解了现状。落款下的时间是1134年,而我的生命根本不曾到达过那个时间。

谢拉格人的生存智慧就像自然的平衡法则。既然对现状感到满意,那就避免干涉,不要打破此刻的稳定。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放弃对真相的执着,留在恩希欧迪斯或是锏的身边,至少别将来之不易的时间浪费在实验室里。

并不是说我对这场重逢,或者恩希欧迪斯与锏有什么意见……当然,这于我而言也是一场惊喜。

察觉恩希欧迪斯恐怕近在咫尺的时候,我的急迫近乎失态,连驻足敲门的耐心都没有。想对他说的话很多,也早已在独自一人时倾诉过无数遍。但我能口无遮拦说出那些太过夸张、包含了太多冗余情绪的话,也正是因为知道不会得到回应。若非这样,羞耻心会阻塞我的喉舌,在恩希欧迪斯的纵容中将那些话转为尖刻刺耳的语句。

更何况,要是他问起藏在卧室里的东西,或是我的腿,恐怕会变得非常难以解释。

而恰好——不代表我很喜欢或者期待这样的发展,仅仅是恰好——恩希欧迪斯显然忘记了一些事,而锏似乎知道些什么而保持了沉默。这给我提供了独立思考,并重新组织表达措辞的时间。

没有一个现代人能做到整天不浏览任何显示日期的内容,更何况是对环境细腻敏感,且已经起疑的恩希欧迪斯。我避免他带走喀兰贸易的文件,也只是暂缓拖延他察觉的时间。

所以只要一小会就好,我需要短暂的时间整理思绪。在这之后,我会将那些话说给他们听的。

我少时第二次前往希瓦艾什家,不慎遭遇了恩希欧迪斯的两位幼妹。

即便反复提醒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擅长应对希瓦艾什家那些活泼的孩子,只是有恩希欧迪斯一人便令我够受,恐怕与他的妹妹不会相处融洽,可他仍然锲而不舍地将我推荐给恩雅和恩希亚,声称我是他正式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结局自然是像我猜想的那样……恩雅礼貌而好奇地观察我,恩希亚则从善如流地将我认作兄长,缠着要读故事。

故事是谢拉格的传统寓言,内容我现在还记得:

一位擅长织衣的农户在家蓄养了一群长毛驮兽,但是一场暴风雪让牧群走散了,农户失去了他的毛料来源。没有了生计,全家人都难以过冬。正当他悲痛欲绝之迹,一只纯白如寂静雪山的驮兽竟然率领着走丢的驮兽回来了。

雪驮兽时常来看他织衣。农户不舍得伤害它,只是赞叹地说,要是有这样漂亮的白色毛,我就可以织出纷繁的雪花了。雪驮兽闻言拱到他的手边,示意他剪下自己的绒毛,然后看着纯白的线在农户的手中被编成一场漫天大雪。

雪驮兽失去了越冬的厚毛,但依然健康,仍旧来看他织衣。有一日,农户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要是能有更长更柔韧的黑色绒毛,我就能织出谢拉格的群山了。雪驮兽闻言跃出藩篱,次日带回了一群野生的驮兽,它们的皮毛比家养的驮兽更为柔韧光泽,颜色是纯正的烟黑。

农户察觉了雪驮兽的神奇。他抓住雪驮兽,故意地大声说,要是能有隔壁家那群乳白色驮兽,我就能织出耶拉冈德的人像了。雪驮兽咬着他的衣角,似乎不愿出门,织衣服匠却坚决地将雪驮兽赶了出去。

那只纯白的雪驮兽几经驱赶,最终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但是蓄养着乳白色驮兽的邻居却时常能看到一只图案奇特的驮兽在房子附近踱步,嘴里还咬着纺织的毛线。

——总而言之,就是鼓励信守传统,切勿贪婪,不可试探神明的意思吧。

可恩希亚听完却哭了。恩雅将她那同样蓬松的尾巴塞给恩希亚抱着,然后瞪大银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恩希欧迪斯把我拉到一边,解释说奥拉维尔先生私下非常擅长编织,也常给三个孩子织围巾和毛衣。我的故事吓到恩希亚,让他以为父亲要离开了。况且讲给这么小的孩子听,当然应该是美好的结局。不止是考虑到恩希亚的感受,也是为了让她更愿意乖乖上床睡觉,安稳的情绪会给她带来比故事更好的美梦。

我没有想到看待问题冷静成熟的恩希欧迪斯其实是会更改故事结局的类型,而这样的做法实则在谢拉格的家家户户之中都不罕见。埃德怀斯才是那个客观而无情的例外。

但在当时,我难以接受自己配合了这对姐妹的要求却仍要遭到责难,更无法理解希瓦艾什家会将篡改故事的发展视作情感连接,连带着对恩希欧迪斯的诚恳产生怀疑。

这导致他在哄完两个妹妹之后,还要转过来拿尾巴讨好我。啊,多亏了他妹妹们的演示,我可算知道他总把尾巴塞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被歪曲了结局的故事绝不会成为我的慰藉。从前是这样,今后亦然……菲林的尾巴另当别论。但至少我明白一点:一场精心编纂的故事背后,总要有个知晓真正版本的叙述者。

“钻石尘”只是一种被太阳照到便会消散的大气现象,我们的重逢可能也是如此。而正因为这场奇迹的可贵,我才更难容忍容忍它或许会在随机的时间消融。所以,原谅我必须探寻真相,站到这场童话故事之外。

去享受你应得的睡前故事吧,恩希欧迪斯。我可以为你保留故事的真相到最后一刻,希望至少今夜,你能做个暌违已久的好梦。

3 锏

我对谢拉格最初的印象,来源于两个被这个国度伤尽,却奇怪地仍一门心思想着回去的人。

所以,我其实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气候严寒,狭小而封闭的国度停留太久——毕竟,连两个心思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都容不下的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在驾驶翻越千山万仞的休憩时间,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下车,自高处眺望他们的故乡。

即便在踏上归途之前,恩希欧迪斯烦人地拐弯抹角告诉我别抱太高的期待,免得到时候失望。然而真正见到那座不仅没有霓虹,就连电线也没铺上几根的城市的时候,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就是图里卡姆,于是连刹车也没踩。

诺希斯站在高崖上,山风吹动他缀满羽毛的衣摆,头也不回地问:“我该感到高兴吗,恩希欧迪斯?谢拉格和我离开的那年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希瓦艾什家已经被踢出三族议会之外。”

几年的相处让我摸透了另一位雇主的性子。诺希斯以讥讽般的语言挖苦,实则是对他们将要面临的困难做最坏的打算。

一方以此表明态度,而另一方则会因此感到安心与坦然——果然恩希欧迪斯的脸上不仅没有尴尬,反而笑意愈深。

“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样供我们怀旧的景象不会持续多久了。珍惜这熟悉的模样吧,等到一切发展起来,变化的速度将会难以想象。”

恩希欧迪斯一贯以领袖自视,诺希斯始终拒绝为当年的事情辩解,因而离群索居。我不需要参与计划他们的宏图伟业,只需要适时负责护卫。正好代替他们出门走走,干些那两个人大概没兴趣也没机会做的事。

最开始,只是在暴风雪中遭遇了驮兽惊吓奔逃得漫山遍野的农户,我帮农户把驮兽抓回来,顺便刷了刷。于是他付给我几枚弗朗——和奖励女儿的方式一模一样。

在卡西米尔的商业经历让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占便宜,借此抬高身价;比起恩希欧迪斯发的薪水,这些钱确实零碎,我也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索性就回绝了。而他却说做多少工作拿多少工钱,我当然也有一份。

后来,我常去吃的一家餐馆歇业,遇到了老板才知道是他们家孩子的满月宴。我不太熟悉那类流程,刚想祝几句孩子健康一类好听的话,就被塞了请柬。纸张比起喀兰贸易公司文件的那些要细腻光滑得多,也让人想起新生幼兽皮肤的柔软。所以我就答应了。

到了当日,那家不算宽敞的房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齐念耶拉冈德的祝颂。期间没人背诵出错,速率也挺一致,但因为声音语调有高有低,反而显得混乱。

我当然不会背《耶拉冈德》,于是就在守在门边看着,反正这才是惯常的工作。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我这个异类,但没人有意驱赶我出去,因为他们眼里主角不是任何一名访客,也不是宴请了在场所有人的那对夫妻,而是新的生命——作为祝贺者之一,我和在场的亲朋宾客们并无区别。

我对自己的出生没有任何印象,连带家庭的观念也很早就消散在了莱塔尼亚的破旧小巷里,认为这些牵挂远没有到手的一口食物更能填补内心。

但来到雪境后,我却好像作为一名谢拉格人重新长大、劳作、收获,也有了不止一个应该保护的人;然后又因为体验过他们如何生活,于是顺理成章地知道谢拉格人在热爱什么,畏惧什么,连带着彻底理解了那两个人的愿望。

在他们的约定之中,“谢拉格”当然不包括一名莱塔尼亚的孤儿或是卡西米尔的骑士,但我最终成为受益对象中的一员。

也许我是天生地适合成为谢拉格人吧。

我本以为在谢拉格的日子就会继续这样无聊下去。现在想来,也许那些时候口头上的抱怨,和诺希斯分明很欣赏恩希欧迪斯,却仍要嘴硬着坚持己见差不多。

天灾自从某一天起开始侵袭这片最后的净土。铺天盖地的冰雪和源石结晶搅拌在一起,冲过城市与聚落,像是油漆工将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刷成无差别的白色。

新型的天灾预警远比想象的困难。谢拉格人与严酷霜雪为邻,能耐得住灾后重建的压抑情绪,但任谁也无法忍受反复的徒劳无功。

生活在某一天被雪崩冲得分崩离析,重建工作进行了一半,附近的资源补给又被摧毁。等到重建完成,新的预警不期而至,这些花费人力物力与时间落成的聚居点必须再度被放弃。

在聚居地我见到一个躲在角落哭的女人,她告诉我,她觉得自己似乎由受耶拉冈德祝福而定居的人沦落至被驱赶的兽群。自然是严酷而实际的,它并不偏爱这片大地的任何地方,也不眷顾任何人。

我只能告诉她,我对这些美好的故事不太了解,但是知道遮蔽外风更大更冷,她应该回去。她擦了半天眼泪说算了,因为家里有另一个故事。她不愿让孩子知晓这是一场无家可归的灾难,而非“刺激的冒险”。

这番话令我恍然。看来圣女说的大致没错,“耶拉冈德不曾许诺过谢拉格不受天灾侵扰”只是个差强人意的解释,祂所留下的神迹是人们心中的美德。

——如果美德能抵得上一口饭的话,那就更好了。

尖锐的矛头再次指向了到来时间与首次天灾一致,没有报告监测数据而导致天灾未被预警的莱茵生命。

作为海拔最接近天空的国度,谢拉格人无疑也见证了那枚自特里蒙划破夜空的地面之星。而当栖脚树也自坠落的浮空城中生长而出,这份单纯的好奇心逐渐演变为了惊悚。

耶拉冈德的子民信仰群山而非天空,谁也不希望莱茵生命来到谢拉格建立科研站,是为了在雪境实施他们宏伟而梦幻的创造,更不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家浮在天上。

舆论最严重的一次天灾,也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天,事发地点在布朗陶领边缘——离原本的埃德怀斯领很近。食物与医疗用品完全断供,不少人陷入资源匮乏的生存危机。诺希斯亲自带人运送救援物资,顺便前去调查。

尽管观测站内的研究员推测天灾的情况已趋于稳定,但很快发生了二次灾害。掺杂着源石碎片的雪暴自山麓奔流而下时,救援队伍正在跋涉过与滚雪路径交汇的山谷。

我赶到的时候,一大片源石就扎在诺希斯的脚踝上。他痛得脸色发白,还要在人群面前硬撑着装作没表情。一动不动的姿势一直坚持到我来,他才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直挺挺且僵硬的背终于松懈下来,将身形与表情藏进我的影子里。

我伸手去扶,他反倒缩了一下手。看来是站不起来了。

这让我想起布朗陶领地边缘那种白白的羽兽,季节性的羽毛为它们提供了很好的保护色,被戳一下也不会逃跑,所以经常成为我与恩希欧迪斯的野味。

而如果说那些羽兽是生性驽钝,盲目信任着自己的伪装才按兵不动,那诺希斯又是为什么始终让自己处于不利的险境呢?

此般亲力亲为的理由,其实我也知道:他曾经公开保护过莱茵生命的观测站,为此不惜与民众对立,成为议长后则需要为了弥补以前的态度而作秀。

可他被骂几句又能如何?说的好像诺希斯名声曾经多好似的。谢拉格又没有第二个适任议长的人选,恩希欧迪斯为他设置的职位充满保护,根本不接受弹劾。如果他更顾及自己的安危,让我来执行救援,至少这片源石不会刺在他身上。

其实我有点意外自己竟然会这么想。再一回味,才意识到我是为他愤怒——生我自己的气。他做的事,也正是我想做的。但涉险、战斗,挡在他们的面前,这些都是我的职责,不是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的。

“这会感染吗?”我问他。

“嗯,穿刺带来的伤口,感染是避免不了的。”他的答案和我猜测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恩希亚也是这么感染的。

想到恩希欧迪斯的那个妹妹时,我忽然就感到形势要轻松不少。

是啊,恩希亚。那是个过分乐观的小姑娘,在矿石病会发作疼痛的最初那几年,也总是笑盈盈的。

矿石病足以毁灭一个人生活。在灾难的面前,人们几乎都脆弱得像一块切去了硬皮的奶酪。但诺希斯没理由变成那样。

他是谢拉格的议长,恩希欧迪斯的友人,谢拉格最好的矿石病专家,以及罗德岛的干员。

上述任何一条身份,都足够诺希斯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以他对矿石病的理解,只要没有疯狂到将自己也当做研究对象,应该很容易将病情控制在不恶化的程度……

如今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致命的疏忽之一。不亚于赛场上轻敌,在耶拉冈德像边上少盯了一个灰礼帽,后果的严重程度甚至远超这二者。

或许我早就不自觉地习惯了诺希斯是我们三人中最稳妥的那一个,冷静周密,无论情况如何恶劣都会为我们善后。这让我短暂忘记了恩希欧迪斯提醒过我的一点:诺希斯的计划极端却稳妥,不会造成预计之外的人牺牲。而唯独付出代价的对象是他自己时,则必须要注意。

“等一下,锏!离我远点。”诺希斯忽然阻止了我的靠近。相比于以往更加严厉的声音令我因惊讶而驻足。

——这是我出错的第二点。我鲜少体谅诺希斯的情绪,面对他的反常,竟然让好奇心卑劣地出现,又比身体的反应速度占了上风。

诺希斯抽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冰晶剑,我只当他是一贯地顾及尊严,想为自己找个支撑站起来。因而当剑落下时,虽然我与诺希斯只有几步之遥,竟然来不及阻止这一切。

我带的急救物品不足以处理这么严重的伤势,但诺希斯显然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坚持到拿法术冻住了伤口才彻底晕过去。

背上那只黎博利时,我又想起恩希亚腿上的装饰。那个小姑娘会把经受的苦难变成生命的点缀,而诺希斯的理性不允许他对此作任何的美化。这大概算不上悲观,但却是他与其他人积极乐观态度的根本区别。

我对诺希斯自残的原因全无头绪,怕他又做出什么愚蠢的事,不得已只能留在病房,很快又闲得慌。

于是我假公济私,让喀兰贸易的员工送来些苹果开始削着玩,心想如果诺希斯不醒来就自己吃掉。

削下来的苹果皮连亘绵延,像落入盘间的群山。在我削到第二个苹果时诺希斯醒了,顺手就用刀尖插起一块塞到他嘴里。他竟然还敢吓得瞪眼,那哪来的勇气砍那一剑呢?

诺希斯嚼完苹果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表情看起来可怕,更像是刚削完一个人——呵,那不是正好吗?他应该意识到他必须向我解释吧。

那场雪崩仿佛真的浇在了他的身上,把诺希斯砸得蔫头耷脑又困惑迟疑。他思考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缓缓开口。

“锏,你还记得……咳,我曾经的研究方向吗?”他大概从没体会过如此虚弱的状态,清着嗓子重新适应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才再度开口。

啊,我确实听过,但记得不太清了。

那场令诺希斯由臭名昭著进一步升级为人人喊打的雪山事变,后来竟然被官方定性为埃德怀斯议长“代替谢拉格的人民与传统,向变革发出的叩问”。相比于事实的离谱程度,真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文学与史学修养。

而那项未被放弃的,由诺希斯主导进行了十数年的项目是他身上最大的疑点。环绕着那桩研究,诺希斯频频被指控亵渎信仰,危言耸听,直至和圣女私下相谈之后才对此缄默。

“源石的本质是侵吞信息。一旦被它的信息所包裹,记录,就失去了正常生死的自由。我无法评断那种生命的状态,但是……锏,你应该知道我的理由。那太可怕,也太孤独,我绝不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

嗯,我确实知道原因,甚至我或许也是那原因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可不是煽情的时候。所以我绕过了他的理论——反正那也不是我需要关注的部分。

“你不想被记录?”

诺希斯点点头,躺回身后的靠枕。不知是医院的枕头过于宽大,还是身体与精神的消耗让他微微瘦削,高挑的身躯竟然陷入其中:“感染矿石病根本无关紧要,我希望的是……不,即使耶拉冈德不愿意接纳我,我也绝不会去源石的那一侧。”

恩希欧迪斯总说诺希斯并非没有信仰,甚至可以算是狂信徒。我以前当这是句玩笑。毕竟诺希斯全身上下除了那串项链,根本看不出一点信仰的影子。

现在我理解了。也许对他来说,那些虚无缥缈的知识与信念是最真切而值得信赖的东西。但我是半吊子的信徒,所以不怎么能认同诸如信仰一类太抽象的原因。就算矿石病比在卡西米尔,甚至乌萨斯宣传得还要可怕,也犯不着采取这么不切实际的方式。

所以在说服我之前,他的行为就是纯粹的自我伤害。那把漂亮的源石冰晶剑也被我没收了,在他养好身体,需要带着仪仗出席下一个公开场合之前,我不会考虑还给他。

另外,我必须确认他不会继续想到虐待自己的办法:“哦,为了让恩希欧迪斯看见你这样?”

“那又如何?”诺希斯回答时微微扬起下巴,傲慢、优越、不为所动。如果他现在不是伤员,我应该会把他的脑袋按进枕头里,“我管他喜不喜欢。”

罗德岛的医学诊断证明了诺希斯最终没有感染矿石病,但是严厉指责了他将止痛药当零食吃,以便快速开始康复训练的做法。

能够下地后,诺希斯时常像他自己的兽亲那样单腿站着。这当然不太方便。

他与莱茵生命有长期合作,和那群脾气很烂的科研人员更是臭味相投。于是莱茵生命以近乎免费的价格给了诺希斯一套动力外骨骼。我预先检查过,质量很好,也没有偷偷塞什么不该出现的小零件。但诺希斯依然不愿意用。

他总担心自己身为谢拉格的议长,在站立上借助邻国的援助是有隐患的做法。如今两国交好,诸多隐患不会爆发,若是有朝一日起了冲突则会被拎出来大肆宣扬。

尽管在我看来,那些记者们没有胆量盯着诺希斯的腿研究动力甲的来源,他和莱茵生命的研究员们相处起来也确实与政治绝缘。但他对自己的要求一贯如此,不这么做的话反而难以安心。既然这样,我也对此听之任之。

当然了,谢拉格的工业水平也早就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制作这类医疗与仿生设备绰绰有余。也就只有回到家脱卸义肢后才比较麻烦。

已经年迈退役的哈洛德子爵得了空又来谢拉格探望。见到诺希斯的情况,说不尴尬自然是假的。

好在他毕竟是个子爵,打圆场的本领多少也有一点。一贯不分国界,甚至连物种也不太分的热情善意就往诺希斯身上招呼。

“假腿用起来也没那么麻烦,钢筋铁骨也不怕坏。我一直想要一个像您这样钛合金的,在作战时还能当武器使,保证没有对手!不过,金属的温度有些冷,在这冰天雪地里容易让关节疼,保养可有些技巧。我试过不少药膏,都是谢拉格本地能找到的牌子,正好与你分享一番!唉,议长阁下,我们这可真是患难与共的——”

诺希斯的耳羽颤了颤,哈洛德的耳朵尖抖了抖,两条假腿各自尴尬地后撤一步,“兄弟”二字的关系最终是没攀上。

哈洛德转而指着手底下带过的兵来攀亲戚:“都是一家人,我也想念当时手底下带过的那些人了。里斯本结婚后都直接退役留在谢拉格,那姑娘我记得是叫……”

维多利亚老菲林的目光移来好几次,明显就是向我求助。我怕他瞟得眼部抽筋,回去没地方报工伤,于是帮他补充:“芙蕾雅。”

“对,对,是叫这个名字!”他面露喜色,“想到当年一起在雪山上和士兵们一起聊天吃火锅,与谢拉格人打交道的日子,就格外怀念。可惜我老了,身手也不行了,要是新上任的开斯特公爵又想整点什么‘银心湖郊游’一类的活动,我这把老骨头可是担待不起啊。”

我知道他这番话是一种暗示,但不能说破,也无法对他表示感谢,于是代诺希斯答道:“如果子爵阁下需要练手,我可以奉陪。”

哈洛德瞬间露出牙酸的表情:“哎呀,哎呀!这真是……”

诺希斯绷着脸,跟着抱怨我连带着难得的几次休假都往罗德岛跑,再不挖角几个能打的人手过来,恐怕是留不住我了。

我知道他这次不是真心问的了,所以回答他没错,我一定连夜收拾包袱去罗德岛上打擂台赛,然后再给自己赢一个愿意倾家荡产签约,不会拖欠工资也没有烦人黎博利在边上叫唤的老板。

诺希斯无奈却得到安慰的眼神让我很满意。但那也不是一句彻底的玩笑,毕竟现在的谢拉格,恐怕我是真的很难再找到称心如意的对手了。

克雷加文离开后,我顺手替他遮住脚踝处那一丝不自然的凹陷褶皱。触手之处果然如那位子爵所说,这在风雪之中必然会很难受,太过冰冷刺骨了。

4 银灰

穿过寂静清冷的希瓦艾什宅邸大堂,我总算回到温暖的室内。

如果说总裁办公室是装饰过于冗余,那么卧室就是彻底相反的景象。

空无一人倒是次要的。希瓦艾什宅邸本就没有另雇佣人,只有切斯特叔叔负责料理日常事务。在恩希亚停留于罗德岛的时候,这里只是我和诺希斯偶尔回来睡觉的地方。

问题在于,太干净了——卧室里的物品都无一缺失,妥帖而乖顺地摆放在原位。倒像是经由诺希斯或锏之手而刻意维持了原本的模样。

我稍微有些容易丢三落四,但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居室与空房间都分不清楚。

事已至此,我不可能再将这当作一场简单的恶作剧。而至于诺希斯……我需要收回之前的判断。

无论我有多希望这并非事实,而是我神经过敏,或者某天在被自己尾巴吓得跳起来时撞到了头,但以眼下的情况,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了——诺希斯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谎言大多数时候能够奏效,是因为人们没有逐一验证的时间与精力。而一旦以查证的目光看待,我与诺希斯悉知彼此的亲昵只会更快撕碎甜美的糖衣伪装。

诺希斯不喜欢我与锏之外的人碰他的东西,如果说恩希亚是在他的办公室恶作剧,并在房间里添置了那么多摆设的话,诺希斯也许不会生气,但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他那谨慎到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倒像恩希亚是房间的主人,而他才是访客了。

与我打趣的句子同样有问题——除了我们与之战斗了一辈子的那位女公爵,诺希斯最熟悉的开斯特应该是卡尔顿子爵的长子卡尔。他后来成了感染者,在维多利亚的喀兰贸易分公司上班。但当我再次提起他时,诺希斯露出了相当程度的茫然,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假名,显然是忘记他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心中不该有“小开斯特们”这个概念,至少也不该是跳过了开斯特公爵,先提及“那些小开斯特”。

而在离开时,他甚至不惜在锏的面前牵我的手,就是算准了我舍不得他难得的主动,所以不会去拿那份文件。

那间实验室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他欺……对我隐瞒吗?

1101年的冬天改变了很多事。在诺希斯就任新议会议长的不久之后,他重拾了那项旧研究。

原先的实验室长期空置,被不愿浪费的诺希斯转交给了他在喀兰贸易亲自培养的几名研究员,使用莱茵生命的设施又不利于保密。于是诺希斯索性借着现成的管线设备搭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

他不想动用喀兰贸易太多资金,分明是自己申请自己批准,想要多少资金随便开的事,表单上的数字小得惊人,我偶然看到时,险些以为漏写一个零。

缺少经费的结果自然是设备简陋,就连气温也难以恒定,需要反复手动调整,原始程度堪比在实验室里烧老建筑的壁炉。与莱茵生命的研究条件简直天差地别,诺希斯也知道,所以从来不让别人进入参观。

诺希斯对自己的境遇向来是没有意见的。他说实验室小但设备俱全,物品摆放难得趁手,符合他左利手的习惯,地方小还能少走几步路。至于实验需要什么和外界相似的环境,恒温是不必要条件之类,我没有特别理解。

这话听起来或许稍显傲慢,我素来对自己的审美有信心,但在莱茵生命的科研人员,乃至诺希斯的眼里,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都落入俗套。所以,如果要我说说自己庸俗的看法——实验室还是气派点好。

当初将诺希斯从维多利亚带回来的时候,我就保证过不会让他各方面的条件降级。如今莱茵生命用着谢拉格最先进的科研设施,而诺希斯却不能享受到更好的实验环境。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而他失去实验室后隐隐约约无家可归之感,更是让我想到便深感愧疚。

然而,设施简陋甚至都算不上最大的问题。那间实验室致命的缺点是距离过远,又缺乏可靠的安防体系,对于担任议长身份的诺希斯而言,安全隐患太大了。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尽管诺希斯的行踪对外是秘密,很快就有势力探听到了这间实验室的所属,试图在半路上伏击他。幸好那一日风雪浩大,袭击者更是射击的生手,这才使得子弹偏离了路线。

诺希斯带着希瓦艾什家的护卫,当场就控制住了袭击者,是个外国人;弹壳则是喀兰贸易制造的,属于明显的嫁祸。但一想到喀兰贸易工厂生产的子弹差点打进诺希斯的身体,我简直坐立难安,食不下咽。

诺希斯没有被吓到,反过来宽慰我说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些。这根本就起到了反效果,我经由他提醒,回想起那段频频遭遇刺杀的时光——在锏到来以前,我躲过这些既是凭着自己的敏捷,角峰和魏斯的忠诚可靠,还有便是幸运。

但我怎么可能让诺希斯押上性命去赌运气?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风险,于是劝他暂停一阵研究,而诺希斯推开我的手,皱着眉让我别撒娇,然后多带了几名护卫,依旧我行我素。

诺希斯的坚定与纯粹便是最初打动我的原因,即便遭到冷硬的拒绝,我也无法不爱他。但是听了我的请求,就抱了我的尾巴一路,又答应我早些归来的诺希斯?大概只会出现在我喝醉了酒后浑浑噩噩的梦里吧。

无论诺希斯身上发生了什么,对我来说要揣测这一点都不是轻松的事。

作为菲林,我理所应当有属于自己的藏匿安全区——幽暗隐蔽,因而也不必在意形象,只需放松休息。希瓦艾什宅邸的卧房是其中之一,诺希斯则是另一个。

作为自幼相识的友人,诺希斯太熟悉我的一切,所有的缺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会在拌嘴时令我喜爱,于是近乎刻意地在他面前保留这些习惯,享受友人因急切而流露的真情实感;长大后我们依旧吵架,脾气上来时甚至不乏言辞尖锐的攻击。但在思考之外的地方,我们早已习惯了不分彼此。

假使他有了任何新点子,我必定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听众;倘若我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多人的场合,他自然就要站到我身边来。

这没什么道理,但诺希斯若是有一天不再这么做,我恐怕就难以适应。好在我们谁也没有打算改变相处方式。于是他总与我挨着肩,或是站在可以互相照应的,我触手可及的左后方。

经年累月的危机意识催促我,即便是为了诺希斯,也应当趁机调查,探明一切异常的来源。但让我怀疑诺希斯,无疑是撼动最重要的心灵根基。

于是我没有立即动身,而是“优柔寡断”地磨蹭着,将珍贵的独立行动时间用来做诺希斯最讨厌的心里建设。

提及诺希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床头柜的抽屉。

这里寄存着我最深沉而苦恼的心思,也是唯一一件连对诺希斯都保密的物品。

论及时间更是久远。将作为希瓦艾什家族企业的喀兰贸易交给诺希斯,又从荣光号高速战舰的甲板回来时,劫后余生的释怀让我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藏心纳迹,对外隐瞒与他的感情。

选择让诺希斯,而非恩希亚接任或交给圣女,这不仅仅是出于划清界限的目的。也不止因为诺希斯是喀兰贸易的另一位创始人,我要对他负责。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邀请他在放课后陪我去看列车,据说过分热情的态度让惯于自闭的诺希斯出乎意料,乃至于像察觉被盯梢的羽兽那样有些惊慌。

但我也不是贸然决定向他搭话的。在决定主动开口邀请他之前,我已经悄悄观察诺希斯很久了。

如今准备这些,只不过是源于我年轻时所热衷的文学中的浪漫情节。能够拖延至今,也是因为诺希斯虽然读过的书比我更多,自始至终都对此过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因此免于成年后的戒备心,也似乎因此天然地欠缺某些将亲密转为口头承诺的契机。在维多利亚久别重逢时我忙着社交应酬,仓促地确认挚友关系未泯后,又迅速与“友谊”背道而驰地奔赴床第之间,叛离得义不容辞。

我与诺希斯欠缺正式的关系确立,但早已有了一切伴侣的实质。因而也苦于自己是否多此一举,又是什么时候向他求爱才不显得奇怪。

关于这枚戒指,其实我没有太过刻意地隐藏它,毕竟就算我把茶叶藏在柜子顶上,悉知我习惯的诺希斯也能精准地找到位置,将剩下的半包茶叼出来。

最主要的原因——做这些准备是因为我爱他,而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如果发生了某些意外致使它重见天日,对我而言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至于隐瞒了诺希斯几年,最多算得上情趣,往差了说就是自寻烦恼。

但诺希斯分得清茶叶和隐私,不会随意乱翻我的东西,没理由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所以我该归结为诺希斯意外打开了抽屉,还是恩希亚或锏背叛了我,向诺希斯透露了这个秘密呢?

我舔了舔嘴唇,感到有点口渴。明明一刻钟前我还在辗转拖延,完全不愿意去深究诺希斯隐瞒的原因,此刻却急躁不堪,连下楼给自己倒杯水的耐心都没有。仿佛这个瞬间,希瓦艾什宅邸连带着总裁办公室的异样都消失不见,只有眼前多出来的这个戒指盒装进了我所知的整个谢拉格。

所以,难道诺希斯真的会准备……

指尖似乎有点发抖,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连半跪的姿势都虔诚地像是受封。

出乎我的预料,里面是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这算什么?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什么样的纸值得被放在这样的盒子里?发票?税单?总不能是一封休书吧。

唯独这件事,情绪上的波动无法再而衰、三而竭地习惯,好在展平纸张用不了几秒——这是一张地图。用笔的力度均匀且精准,粗与细的线条节奏分明,令我想起精密工业产物上漂亮齐整的刻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完整记录了官方地图中都不标明的秘密细节,与我的记忆中别无二致。而那些细小清晰的字迹,无疑是出自诺希斯之手。

我从未和诺希斯索要过一张地图,也不曾向他表露过对谢拉格地理水文的兴趣,不知为何却感到眼泪酸涩。可是地图怎么了?诺希斯为什么要在戒指盒里放这个?

像是蹲久了起身之后的头晕目眩,我再次看见那道记忆的断层。它将我的记忆分隔两岸,这一侧是清晰而熟知的过去,而曾经被火光与烟尘遮蔽的对岸此刻也终于能望得清晰。

招致一切困扰的迷雾散去,那是战火和硝烟的味道。

5 罗德岛

正如我们最初预期的那样,战火最终还是烧到了这片雪境。

维多利亚与谢拉格的主战场位于两国接壤的坡地。然而就在当晚,一支小队脱离谢拉格的战线,悄悄绕往山脉的后方,与开斯特的秘密行军爆发了战斗。

交战的山麓前平地位于谢拉格与卡西米尔的国境线上,以一条隐蔽的天然隧道相连,但并不与维多利亚毗邻。开斯特的军队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军事武器的声音惊动了谢拉格临近的住民,炮火与源石技艺的光芒更是在卡西米尔首都的卡瓦莱利亚基高楼上就能直接看见。无人机影像在通讯网络上迅速传开,始终冷眼旁观的卡西米尔无法再对此保持沉默。任何不明确的反对都会被视作对开斯特行动的支持与默许。

卡西米尔率先表态,斥责是维多利亚的行军路线是侵犯他国领土主权的表现。或许是碍于资金与技术的投入,以及大量顶尖科学家在雪境内无法撤离,哥伦比亚选择反对维多利亚的侵略,并与谢拉格公开结盟,拒绝在战时为维多利亚提供任何物资,且杜绝金钱上的交互。就连首都伦蒂尼姆与高多汀公爵都声称这一举动是新任开斯特的私自行为,并未得到维多利亚议会的支持。

随后,多数核心圈国家的立场偏向卡西米尔-谢拉格联盟。开斯特公爵一方占尽不利因素,倾领内军事力量的远征不攻自破。

而谢拉格同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谢拉格的首相恩希欧迪斯,也是罗德岛的干员银灰身殉于这场战役。

多数评论家认定豪赌的恩希欧迪斯终于溃败于他的自大上,但事实有待商榷。考虑到罗德岛的立场,以及签署合作协议的谢拉格干员大多身居政治核心,与干员银灰有或多或少的关联,我建议顾及其余谢拉格干员的感受,谨慎保守处理,切勿调查过于深入。

——杜宾

因为那是恩希欧迪斯,是率领山雪鬼参与十数场战争也未尝败绩的奇迹指挥,更是谢拉格的首席领导人。开斯特不可能容忍他再一次用奇兵摘得胜利,也绝不可能想象那个人会将自己作为弃子。一旦他的身影出现,就像萨尔贡河里的食肉鳞闻到了血的味道,求胜心与对他的恐惧促使开斯特必定会不计代价地撕咬。即使这会使他们途经卡西米尔发动奇袭的行动暴露于指责之下。

……谢拉格会就此一蹶不振?不。他的身份位置非常巧妙,串联凝聚起谢拉格的各方势力,却没有明确负责的领域。谢拉格就像一台早已能够独立精密运转的机器,即使失去了一枚交联的齿轮,彼此耦合的其余部分也会互相牵动,不会因此彻底丧失机能。

外界对恩希欧迪斯的过度戒备,于他在谢拉格不可替代性的高估,与恩希欧迪斯本人清晰判断之间的差距,就是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

——■■

那一晚,恩希欧迪斯阁下将队伍一分为二,命令包括我在内的多数人在后方等待,接到指示后使用山体的布防摧毁开斯特的前线武装,自己只带了一支人数极为精简的队伍前往伏击地点。

突袭部队仅有几支罗德岛小队行动的规模,却要同时承担军事武器与射手术师部队的火力。比起趁乱的奇袭,更像是一场……自杀行动。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成功的事,但最终的结果您也知道了。

对了,有传言是卡西米尔纵容了维多利亚取道境内,而非维多利亚私自偷渡。谢拉格的军队里现在也在流传这样的说法,或许可以考虑这番话的真实性?

我清楚我是作为一名谢拉格人参与了这场战争,但我也是罗德岛的干员。希瓦艾什老爷曾签下多条有利于罗德岛的合作条约,一定限度内对罗德岛的信息公开应该是被允许的。我相信罗德岛会以谨慎的态度对待这份记录。

——联络人:极光

群山腹地-卡西米尔隧口战役?不,这是谢拉格自己的问题,我拒绝提供谢拉格军事计划与行动上的任何细节。也不要去问锏,她同样不会回答你们,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但如果你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么恩希欧迪斯的国葬日定于十五日后。

从原则上说,我不建议你们出席有明显政治倾向的场合,这有悖于罗德岛的中立态度。但鉴于罗德岛对谢拉格事务多次插手,以及维多利亚远征时的暗中协助,恩希欧迪斯也是罗德岛的合作者与干员,毫无疑问你们有足够的资格。

如果你们决定前来,请对入境的人数予以控制,届时我会安排人手保证你们的安全。

以及,谢拉格对罗德岛的态度不会因恩希欧迪斯的离去而改变,谢拉格依然会是罗德岛的盟友。

——联络人:灵知

6 灵知

提及恩希欧迪斯,无论我多少次强迫自己别去回忆那场战役,将目光放在更长远的谢拉格的未来,只要我闭上眼睛,无数与之关联的场景仍旧如同烙烫在记忆深处永不愈合的疮疤,反复在独处的时间里引发彻骨的剧痛。

尽管我们都为这一天做了长足的准备。

异铁矿脉凿成谢拉格的军事工程,简陋的工厂设施造出源源不断的枪支弹药。我深谙山川中的密道超越自己的身体,熟悉武器的每一条刻线胜过掌心的纹路。

处理这些事剥夺了我的闲暇空余,又压缩了我的睡眠时间。它们枯燥而乏味,只供杀人的技术远不能令我提起兴致。仍然坚持完成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知道每一滴心血与汗水都会成为恩希欧迪斯胜率的加注。

但在战事结束之前,谁都无法确保自己的准备是充分的,更无人可以在攸关生死的危机之前安慰一句“尽力就好”。

恩希欧迪斯终于放弃了他享受危机与博弈的言论,专注地研究起战略,又向我额外要了一份精准的谢拉格地图。

谢拉格外围的地势极为险峻复杂。航拍的距离有限,也有太多迂回曲折的地形无法过于深入。于是最精准的记录,竟然是保存在埃德怀斯家中的古老手绘版本。

我从家族的藏书中带回积满灰尘的地图,他则要求我留下。我们像以往每次那样肩并着肩,手指在相叠的袖口之下相扣缠绕,以耳语般的轻声细细讨论过谢拉格的地形。

其实恩希欧迪斯的战术素养远比我要高,我能想到的,他大概早就考虑过。但互相交流情报,帮助彼此梳理已知的信息,对我们而言已经成为一种长久的习惯。

既然将要奔赴战场的人需要听这些才能觉得安稳,我不介意陪着他聊。

“小开斯特想要将战舰驶进谢拉格的中央盆地,能走的只有两条路径——被喻为耶拉冈德之腹的相对平坦的坡地,以及一条宽阔的山川河谷,在南北走向的山脉之中联通了谢拉格与维多利亚,先民们称作耶拉冈德的咽喉。”

“嗯,我知道这里。当年我的父亲就是走这一条路,前往维多利亚游学。这里的气候在谢拉格的群山外围之中算是宜居的,也有不少村庄聚落。”

恩希欧迪斯垂下眼睑,语气里有些怀旧的味道,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感性或者伤春悲秋。

因自然地理的选择,峡谷中的村落往往是天然的哨卡与要塞,也可以为行军提供便利。但恩希欧迪斯想要避免在有人群聚落的地方开战。

太过优柔与仁慈……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点,甚至都不再讨厌了。

“这条山谷太过狭窄,高速战舰无法驶入,我不认为他会为了奇袭而抛弃武装。所以他应该是和上一任开斯特一样,选择东南方向的坡地吧。”我安抚他,反正这本来也是事实,“但那位女公爵便是在此处遭遇了我们藏于山体之中的炮火。作为她的继任者,小开斯特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我倒是希望他能选择其他的路,这样我们就可以用上桥梁底下的‘安排’,封锁他们的进攻路线了。”恩希欧迪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这倒是没错。谢拉格原本的几条徒步通行的路当然不够用,于是自喀兰贸易建立以来,我们不断架设了其余进出谢拉格的桥梁——理所当然,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规划调整建造工程。

后来喀兰贸易与谢拉格外交的工作日渐繁重,恩希欧迪斯没有亲自审阅每一项工程的时间,而是全部交由我来安排。

直到辞去喀兰贸易总裁的职位,他终于有机会重新审视每一份工程文件。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憋不住问我图纸上这些源石爆破装置是真的存在吗,为什么每一座桥梁底下都有。

在我看来这只是必要的举措。谢拉格的领土面积不算广袤,但人口更是有限,这直接影响到驻守兵力,布防时捉襟见肘。

相应的手段我在雪山事变时用了一次,如今依然可以复刻——对于埋藏于群山之中,进出谢拉格谷地的通道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这一点,现在他应该能信任这一设置的便利之处了。

“只是提前炸断桥梁,未免太便宜他们了。若是维多利亚选择抛弃对高速战舰的依赖,选择走这些路线进攻,我们大可以放任先锋部队越过桥梁,半渡而击,届时再炸断通路。”我敲了敲地图上那几处架桥的位置,“将敌军从中央一分为二,配备完善的后方部队无法接应,前锋自然就任我们宰割。”

恩希欧迪斯勾起唇角,正想说些什么,目光瞥到地图的一角,又仿佛忽然意识到了某些问题。他再度低下头,手指却摩挲过地图的北面——另一个隘口,通向卡西米尔。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这里确实有另一条天然隧道,一端近乎直接与图里卡姆相连。根据传说,耶拉冈德在环卧时发现身体过长,于是抬起尾巴而形成了这个缺口。

他难道是在考虑小开斯特不走寻常路,发动奇袭的可能性吗?

“这条路线对维多利亚而言未免也太遥远了。”我解释道,“‘尾巴’不与维多利亚接壤,想走这条路,那就必须取道卡西米尔境内,行军路线将会非常靠近卡瓦莱利亚基。在这种敏感时期,卡西米尔怎么可能忍受——”

恩希欧迪斯的身形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深刻而忧虑地望着我,我皱起眉,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种感觉很怪,就像恩希欧迪斯将指挥权交给我,然后坐视我去尝试他也有所怀疑的陷阱。或者精心布局了棋盘上的诱饵,动用一切场外因素引诱我上钩。

以往恩希欧迪斯开这些玩笑时,会在我准备掐死他的尾巴之前及时悔悟,从不真正放任我落入诡计。但如今面对的是真正的战争,我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意直说。

我必须承认,忽略那个隘口是战略上的严重疏漏。没有考虑到它是我的失职。但它是否真的那么重要,值得恩希欧迪斯将有限的兵力调度到相反的方向?

“想要顾及到这种可能性,那就要分兵吗?即使是‘尾巴’,我们也有布置足够的防御工事,但是能够调动的兵力恐怕……”我半是喃喃自语,半是向恩希欧迪斯确认。

熟悉的局面让我想起雪山事变那场旧有的失败。我曾因为担忧罗德岛趁虚而入掠夺谢拉格的可能性,将兵力不合宜地分散,最终导致重点的失守。

那一次的失算对我而言尚且可以承受,之于恩希欧迪斯,甚至是比我们的计划预期更好的结果,因为博士不是我们的敌人。

正因为那个人选择了对谢拉格最温和无害的举措,才能夺得棋盘上本不存在的胜机;小开斯特却是相反的状况,一旦推算错误,可没有“更好的结局”或是“完美的胜利”在前方等待。

我该拿图里卡姆打赌吗?赌恩希欧迪斯和锏的……安危?

“诺希斯,放松,你太紧张了。”

肩膀被倏然握住,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令我格外烦躁。

因为他打断了我的思考,因为他甚至试图让我在攸关他生命的事情上放松。

我不自觉提高了音调:“难道我不该紧张?!恩希欧迪斯,这不是玩笑。谢拉格的军事资源赌不起,我们的人民赌不起,而且你和锏也——”

“嘘——我知道的,诺希斯。你在担心谢拉格,也担心我们。”温热的拥抱环了上来,他把我拉进那件温暖宽大的披风,毛茸茸地耳朵还蹭在我的脸颊上……太直白的伎俩了,但我对此就是没有办法,“可你不能犹豫太久,你最开始的判断反而更准。还记得吗?我们在下棋时发现的。”

下棋?对,我不能思考得太久,过度的思虑反而会偏离事实。

关键的词汇令我从思绪中解脱出来。

恩希欧迪斯从小就喜欢这种纵览全局的战略游戏。自他第一次接触到来自维多利亚的棋,就迫不及待地把规则一股脑全灌输给我,然后拉着我做他的对手。

下棋的规则不算复杂,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但在我自以为理解了任务,与恩希欧迪斯第一次对弈时,恩希欧迪斯却说我没在下棋,而是在解题。

“诺希斯,还没想好吗?”他的尾巴在我边上晃了半天,被置之不理太久,此刻终于像一朵过季的花那样枯萎下去。

我原本嫌他太烦,此刻又觉得放任这样一条漂亮的尾巴落在地上,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于是在它彻底垂落之前抓住拿来暖手。

“怎么了,是限时的吗?”

“我们之间的话,当然没有限制。”他似乎为我没有抛弃他的尾巴而心情恢复不少,靠过来挨着我的肩膀,快要整只菲林趴在我的肩上,但依旧扁着嘴,“可你想得也太久了,诺希斯。难道你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海里列举了一遍?”

“没有。”只有最关键的几种,以及恩希欧迪斯,你又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反手想要推开他。燃着壁炉的室内很温暖,被他黏着我有点热。手即将摸到他头顶时却吓了一跳——恩希欧迪斯的耳朵都有点蔫蔫地下垂了。

“这不是你平时的课业,不用害怕出错。我邀请你是来玩的……”

我有些困惑,紧接着幡然醒悟:原来我是来陪希瓦艾什家的大少爷玩的。举棋不定,犹豫过久,影响到他的体验了。

抱歉,是我失了尊卑,服务不周。我抬头,准备这样回答他,然而菲林爪子的速度更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的嘴唇前,看起来甚至难得慌乱:“诺希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一种很坏的猜测。我有点不敢听。”

恩希欧迪斯的眼神诚恳,看起来不像真的有意为难我。于是我顺遂地沉默,放任他缓慢又小心翼翼地将尾巴从我的手里抽走,然后将唇抿成某种迷人的弧度。最后他说:“好吧,那我去拿点吃的给你。你先思考——不许悄悄动我的白棋,那是作弊!”

房间门关上了。哼,多此一举的提醒,我才不屑于做这种事。

那晚的棋局很精彩——我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恩希欧迪斯的水准确实很高,花费我不少思考的时间。

等回过神来,我发现嘴里有些甜味,手中还握着一截只剩末尾的水果奶酪卷饼,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但我完全没印象自己有吃过东西。

“休息一下吧,诺希斯。你的身体都知道该补充营养了。”浅色的菲林眼睛又看向我了。

我只能承认他说的有道理,起身准备回家。他却忽然拦住我,尾巴在身后纠结地打成一个小卷,提议说晚上太黑,不如就在希瓦艾什宅邸过夜。

后来,每当他刻意地想要多留我一阵,就会又拿出棋盘,然后在我们厮杀到棋子近乎被清空之际,打着哈欠端走未完的残局,故技重施地让我留下。

而我也自然配合他的把戏,总在下棋的间隙和他谈天说地,或是做些别的同龄人喜欢的事。于是一局棋被拉得无限漫长,谁也不能再嫌弃对方下得慢了。

恩希欧迪斯见我安定下来,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奶酥,塞到了我的嘴里。

“你说得对,诺希斯。那条路距离卡西米尔的核心城市太近,是我多虑了。”

时过境迁,我早就不会在简单的一步棋上苦思冥想,但讨论战事不一样,容不得一点疏忽。

我被食物堵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地图发出模糊的声音。

而恩希欧迪斯揽着我,半是强硬半是无奈将我从地图与沙盘边上拽开:“好了诺希斯,今天你必须休息。行军一旦开始,我与锏都会离开图里卡姆,而你要为我们坐镇后方,到时候你就没有机会睡觉了。”

这番劝说对我而言极有说服力,战前的休息是状态管理的一环,也是军心安定的标准之一,甚至重要到足够影响胜败。更何况要上战场的人是恩希欧迪斯和锏,他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害怕。

我知道他前一日已经上山见过了圣女,也和恩希亚一起去扫了父母的墓——那是怎样的决意,我又怎么会不明白?既然他都已经克制住了心中的恐惧,我即便是担忧,也不该往他的肩上再施加过多的压力吧。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耳朵。现在我们的房间近在咫尺,再也不必担心另一方晚归的问题,但我的脚却忽然犯了懒,不怎么想移步隔壁。其实比起房间里的壁炉,我会更喜欢他身上的温度……

果然,恩希欧迪斯也能明白我所想。他体贴地依偎过来,像许多年前那样说出挽留的话:“很晚了,留下来过夜吧。”

次日天明,锏过来抓人。毫不留情地没收了恩希欧迪斯之后,她又打量我一眼。

“干什么?”我被她盯得有些心虚。尽管非常确信自己不至于在如此基础的地方露馅,却又惧怕她的观察力,无法抑制地摸了摸自己毛衣的领口。

锏翻了个白眼:“别告诉我你俩在行军的前一晚纵情。”

……真是恐怖的观察力,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收紧羽毛,狡辩说明天才是行军的日期。

7 银灰

我不赞同诺希斯将军队驻扎在附近聚落的计划,但将村落作为哨卡的想法很好。于是我让魏斯前去谈判,寻找合适的人选,尽可能在不太过惊动居民的情况下为我们通风报信。

魏斯为线人单独安排了联络的频道。假若可以选择,我宁愿这手准备是多虑的浪费,但既是幸运也是不幸,我的准备一向少有落空的时候。

侦查无人机传来模模糊糊的偷拍影像,维多利亚的列队正在卡西米尔铺设的乡间小径上前行,背景是谢拉格山脉边缘初降临的夜色。拍摄所处的环境位于山麓的某处碎石底下,只能拍到队伍的一角,行军所带来的噪声却格外嘈杂,足以见得队伍的规模。

锏与我一同看了这段录像,表情难得地凝重。这样也好,省去我一番解释的功夫。

“锏,我们就在这里兵分两路吧。你也看到了,‘尾巴’需要有人驻防。”我对她说。

她的答复一如既往地利落:“你让我带多少人过去?”

“不,你要去腹地。负责‘尾巴’的人是我。我比你更熟悉那边的地形,与此同时也需要你帮我顶住正面的战场。维多利亚的高速战舰依然只可能在腹地通行。”

“对方的兵力未知,你打算怎么做?”

“很难说——随机应变。”我不打算说些好听的欺骗她,“我不需要带太多人,一支配备完整的轻装部队就行。”

锏表情莫测地看着我。随后偏了偏手,有意让我看到她身后的装备。

她的武器我当然认识:那是一把曾经断开的巨剑,是她从卡西米尔带来的。修补的材料熔炼自希瓦艾什领最优秀的金属矿,经谢拉格工匠的改良以及埃德怀斯家传的锻造技术的融入,才重新打造出这样适合黑骑士挥舞的武器,犹胜当年她在赛场上挥舞的那一把。

双锏适用于近身械斗,像这样的重型武器则可以对抗工业的成果。在拿到这把大剑后,她曾经想拿些东西练手,抬头看向“小坚果”的第一时间,就遭到了工程人员近乎乞求的阻拦。

“其实我偶尔在想,当年你从商业联合会买下我,并不完全是看中我的实力,并且想要在价格暴跌时‘抄底’。”

一场旧事重提,既是岔开话题,也是她在确认自己的职责。于是我收敛了谈论作战时的严肃:“怎么说?”

“那时我被商业联合会与无胄盟追杀,即使逃出卡西米尔,今后的日子也会寸步难行。你知道怎么顺水推舟地卖人情,也知道如何使人对你忠诚。”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最初来自卡西米尔的巨剑,目光意味深长,“保镖的工作性质不难理解。关键时刻,你是需要我付出性命的——就是这样的交易,你我心知肚明。”

“但你在卡西米尔的边境也并未被逼入绝境,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你,更没人能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安抚人心的语言就像加热好的锅中奶酪那样丝滑流畅,我当然不会直接承认,却心知她说得完全正确。这毫不留情的揭穿让我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快感。在多年信赖的包裹之下,袒露最初的用意并不令我太过羞耻。

“锏,我并不是把你当做棋子,至少现在……”

“包括自己在内,你把每个人都视作棋子。随便怎么说吧,不用拿哄诺希斯的那一套来对付我——所以,如果你认为‘尾巴’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将这条路线的兵权交给我。我能拦住他们。”她说。

那堪称豪横的发言简直令我心潮澎湃。她真的打算拿这把剑对付维多利亚的高速战舰吗?真想一睹风采啊。只可惜,我必须提防另一种需要“应变”的可能。

“恐怕不行。维多利亚铁了心要开战,但假若卡西米尔对维多利亚的军事行动做出了反应,那么谢拉格必须有一个能在政治上说得上话的人在场,才不至于被维多利亚的解释颠倒黑白。”

“是吗?看来你是必须冒这个险不可……那诺希斯呢?”锏顿了顿,又皱着眉补充道,“你希望我怎么跟他解释黑骑士随军出征,结果却把你单独送到维多利亚的炮火面前?他能接受?”

我不禁哑然。并非理智上认同与否,而是感情上能否接受——很少有人会对诺希斯提出这个问题。

诺希斯和锏在具体事务上通情达理,易于沟通,对情感表达却食不下咽得各有千秋,偏偏还不承认。但面对自己不想回答的话题时,就总搬出对方来分担。

或许他们也没发现,就是在感情上总是同仇敌忾的立场,才使他们逐渐在休戚与共的感受中认可了对彼此的情谊,最终冰释前嫌。

不过诺希斯,这一次就原谅我要用政客的手段挑拨关系,将锏绑架到我这一侧来了。

“我们都知道,诺希斯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笑着坦然直视着锏,放任她锐利的眼神剜割着我眼底最纯粹的意图,“他信任我们,所以绝不会质疑我们共同的决定。”

锏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了几个来回,最终才伸出手和我击掌,紧握后又松开:“算你欠我。”

“还在记账?”我有点不敢相信直到此刻还要被追债的事实,但又怎敢忤逆黑骑士,“现在一共欠多少了?我记得诺希斯没再少算你的加班费。”

“呵,那种事就免了吧。”她甩了甩头,“还记得之前和克雷加文对峙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吗?有空的时候和诺希斯一起陪我去莱塔尼亚走走。”

“嗯……”

说来惭愧,我真的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如今谢拉格的国际立场复杂。在周边的诸多核心国中,谢拉格与莱塔尼亚的联系是最少的,那位仅存的白女皇的态度同样暧昧不清。我们鲜有机会借职务之便造访,若是以私人名义,恐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商业场上的“下次”约等于“没有下次”,我和诺希斯的“有空”则等于“没空”。之所以在冰湖上答应锏,就和她此时提到这件事的原因是一样的。

我惊觉自己竟然真在行军途中思考起旅行的事情。可假使我们真能结束这场关系谢拉格存亡的危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非得去莱塔尼亚吗?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地方。既然是作陪,不如选个你喜欢的地方——我看银心湖就挺好。”我故意不答应。

“这么讨价还价?预算低太多了吧,真抠门。”锏哼笑了一声,竟然也没拒绝,“行,那就银心湖。”

客观而言,谢拉格的国土面积并不辽阔,落在周围环伺的诸国中央,像一颗小小的白星。

得益于喀兰贸易持续改善境内的通行环境,从腹地急行军至“尾巴”,只耗费了不到半日的时间。

相似的兵力状况下,谢拉格占据熟悉地形的优势,我不认为自己会输,小开斯特当然也知晓这一点——换而言之,小开斯特既然想赢,就一定会派遣相当规模的军队。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当我睁大瞳孔望向群山之外的黑夜,看见远方连绵如浪潮的钢铁压境时,惊骇仍然先于决意一步到来,令我咬紧牙关避免战栗蔓延,又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应该说是,果然有这种规模的军队啊。

此前,我意识到卡西米尔背叛的可能,是因为诺希斯带来的那张地图。

古旧的谢拉格地图上没有卡西米尔的名字。看着那片如同坠入迷雾中的、超越前人认知的空白,我忽然意识到卡西米尔也是同等的未知。即使两国之间有不少商业来往,对方也有可能不是我们的盟友。

自两年前起,卡西米尔的商业动向就有些奇怪,不仅资金不再有大规模的投入,长期依赖喀兰贸易的进口商品也有所削减。诺希斯曾与我谈论过这件事。

在确认了近期喀兰贸易的商谈举措后,我们都认定不是诺希斯的贸易策略出了问题,而是卡西米尔内部的原因。

如果卡西米尔认为谢拉格如今的威胁太大,早已萌生不再合作的想法,那就可以说得通。

政治上的来往皆是利益,对此我谈不上震惊或愤怒。毕竟在开斯特看来,我曾对维多利亚也做过相似的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理解了卡西米尔的行为远算不上答案,眼下的处境该如何解决才是难题。

我问军医要来纱布,提前往自己的手上缠,避免在两军交战前身负的第一道伤由我自己造成,通讯忽然在此时响起——是诺希斯。

战时的情报琐碎杂乱又瞬息万变,需要一位擅长处理复杂信息,思考如同精密中枢一般的人担任中央指挥。没有比诺希斯更好的人选了。

我太熟悉诺希斯的作风,知道他既负责又焦虑,根本不会入睡,所以我也不劝他休息。毕竟就算想要体贴他的辛苦,也不得不考虑到谢拉格有无数人在这一晚不得安宁,奔波于战事与后勤之中,没有人理所应当成为例外。

所以此刻,他必然发现了我行动的异常。

“恩希欧迪斯,你偏离了行军路线。为什么不报告?”

通讯里传来的嗓音低沉,语调像是一位真正的长官在责难手底下的新兵。我几乎能看见他耳羽翕张,眉峰凝结怒意的模样。

——我担心有人窃听我们的频道,急行军时没空处理,我认为锏更有余裕向你汇报。

我有无数冠冕堂皇的借口,却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理由。如果军情也被允许接纳谎言,我真希望能用佯装的镇定安抚他的愤怒,像拢住羽兽展开的双翼,但那无疑是让他也置身更严峻的危难中。

“诺希斯,‘尾巴’出现了维多利亚的军队,而且规模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

“规模庞大?到什么程度?”研究工作的习惯使然,诺希斯下意识便追问精确的数据。而他也立即反应过来,这看似不精确的形容,实则意指着超过了某种预定的上限。在此刻的语境下,它指的是秘密行军而不被察觉所能容纳的极限,“难道,卡西米尔……”

我不免感到欣慰又酸楚。诺希斯总是这么聪明,只需一点提示便能立即明白现状,以至于将接下来的事件发展与代价都推算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诺希斯的语气瞬间凛冽:“恩希欧迪斯,你现在撤退,我立刻将图里卡姆驻守的兵力派往你那边,不要冲动。”

他的指令清晰,“撤回图里卡姆”的建议就像“回家”般的魔咒。既像是希瓦艾什宅邸温暖舒适的房间,又让我联想到妹妹们的耳朵与诺希斯的羽毛,几乎能抚慰我的内心。

唯一的遗憾是,这并不现实。

我在维多利亚时见过为了争取合理权益而游行的工人。他们占据街道,聚集在最庄严的广场,可却没有武装,没有彻底与政府撕破脸的资本,更没有与剥削分而治之的运作体系。除了道理,他们什么也没有。

贫困、潦倒、混乱、散漫,只有愤怒作为燃料填在衰弱的身躯里燃烧。一点点正规的武力就足以将他们推得东倒西歪,支离破碎——然而现在的图里卡姆,守备力量大概只能抵御这点程度的混乱。

为了让我和锏有足够的兵力调度,诺希斯几乎清空了图里卡姆的驻防,这座谢拉格核心城市的安全此刻甚至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民众的良知。别说是支援,就连拆东补西都不足够。

“可是来不及了,诺希斯。维多利亚的军队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你也没有解决现状的能力。先回来,图里卡姆不是没有防守的能力!”

我微微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接近于玉石俱焚了。

谢拉格的每一位贵族自幼都学习战斗的本领,三大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可以是战士。既然军备不足,那就用血去填法术,用肉去填炮火,这样的消耗不成比例,伤亡必定惨重,但应该可以重挫开斯特的部队。

假设那样仍不足够,此外我们还有两名极为优秀的术师——是恩雅和诺希斯。

诺希斯希望能救下我,可对我来说难道就不是这样?谢拉格的每一位军人放下平静的生活走向战场,不正是因为身后有着即便身死也必须保护的人吗?

如果为了自身的安全,而将我们所爱的人置于炮火的威胁之下,何尝不是一种本末倒置?

依托群山的防线,是谢拉格最强的军事底牌。我们没有理由主动放弃。

“如果说,我有办法呢?”我问。

“你……”诺希斯深吸一口气,却陷入了失语,只能反复呼吸,难得地弱势与失态,像是与情感断了线,紧接着却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

克制的悲伤渗入他的声音,甚至还混杂了一丝委屈——我习惯了他的冷漠,自信或者刻薄,却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你早就猜到了,是吗?”

“诺希斯,你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采取极端措施。”我答非所问。

“恩希欧迪斯……”诺希斯又唤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认为他大概原本是想是说些别的什么,但他停歇了半晌,又一次将情感表达替换成我此刻想听的内容。等到再度开口,诺希斯已经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彻,“我明白了。你一定要成功。”

“当然,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通讯的这一端,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忠诚而敏锐的挚友,聪慧又勇敢的爱人啊。我由衷地感谢他的性格。如果他不是克制地将请求停在这里,我恐怕真会失去做出决定的勇气。

而带着他的命令,退让,也是祝愿,我理应如自己期待的那样一往无前。

关闭通讯,我察觉自己已经大致冷静下来。与诺希斯对话使我的思路清晰了不少。

诺希斯考虑过利用桥梁实现轻武装与重火力部队的分离。但实际上,人也可以成为这样的桥梁。

自毁通路的做法暂且不论,设伏并切割对方的协同阵容,这是常见的战术。我们认为这能够奏效,仅仅是因为双方的情报不对等。正如小开斯特应该也不曾考虑过这次奇袭被察觉的可能。

穿越天然的随口,是位于谢拉格南境的山麓。海拔低矮,不受风雪的常年封冻,反而有针叶林与灌木可做掩护。偷袭需趁夜晚,这也使得开斯特的军队同样难以察觉隐藏的伏兵,而等到探测设备找到我们,他们也早该进入山体防御的火炮射程了。

在此之前,如果能切入对方的阵线中央,位于战线后方的术师部队必定会出于自保而使用源石技艺。前方的重型火力调整需要时间,即使成功完成转向,也未必敢于向自己的后方开火。

为了防止对方提前察觉我们的行动,或是在战场上轻易地瞄准,突袭队伍必须腾挪转圜,机动性最为重要,因而作战的人数反而要精简。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到维多利亚的术士与弓手部队后撤,为调转方向的重火力装备开火提供空间,而这也意味着对方的源石技艺屏障将无法再展开。届时,谢拉格隐藏于山体之中的布防就可以一举摧毁开斯特作为优势的重型武装。

然而,同时承受了炮火倾轧与源石技艺的双面夹击,负责突入的部队又会怎样?

——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吧。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直白到不需要复杂的思考。

这样的作战计划中有太多变数,也容不得一点差错,再没有其他可堪指挥的人物。死亡不是无法承受的结果,但在最初誓言的强行压抑下,我其实没有那么勇敢。

攀岩者最忌讳俯瞰悬崖,决策者理应舍得代价,可却我忍不住回顾来时的路。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被地表灯光稍稍照亮的区域,我知道那是图里卡姆,在这些年的科技带动下,燃起的文明篝火终于能够照亮天穹。再远一些还能看到喀兰圣山的轮廓,靛青的剪影高耸而静谧,在谢拉格全境内都能远眺。无论任何时刻,只要遥远地观瞻,都可以带来片刻的宁静。

分别前锏问我只带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奇策,赌赢的概率有几成。我没有回答她,因为能够主动选择是否参与的才叫赌博。从最初就支付不起失败的代价,所以必须入局的情况不是打赌,而是一场生死猎杀。

我告诉我的尾巴别再发抖了,它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爱。恩希亚称赞它的外表,诺希斯会抱着它睡觉,锏在护卫时从不舍得让它受伤,就连恩雅也在我转身时,拽住了它试图挽留。

那么,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吧。

我不再犹豫,握住手中的通讯器,指示负责护卫的角峰传递我的命令。

“将队伍一分为二,挑选最精锐的十分之一跟随我行动,其余人返回山体防御工事。马特洪,这些人由你率领,等待我的进一步指示——”

8 锏

我不清楚恩希欧迪斯那边的情况,但我所在的腹地阵线彻底淹没在炮火中。

搬运弹药的工兵偶尔被迫跑出掩体,马上沐浴一场枪林弹雨;调整炮口的山雪鬼将半个身子探出射击孔,转瞬就被狙击的敌方术士轰得只剩下半截。

血和烟的味道呛人,将有回声的狭小空间变得像呼吸道重症的病房,狂轰滥炸的声音暂时摧毁了我们的听觉,面对面和同僚说话都得用喊的。双方在几个小时后纷纷设备过热,不得不临时歇火,但我仍然听到持续的噪声。

起初我以为是哪门大炮在嗡嗡作响,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最后才发现是别在腰上的通讯器——竟然是与恩希欧迪斯直接相连的频段,而不是负责全域指挥的诺希斯。

趁着直觉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通牒,我迅速接起,然而通讯另一端传来的只有熟悉的菲林呼吸声。

“什么事?”

即便我再给了恩希欧迪斯一次补救的机会,可依旧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搞什么?信号不好就换个地方,频段不会调就交给通讯兵。没时间陪你玩。”

我有点厌烦了,准备就这样挂掉通讯。然而在按断的前一秒,我听见了某种节律——微弱,但是清脆又规则。

悚然的感受瞬间支配了身体,我第一次像初次作战就吓得无法动弹的炮灰骑士或者新兵蛋子那样僵在原地。

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恩希欧迪斯来到维多利亚不久后,就掌握了政敌与其他商业竞争者的太多秘密,于是在躲过了谢拉格其他两大家族不停歇的追杀后,他又在维多利亚开启了丛林生存模式。

有次我带着他逃跑,恩希欧迪斯受了伤,身上血流如注,还想着指挥我们向最优的撤离路线移动。立刻被诺希斯忍无可忍地勒令闭嘴。

我明确劝告过他别去试探那位器量狭小的贵族富商,恩希欧迪斯自食恶果。他趴在我的背上,只能拿手指敲了两下我的肩甲。

“又干什么?”我确认过他的伤势并不危险,只是对一旁的吵闹黎博利不胜其烦,才没有反驳。

他指了指诺希斯,示意他的友人会生气。又向下弯折了一下圆润的耳朵,压成角度水平,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我被他的反应逗乐,也从知道这算是歉疚,于是捞起他过长而垂落地上的尾巴捏了一下,不让它受拖拽之苦。这就算是原谅了。

后来,每当他想要道歉或者表达谢意但拉不下面子,或者碍于诺希斯与我之间尴尬的关系,不想惹怒他的友人,就会用相同的节奏敲桌子来传递信息。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信号,就连诺希斯也毫无察觉。

通讯器里传来的节律与当时如出一辙,我却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在此时道歉或道谢。

事出反常,那一日他受伤的惨状浮现在我的脑海。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我拔高了音调,以不引起周围警觉的最大音量喊他的名字。

“恩希欧迪斯?”

军用设备的除噪很好,频道里几乎阒静无声。我把通讯器紧紧抵住耳廓,让发声的结构几乎钻进耳朵的绒毛里,才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急促呼吸声。

很轻,只是相比于之前的呼吸重上一点。像是笑声,但也可能是疼得抽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无比希望是后者——如果希望有用的话。

他挂断了通讯。

我怔怔地看向防御工事之外。滚滚烟尘飘散在空中,与潮湿寒冷的空气合谋降下了一场灰色的骤雪。下一轮的轰炸还未到来,天地之间只余一场银色的静谧。

但怎么还是那么吵呢?我闭上眼睛,想要驱散耳中的幻觉,却不得安生。

一名士兵见到我的模样,有些担忧地走过来问:“锏小姐……不,将军!您是累了吗?”

累?不。其实我几乎没有体验过可以称之为疲惫的感觉。不是选择性地麻痹自己,而是体能的卓越让我天生难以透支身体。所以我感觉到的,或许是精神上的乏力——没有冠军奖杯的比赛,精致而淡然无味的食物,不能带来任何满足感的游乐,就像那样的东西。

我反应过来,此刻的空虚大抵是因为我失去了一部分奋战的理由。

但那答案未免太过感性,像是恩希欧迪斯的毛病,也不利于振奋士气。我得换种说法,至少也是让人觉得无关痛痒的东西。

所以我回答:“还好,只是雪太刺眼了。”

那场战斗中死亡人数少得惊人,甚至到了足以让人怀疑恩希欧迪斯为何会在其列的程度。

所以我排查了剩余的队伍,结果很令人意外:队伍里并没有可能成为敌方内应的人,也没有报告人员失踪。

我又重点询问了洛拉,她比别人多了一层罗德岛干员的身份,这或许是恩希欧迪斯没有将身为精锐的她安排进突袭队伍的原因。然而所有人的口供是一致的,恩希欧迪斯让他们回到村庄驻守,而那支突袭队伍全军覆没,连一个伤兵都没有回来。

将恩希欧迪斯带回谢拉格不算什么难事,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去见诺希斯。

人在极端的情感中容易失去他们的伪装,露出性格最本源的状态,而诺希斯并不是一个通俗意义上良善的人。约定俗成的道德,为人的底线,对民众的善意与关怀,都是他为了恩希欧迪斯而勉强系于身上是约束。

一旦恩希欧迪斯不在了,这些好不容易才维系住的东西恐怕会彻底崩断。我担心诺希斯过度悲伤,也担心那个不择手段,冷若冰霜,漠视生命的激进变革者又会回到黎博利的身体里。

然而诺希斯的态度比预想中更为平静,看起来早就知道了恩希欧迪斯的死讯。按照这两个人“早就商议过”的传统,伤痛只存在于决定的时刻,真正发生的时候则不必为此过度悲伤。

呵,这样一来,倒是显得耿耿于怀的我太偏执了。

“小开斯特的行动给领民带来的负担过重,被伦蒂尼姆的议会叫停了。目前邻近的核心国纷纷出面谴责这次行动,或许不久后就会有一场和平会议。”诺希斯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去,“无论如何,我们与维多利亚暂时是休战了。去休息吧。”

论及表现,其实我的态度和他差不多冷静,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像是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密谋没告诉我。如果诺希斯不说,我也无从得知。

诺希斯早年间屡屡抱怨我的卡普里尼脾气,这说法其实没错。当初在卡西米尔拿下第三个冠军,也正是因为受不了有人命令我,指望可以靠一点利益就让我听话。

认识了三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那两个人和我无话不谈。不能接受如今忽然被排除在外,更不接受诺希斯想轻松敷衍过去,然后独自承担。

于是我不仅没有听他的乖乖去休息,反而在他背后主动追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是恩希欧迪斯去‘尾巴’?”

诺希斯像是被击中般脚步一顿。

他的呼吸急促,扶着门框喘息片刻。我忽然意识到,诺希斯提醒我去休息,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多日未睡了,

“有什么好问的?恩希欧迪斯认为这件事适合他来做罢了。”他的语调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假设开斯特的行为未被叫停,你肯定不会回图里卡姆,而是去战场上支援。如果你也不在了,那么佩尔罗契会去。再然后,布朗陶和我也会顶上。我和你一样,都愿意替代他去做这件事。只是这一次恰好轮到他,我又能埋怨什么呢?他总是这样……”

总是什么呢?我很少去猜测诺希斯的想法,既是因为太累,也对那满脑子密集的信息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恩希欧迪斯总是把他认为别人会需要的东西一起塞过来,霸道专横,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恩希欧迪斯想要推荐罗德岛和那位博士,于是把诺希斯和我轮流送过去避难或者放假。

而我大概也差不多。恩希欧迪斯没有在我和诺希斯最初争得不可开交时分开我们两个,而是放任我们互相看不惯、冲突、磨合,除却诺希斯真的知道且牵扯了太多秘密无法撇开,也是因为他希望诺希斯身边能有更多信得过的人。

诺希斯不太领情,表现出来的态度仿佛我要将他和他的依恋对象拆开,反而更紧密地黏着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被吹完枕边风,怕我真的欺负他,于是过来劝我说诺希斯的感情就像蚌里的珍珠,本是视作异物,只有疼得实在没办法,才愿意把这份侵犯他安全感的尖锐情谊一点点包起来。不彻底掰开紧闭的外壳,就无从明白其中的璀璨。

我觉得肉麻得要命,根本不想承认。毕竟在卡西米尔的酒会上吃出来过一次,酸得我有点硌牙。

——而现在,算是他所做的安排该起作用的时候吗?

看着诺希斯摇摇欲坠的模样,我忽然就有点不忍心再深究。

唉,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真实感受。无论诺希斯作何反应,我都会陪着他的。

恩希欧迪斯留下的位置空悬,暂时没有能够继任首相的人选,起码让我得到一丝安慰。这说明他们的作战计划里,不是最初就决定牺牲恩希欧迪斯的。

在新任首相就职以前,原本由恩希欧迪斯负责的事务交由诺希斯代行,而喀兰贸易的工作则大多归恩希亚承担——既是因为我这位工作狂友人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也是为希瓦艾什的家族企业还给希瓦艾什家族作准备。尽管我想,他们从未将彼此视作另一个家族的象征。

不久后,诺希斯接到邀请前往卡西米尔边境的移动城市参加多方会议,与诸多核心国签订和平条约,我自然是要陪同的。

晚宴过后,我返回房间找他,意外地发现诺希斯在房间里干呕。

我以为他是吃坏了东西,或者被灌了过多的酒(总不能是中毒,诺希斯的防范意识没那么差),正准备给他找找药,却听到他捂在毛巾里的声音愤恨到像是要把牙咬碎。

“锏,我真的……无法忍受那群人!”

我知道诺希斯对社交的厌恶之深,出席会议都算是为了谢拉格而牺牲的无奈之举。以前在维多利亚时,诺希斯每次陪恩希欧迪斯参加宴会尚能维持礼仪得体,回来后则会短暂陷入萎靡不振的境地,需要钻进实验室独处,或者被恩希欧迪斯话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我一向是懒得管诺希斯的脾气,但也从没见过他沦落至这幅模样,惊讶之余还萌生了点不妙的直觉。

如今负责安抚的菲林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问:“怎么了?”

然而他的答案确实也让我意想不到:“那样庞大的军队武装,从接近卡瓦莱利亚基到踏足谢拉格的峡谷,他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是卡西米尔故意放过了开斯特的军队,如今却又装作无辜。”

“你是说,卡西米尔纵容了维多利亚的军事行动?”我有点困惑,这不太符合他们的表现。因为卡西米尔在核心国的盟约之中,是第一个提出反对维多利亚侵略谢拉格的国家。

“呵……因为卡西米尔绝佳的商业头脑。那群政客在维多利亚的军事行动暴露后矢口否认,将脏水泼给维多利亚,自己则占据道德高点。在会议上,他们还想借机卖谢拉格一个人情,从我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但是背叛谢拉格又有什么好处?难道卡西米尔笃定你会比恩希欧迪斯给予更多的让利?我看未必,因为你明明是和哥伦比亚——”

诺希斯还撑着洗手池,眼睛却倏然睁大。他的视线透过镜子望向我,那情绪甚至是……为我说出了真相的惊喜。

顺着他的提示想下去,我对卡西米尔背叛的原因也有些眉目。

因与莱茵生命的密切交流,诺希斯的立场显然偏向哥伦比亚。甚至恩希欧迪斯最初向哥伦比亚谈及科技合作,也有为诺希斯考虑的原因在内。但是卡西米尔或许是除了维多利亚之外,最不愿意见到这一切的。

我看过现在的骑士竞技,相比于当年其实没有变味太多,观看率与商业收益却连年下跌。

五年前,当第一副全覆盖式动力装甲出现在赛场上时,现场的观众席陷入了彻底寂静——这还算是骑士竞技吗?如果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装备本身,那么骑士具体是谁似乎根本不重要。

一旦这种程度的装备被予以批准,在赛场上开创了先河,比赛就会变成哪位骑士和动力装甲有更好的匹配度,驾驶技术更优秀。观众们渴望看的肉体碰撞,格斗技巧,选手容貌,以及骑士在比赛中所展现出的风姿都会不复存在。

当然,卡西米尔对这样的装备判了违规,并在后续的竞技规则中命令禁止,可是为时已晚。

人们说是哥伦比亚的科技毁了骑士竞技,然而曾经的骑士竞技也远非公平,只是程度的问题。骑士团商业的赞助与资源倾斜,公司为了推销产品而要求选手使用他们不熟悉的装备或作战方式,都曾影响过许多骑士的胜败……虽然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

人们需要观看肉体的搏杀以发泄他们嗜血残虐的热情,也是为了看骑士超乎想象难以抵抗的强大。但当如同机械外骨骼程度的哥伦比亚科技进入生活后,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就能拥有卓越的运动能力,再去观看那些堪称质朴的骑士竞技,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是啊,因为谢拉格和哥伦比亚走得太近了。卡西米尔对哥伦比亚的商战失败,谢拉格却从中获利,这在卡西米尔看来是极为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在金融风向上的把控,甚至逊色于谢拉格。”

诺希斯拿清水冲了冲脸,用一旁的纸巾将皮肤和羽毛擦干,虚弱地靠在墙上,右手仍然反复抚摸着喉结附近,以缓和身体的不适。待到呼吸平稳,他才继续解释。

“恩希欧迪斯曾经对外表现得温驯谦卑,让邻国以为与谢拉格合作有利可图,将雪境当成了资源的后勤储备。等这些国家意识到他们轻视了恩希欧迪斯的野心,过多的政治势力与资金投入已经交织成网,没有一方可以轻易抽身。”

我思考了片刻,摇头示意他还是没能说服我:“谢拉格陷入战争,这些国家的资金才更容易打水漂。维多利亚可不会考虑他们在谢拉格的‘股份’,给这些人分一杯羹。再说,恩希欧迪斯难道没有想到这点?”

“他当然想到了。还记得吗,是他执意要亲自去‘尾巴’的。”诺希斯的脸色惨白,镜子里的脸分明在笑,扭曲得却和哭出来差不多,“卡西米尔害怕恩希欧迪斯的手腕,也恐惧谢拉格或许与哥伦比亚达成了秘密约定。这可能使他们血本无归。没有什么比他的死亡更能证明谢拉格的中立,以至于即便陷入战争,也无法拥有绝对的外援……恩希欧迪斯明白了,所以他没有撤退。他的死亡是谢拉格政治交易清白的铁证。”

听起来很像恩希欧迪斯会做的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一天他执意与我交换负责的战线。如卡西米尔想要的是确认谢拉格并未与任意第三方达成秘密协定,不值得任何第三国出面保护,处于绝对孤立无援的立场,那么我的“标价”显然已经无法满足对面的胃口了。

诺希斯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恶心感也主要是源于心理因素,即使是胃药也不能治好眼下的情况。但是见到他拼命摁着喉咙,像是要掐死自己的模样,我也不能放任不理,于是给他冲了点淡盐水。

纯盐水的味道不怎么样,诺希斯的胃还在抽痛,显然不愿多喝。我不惯着他,按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至少慢慢喝进半杯。

多亏了恩希欧迪斯潇洒的引咎辞职,这些年里我不得不帮诺希斯分担一些公司事务,避免倒霉的黎博利哪天过劳一命呜呼。在诺希斯挑明以后,我隐约也能想明白其余各国的立场。

拉特兰的独特性让萨科塔们天然倾向于和平,也因恩希亚的行动而和谢拉格维持良好的关系;哥伦比亚与谢拉格是技术合作,如果放任开斯特将谢拉格并入维多利亚的版图,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收益,还会致使他们在谢拉格的资金打水漂,派遣而来的技术人员也有成为人质的风险。与其让维多利亚吃独食,还不如想办法制止开斯特的行动,留着谢拉格成为不能背叛的绝对中立区。

“他们逼迫恩希欧迪斯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却依然在坐席上侃侃而谈,大言不惭地许诺与谢拉格的和平。我们却必须接受,因为谢拉格无力应付多个国家的围剿,这也是恩希欧迪斯的期望,但我……”

放下了温热的玻璃杯后,诺希斯靠过来,伏在我的肩上。

年轻时陪恩希欧迪斯出席酒会,我和诺希斯都习惯了遭到冷落和轻蔑,但从未有过如此恶心的感受。

我理解诺希斯为什么会想吐了。换做是我,与直接导致了恩希欧迪斯赴死的人把酒言欢,听他们在表面上为诺希斯失去了挚友,谢拉格失去了首相而哀悼,背地里却额手相庆,大概也会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

——所以,我和诺希斯难道不是处于相同的立场吗?他为什么一开始要对我隐瞒?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的话……你还能忍得住不对他们动手吗?”诺希斯扯出一个堪称痛苦的笑容,“黑骑士可以正大光明地拿下不被允许的第三个冠军,摆脱商业联合会的追杀,独自逃到卡西米尔边境,也可以在银心湖上出于个人行为与维多利亚上千人的军队‘演武’,我要怎么拦得住你?”

不得不说,诺希斯的考虑有点道理。就算有理智的劝说,我最多忍住在宴会结束后暗杀那群人的冲动,但大概率会将酒不小心泼到某位领导人身上。

真相的延迟不会减轻我的怒火,但此刻我却不能找那些人算账。既然我希望他的情况好转,自己就不能冲动。护卫的工作在身,我还得让诺希斯全须全尾地回到图里卡姆,没法把他就这样丢下——这该不会就是诺希斯的用意?看起来倒像是恩希欧迪斯的惯用招数。

我隐隐约约听到诺希斯的呼吸粗重,把脸埋在我的衣领边上不肯抬起头来。

以往安抚黎博利的工作是恩希欧迪斯来做的,我没什么经验,只能顺着他的背。再递过盐水,想着给他找点吃的垫一下胃时,竟然看见他眼眶泛红。

返回图里卡姆报告伤亡的那天,诺希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以为他的泪腺早就被谢拉格的冰冻住了。原来也只是我没有看见。

恩希欧迪斯,你究竟甩给我了多艰难的工作啊。

诺希斯大概有种让人对他难以产生温情的天赋。我刚想给他擦擦眼泪,下一秒他的嘴里就又吐出了格外欠揍的话:“锏,我是不是,不应该说?本来就想着过了今天再告诉你……结果现在,你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挺憋屈的吧?”

“不想被揍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现在打不了卡西米尔的政客们,你倒是在最趁手的位置。”我按住他试图摸自己口袋的手。这家伙简直忘了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素质衰退成什么样了,沾了酒精竟然还想碰安眠药。

谢拉格还需要他,我或许也是。既然这样,我也只能采取自己的方式暴力阻止,总不能放任他把自己毒死。

“索性我再给你拿点酒,你直接喝醉算了?”

诺希斯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的边缘又拿来一个玻璃杯:“陪我一起,锏。”

那一夜的诚恳当然是意外。

回到图里卡姆后,诺希斯除了出席会议,就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中。仿佛计时器里流淌的不是电能也不是沙子,而是恩希欧迪斯的血。即便后来的那场天灾让他失去了一条腿,诺希斯在恢复过后也没有改变习惯。

而我当然不能让他就这样罔顾身体地消耗自己,所以偶尔也去照顾一下腿脚不便的黎博利。

起初他会把所有人赶走,用疏远维护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但随着年纪增加,他逐渐没有办法一个人完成穿脱义肢后的日常行动,才终于松了口,愿意让我帮忙。

每隔三个月,诺希斯的义肢都要检修维护。只有那时,他会从喀兰贸易公司或实验室离开,回到希瓦艾什的宅邸。

起初我以为他是不想让公司的人看见总裁行动不便的样子,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是在为希瓦艾什家族撑腰。失去了恩希欧迪斯后,外界隐隐传来质疑恩希亚能否接过希瓦艾什家主重担的声音,毕竟她的哥哥曾经做到奇迹般的事。而诺希斯在此时却不再强调埃德怀斯的姓氏,以行动证明了他是庄严的希瓦艾什家族的一员。

厚厚的毛毯罩在他的身上,遮掩住缺损的身体。

这对埃德怀斯议长与喀兰贸易总裁来说是难得的闲暇。我留意到他一直看着窗外,许多羽兽从窗边飞过——那对他而言有什么特殊的观赏价值吗?

诺希斯不厌其烦地观赏着那些鸟儿的徘徊,直到其中一只黑白相间的羽兽去而复返,衔来一根树枝,才终于不再看了。

维修义肢的机械师将那些精巧的零件拆下,小心地润滑养护。他大概是与诺希斯相处了有段时间,知道他喜静,不愿被打扰思考,于是转过头来轻声与我聊天,问我对现在的谢拉格是怎么想的。

诺希斯猛地抬起头,紧紧地握住身上的毯子。但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静静微垂着头坐着,好像他只是被一块砸在玻璃窗上的石头惊扰了。

“咦,我以为这只是寒暄来着……是不是我问了不该问的?”

机械师看不见身后黎博利的动作,见我半天没回答,反而主动道歉。

“那倒是没有。”我回答,也知道他在听,“只是我没那些大人物擅长抒情,只知道自己在这有户籍,有家,有牵挂的人事物——还要什么理由,谢拉格人不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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