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电气水晶,幽灯蕈与石珀等量地封入装有地脉旧枝的瓶中,空将接下来十步内所需的材料悉数准备妥当。幽蓝的光像无妄坡的磷火一般闪烁着,在其他矿石的倒映中照出虚幻的色彩。

听了他在“雾海”的旅途见闻,阿贝多想要还原他在鹤观所见的雷鸟的栖木。空不确定炼金术是否可以做到仅凭他的叙述便还原出实物的事情,不过据阿贝多所说,他的记忆本身就是还原事物最有利的条件,因而期望他能协助这一次实验。

“辛苦了,接下来的步骤需要等待。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往空面前林立的瓶瓶罐罐望了一眼,时间似乎连确认素材的种类数量都不足够,阿贝多没有走过来检查,充分展现了他的信任。

空点点头,脱掉了罩在他一贯装束外的白色实验衣。他对这身装束有些执着,通常不愿意进行更换,但阿贝多坚持裸露大面积的皮肤在实验过程中是危险操作。双方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阿贝多,关于上次你讲的故事……其实我有疑问。”

阿贝多微微侧过头。他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不多,向过去的时间线推演,也只有不足月前在雪山发生的事,因此他轻易地理解了空所在询问的是什么:“如果你想问的是于2号去向的事情,那我建议保持它的神秘感。因为那是一个说出来就会令人失望的答案。”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答案,所以我想问的不是这个。”空走到阿贝多面前与他对视,这使得他的位置处于炼金台与实验桌之间。通常来说,妨碍实验是最容易引起阿贝多不愉快的行为,但是凭着长久的当助手的经验,空知道目前的步骤依然处于等待阶段。在十五分钟之内,他们不可能开始下一步。

含蓄的情节模糊了太多的细节,虽然这让他们的相处变得富有艺术与美感,却同等地令空感到担忧。为了让阿贝多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关心的是他的问题,而非故事本身,在派蒙睡大觉的时机,空选择清晰地指出了对象:“明明外观上可以自由变换,也拥有卓越的学习能力和计划头脑——你所谓的‘残次品’,比起你,他到底缺失在了哪儿?”

如同预计的一样,只要不打断需要连贯进行的步骤,阿贝多就不会表现出不满。他停下了逐一检查药剂瓶的行为,转过身正对着空,这是他要进行解说的前兆。也许是话题比空预想得更加艰深,阿贝多酝酿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

“嗯,这个问题的话,我非常乐于解答。既然你旅行过许多不同的世界,那也许对此更有体会——就像其他的世界一样,提瓦特也有自己的法则。提瓦特的生命自诞生前,就处于这些法则之下。

“但是从外界来的生物却并不一样。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生命,提瓦特的法则并不一定对其生效。要想让这些生物也从中受益,就需要伪装。很遗憾,那个赝品,许多法则在他身上并不奏效——也许这就使他被判定失败品了吧。”

法则吗——这个词触动了空心中一些不愉快、也无法遗忘的回忆。在神带走他的妹妹之时,所说的也无非是打破了世界的规则一类的话。他们尚且不了解这个世界,却已经被率先判决失去了探索的资格。

这样的法则,无论出发点是否真的关乎世界的命运,对空来说,这就是极为荒唐的事。而且,既然神的话意味着,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对既定规则的反抗,那么对所谓的规则抱有恶感也是在所难免的。

“提瓦特的法则……都是好事吗?”带着沉重的回忆与犹豫的矛盾,话一出口,空就察觉了自己语气中的低沉和阴郁。

“嗯,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我能理解你问出这个问题的心情。”阿贝多温柔地看了一眼空。关于空与妹妹分离的事,他也从安柏的口中了解到,并给予了空协助的许诺。如果说,这些法则即意味着世界的真相,那么他也可以算是被法则夺走了至亲的人,完全有权利对空的境遇感到认同,“确实,我也曾考虑过,提瓦特的法则是否真的有益。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结论——从我观察到的事实来说,正面的意义是压倒性地多。”

阿贝多叙述莱茵多特对他们进行的筛选时,显得极其自然,仿佛提及某个最常见的炼金反应,因而不难猜到这样的答案。遗憾的是,所谓的追求完美的筛选只让空见证了有些过于残忍的行径,关于正面特质,依然没有清晰的体会。

“可以说得具体一些吗?”

“比如说,生命诞生之初往往只是非常渺小的个体,但会随着时间与养分的积累而成长。看似普遍,其实也是法则的一种。你还记得那颗来自异界的种子吗?在遇到你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使它发芽,也许在其他的世界,生命的形式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所以,在我们的世界,它只能呈现一种‘未被赋予生命’的表象。”

据阿贝多所说,那是因他给予的灵感,才能使之盛开。关于那颗种子原本的模样,空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而有些模糊,但是颜色介于金与紫之间,半透明像是不具有实体的独特外观的花卉,只要目睹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毫无疑问,他在看到那朵异世界的花绽放时,心中充满了惊喜。尽管令人扼腕的凋零随之而来,见证那一幕的感动无疑是一颗寂静的种子所办不到的。如果让空来做选择,恐怕他也渴望绚丽的一瞬而胜过永远如死亡般存活吧。

“其实最近,我也不时想起那粒种子的问题。我说过,培育异界的生命,也是在培育一个世界。但那粒种子的诞生并非是为了构筑新世界,更不是为了让我们观赏。擅自赋予、改变它存在的意义,这是一种傲慢吗——放心,这不是什么课题或者提问,我只是好奇你的想法,放轻松回答就好。”

阿贝多习惯性地关于生命意义探究的喃喃自语,空已经不重复地听到了无数次。只是从过去孤立的自信,转变为现在越来越频繁地询问他的态度与立场,阿贝多也在逐渐渴望了解和接纳他的想法。

这是空以往无需思考的问题,他停下整理头发的动作,视线恰好落在阿贝多面前正在持续进行的工作。紫色的萃取物在冷凝后滴落于溶剂的瓶中。扩散的轨迹似一团烟雾,充满了定律的必然,以及无数物质运动的随机性。

他想起占星术士莫娜,虽然她的占卜异常准确,但在不了解水占术与观星的人看来,那些所谓的命运,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是命运左右了他们的选择,还是他们的选择注定了命运,在两个方向上都是说得通的。

阿贝多不知何时站得与他很近,投向他的目光介于探究与关切之间。空抬起头,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青色眼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多数生命也许并不存在被设定好的意义。我知道有些生命是出于某种目的而被创造的,就像你的创生,还有每一号砂糖的新作品。可对于多数的情况,我觉得偶然的诞生,没有目的的存在,也同样是美好的事。”

◇ * ◇ * ◇ * ◇

“这就是那只海怪力量来源的心脏吗,你打算怎么处理?呜哇,看起来好危险——”派蒙望了一眼悬浮在空面前的,似乎还在鲜活蠕动的物体,就飞快地躲到了空的肩膀后面,“所以说,明知道这东西不好,就别乱丢嘛。变成这么大一只怪物,就算是我们,处理起来也是很辛苦的啊。”

“嗯,这要怎么存放,确实有点棘手了……不好好保管的话,就会再度引发这种现象吧。”空小心翼翼地收起材料,将它与其他物件隔开。尽管已经能够确认这东西不再具有杀伤力,脑海里关于它的形象画面依然使空头皮发麻。

提到素材的研究和处理,理所当然想到的人选就是阿贝多。除了他有把研究材料拿走,拖延许久才更还的前科之外,蒙德的首席炼金术士总能提出相当有价值的建设性意见。

“那么,要回蒙德城吗?”派蒙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问他,“我猜,你一定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人!”

在雪山的调查告一段落后,阿贝多回到了蒙德西风骑士团内的实验室。无论雪山上的研究资源有多丰富,毕竟设备的支援不如骑士团,又有其他的研究项目令他抽不开身。据空所知,阿贝多去雪山的频率已经远不如前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接受派蒙的建议,并返回蒙德,但某种亲切而怀念的感觉却将他引向那片白皑之中。习惯了漂泊的旅行,空没有可以被称为“思乡”的情结,然而他也有突然萌生出想回到某个地方,静静地欣赏景色与回味经历的时刻。正如现在,明明雪山是不必经由的地点,胸中却涌起了在山腰营地驻足停留的强烈渴望。

“嗯,但我想先去一回雪山。”

“哎?可是阿贝多现在已经很少去雪山——唔,好吧,我也不知道。”派蒙摊了摊手,在与阿贝多的话题交锋中落败了太多次,派蒙似乎对猜测炼金术士的行踪非常气馁,连飞行的高度都原理不明地降低了。

“我也不确定,只是想去那里看看。毕竟我们用锚点移动,不用担心时间。”他有些狡猾地回避了话题,重点并非是他们是否需要为寻找阿贝多的效率担心,而是为何刻意选择可能低效的路线。但派蒙似乎也已经被成功地迷惑住了。

他可以不给派蒙明确的答案,忽悠了事,却不必同样地欺骗自己。是对景色的久违怀念,还是对经历的难以割舍;如果答案是后者,是否意味着他也对旅途中所遇到的人产生了牵绊呢?

从锚点的高处跃下,飞过无人修葺的断桥,走过一段被白色针叶林与灌木所覆盖的曲折小径。自山谷升起的刺骨寒风吹起他的辫子与衣摆,尖利地擦过他裸露的皮肤。无数冒险者为雪山的残酷而折返,对于空来说却并非如此。在雪山的经历就像沿途的暖源,令他随着回忆的旅程而感到相反的温暖。出乎意料,营地之中竟然燃着篝火,暖色中静谧而优雅的身影无疑正是填充了回忆的最不可或缺的对象。

掺入了星银矿颜料的素描笔一顿,而后随着灵感自如地游走,寂静的雪山小路之中便出现了一个人型的轮廓。阿贝多朝空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将笔收纳在画板的一侧,似乎是没有继续画下去的意思。

“我让蒂玛乌斯在蒙德城等你的消息,没想到,你选择先来雪山。”

“是的,有些素材,觉得或许你能用得上,就打算带过来给你——你有事找我?”

空打量着阿贝多的姿态。深陷于沙发之中,双腿交叠着支撑画板的坐姿依然优美,但比起往昔的印象,似乎又格外的异常。

阿贝多作为炼金的产物,在某些方面的耐力超乎常人,据说连做五天五夜实验且中途不进行任何休眠已经是相当普通的情况。也是因此,空几乎从未见过他因疲倦而休息的模样——既不会在营地里反复描绘他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色,也不会略显颓废地靠着沙发,或者说,就连营地里有沙发这件事,本身已经相当反常了。

“是的,有些麻烦……虽然我对你说的材料很感兴趣,可是鉴于目前的事态,恐怕不得不求助于你了。具体情况,还是让你先看看吧。”

阿贝多在必要的礼仪之外,说话相当直来直往,有时切入正题快得令人猝不及防。空还未来得及思考所谓的事态可能是哪方面的情况,阿贝多就已经收起了画板,坐起身将一侧的手套缓缓褪至手腕。

空感到自己的呼吸都随着阿贝多的动作而凝滞。无论是积极还是负面的意义,阿贝多让人心跳加速的本领向来是出类拔萃的。

在他白皙的小臂上,皮肤的表面可以清楚地看出角质化的症状,淡红色的纤细纹路在上面细细交错着,勾勒出一个个细小的菱形,像是鱼,甚至是龙身上覆盖的——

“它不是鳞片,只是污染的症状。我与龙这样的元素生命从最基本的构成就不同,也不具备长出鳞片的基础。”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阿贝多轻声说,而后将手套拉起,试图盖住那些淡红色的纹路。空按住了他的手,蹲下身凑近了观察那块变异的皮肤。

指腹摩挲过表面,并无粗糙起伏的触感。以手掌轻轻遮在红色斑纹之上,阴影中的纹路虽然颜色偏弱,但可以看出鲜红色的荧光,并像血管或是心跳一般明暗闪烁着。这样的症状,虽然外形上有所不同,他其实再熟悉不过了。

“看来你知道这种症状。”

空点头承认,轻柔地将手套戴回原位,小心地盖住那片对于人类来说依然太过异常的区域:“就和特瓦林当时的情况一样。我净化过风魔龙的血泪结晶,所以,我可以帮你。”

“从你能抵御腐殖之剑——杜林的毒,并净化它吸收的能量来看,我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你说你净化过特瓦林的血泪,而特瓦林的毒来自于杜林,这更证实了假设的可行性。但是,这次的毒恐怕比这二者都要深得多……”

“深得多?你接触了什么,被污染到了吗?”空抬头询问,但在看到阿贝多启唇后犹疑的模样,他也紧跟着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以前。”这次的应答非常快。

“我们在那期间见过。”空非常笃定,他在一个月之内还在蒙德与阿贝多见过面。而那时的阿贝多,除了请他去品尝茶点,温和而稍带好奇地向他打听近日的旅途外,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的事情。

即便和他说了要更依赖同伴一些,阿贝多也改不掉独来独往的风格。前一晚才与他约定不能一个人承担,次日便依旧我行我素地独自冒险,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抱歉,但我不能在无法保证你安危的情况下,要求你协助我。”阿贝多微微低下头,但是凭空对他长久以来的认知,这只是对隐瞒一事的习惯性道歉,心中一定认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做法。

这听起来也并非不合理,且不论阿贝多在实验态度上的严谨和对待实验参与者的保护,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迫使另一人涉险,多数人都会为此犹豫的。

空叹了口气:“至少你可以让我知情。如果我一直没有来,是不是得面对一个杜林级别的对手,拼上性命和你打一架了?”

“你出现在蒙德的间隔从未超过两周,从时间推算,不会延误太久,虽然出现在雪山是预计之外的情况,频率上来看是正确的……并不是说我有追踪你的行为,只是蒂玛乌斯的位置比较方便,我询问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阿贝多的声音渐弱,他也察觉了自己话中的矛盾。虽说他习惯从观察中得出规律性的结论,但空的出现并不是西风骑士的固定路线巡逻,或者是随时间开放的地脉之花。即使是观测到的现象,要想据此作为空必定会前来的证据,恐怕也太不具有信服力。至少,他应该分析空每次前往蒙德城的诱因是什么。

而他却下意识、不理智地回避了预期之外的可能性,并且,这样的想法令他不悦地抗拒。

“我没有保证过这样的事,旅行中的意外很多,谁也说不准。如果你希望我帮忙……或者是我有能力帮忙,应该早点说出来。我也想了解你的事。”

阿贝多微微睁大了眼睛,为旅行者的话感到意外。希望他坦白的反应在阿贝多的意料之中,实际上砂糖或是西风骑士团的其他人也有过如此建议,最后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表述却将他从下沉的心绪中拯救出来。他点了点头,选择先把这一疑问与异常记在心中:“我明白了。”

“你现在才告诉我情况,那也就意味着,不是情况刻不容缓,就是你找到了确保实验参与者安全的方法,对吗?”阿贝多是守约的人,空得到了他期望的答案,阿贝多所处的情况却不允许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并露出笑容。最为艰难的部分他还未知晓,而那是连阿贝多这样的天才都花了数月才想出破解思路的难题。

空的心中的疑虑很深,换做平时的委托,他一定会对此类遮遮掩掩的类型毫不犹豫地推拒。可这次的对象是阿贝多,也许是出于阿贝多以往知无不言的诚实风格,也许是因为他发自内心的信赖,又或者,他只是因为独特的感情而在担心对方罢了。

过多的解释对空来说并不重要,他想克服的是对阿贝多现况的担忧,以及想尽快施以援助的焦虑。仅余的经验与理智让他在答应请求之前,记起了询问计划的内容。

“阿贝多,你欠我很多解释,但我知道那多半是很长的故事,所以以后再说。眼下我们该做的事,关于你具体打算怎么做的计划,请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阿贝多邀请过一次空来当他的助手,名义上是信任他的学习能力,实则是为将观测对象留在身边,阿贝多从未隐瞒过这一点。空直接表示了拒绝,理由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同阿贝多进行长时间的实验——譬如,在他从千岩军或是天领奉行的追赶下逃脱时,他大概没有心情静下来在西风骑士团的实验室内喝一杯热牛奶。在那之后,阿贝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情况的转变始于砂糖突兀的毕业。彼时的她刚刚完成编号已臻四位数的可以将风转变为雷元素力的风车菊,就忽然获知了阿贝多对她授予正式称号的决定,同时给了她一封前往须弥的推荐信。虽然阿贝多声称,如果专业是生物炼金,那么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砂糖的了,信仰的草元素,也是智慧国度的须弥更能为她提供追逐梦想的可能,砂糖却有点委屈地说出她还有很多想跟阿贝多学习的技术。

“是的,砂糖很优秀。她有超越常人的耐心,对炼金的热爱,天赋,也很细心……”阿贝多肯定了空的说法,眼中满是赞许,仿佛那一系列的事并非出自他的手笔,“正因为她有无尽的潜能,我才不希望她继续跟随我学习。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蒂玛乌斯独自担任助手的情况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当阿贝多第三次不得不在抢救实验进程与阻止可莉爆破蒙德城中选择后者,空久久地注视着从实验室里炸开,长着飞龙翅膀形状的叶片,并一蹦一跳试图追求自由的五倍大骗骗花,终于主动提出了担任阿贝多的助手一职。保护蒙德是西风骑士团的荣誉骑士的职责,无论守卫的途径是什么。

现在,空已经理解了阿贝多的行为。因为耐心与细心,所以砂糖一直在认真地观察周围的人;因为她的实验热情,所以与阿贝多相处的时间很长;因为天赋与在炼金领域的潜能,阿贝多想尽快为砂糖安排好今后的道路,即便他会在将来的劣化中死去,也将影响降到最低。

不知道该夸赞他的目光长远,还是批判他理智到不近人情的行为。然而,从阿贝多能将亲近的人调离身边,却与自己的关系日渐亲近来看,空很难想象这会不在计划之中。

◇ * ◇ * ◇ * ◇

“你所见过的能量有很多种,除了元素力之外,还有地脉的能量,生命的能量,虽然这么说可能过于抽象,但据我推测,‘毒’也很可能是其中一种,它可以使腐殖之剑成长,令杜林如此强大。提瓦特自然诞生的生命不具有对这种能量的亲和性,这种能量会杀死它们,但不知是缺陷,还是人工生命不受部分法则所限的原因,‘毒’,或是一些非常规的能量来源更易在它们体内聚集、循环,甚至可以作为力量使用。”跳过了大量的证明步骤,阿贝多直接抛出了大量的结论,并且等待他的学生消化浓缩的信息量。

空回忆自己在雪山的探索,有少数的现象确实可以作证这一结论:深赤之石是受到龙血影响下而生长的结晶,会在靠近锚点时被吸收;忍冬之树是连通大地的银白枝条,也可以在吸收龙血与绯红玉髓的情况下复苏——这是否意味着来源于地层的造物们,可能会主动地吸收各种形式的能量来为己所用呢?

“这么说的话,你也不该继续留在雪山,这里‘毒’的浓度太高了,不是吗?”

“是的,这也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我在雪山待得太久,所以身体才会产生变化。至于留在雪山的原因……”

像是认为实际感受要胜过描述,阿贝多向空伸出没有产生异变的手,在双手的交握中,空触碰到了无力与颤抖。他记得阿贝多平时握持试剂瓶的手,是如何稳定得能往每一份样本中倒入相同的剂量,而如今的握力不稳且虚弱,似乎连摇晃一支试管都办不到。

“侵蚀的症状就像你所看到的,并不严重,但我却感觉很糟,连画画都有困难,也比以往更容易疲倦。这种感觉使我来到了雪山,杜林坠落的地方。”

空忽然想到了大象公墓这个概念。在某个世界中,存在大象这类生物,它们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将至时,会主动脱离象群,前往其他同伴世世代代选择的墓场,在那里等待死亡。

他为阿贝多话中的宿命色彩而感到不满。不仅仅是因为隐含的消极,也是源于在阿贝多的认知中,归宿更接近荒凉的死亡,而非他所信赖的人的身旁。但与此同时,阿贝多允许他了解自己的情况,打破所处的宁静,合理的联络意识与独享的特权又令他难以严厉责备,更何况那只是一种想法,阿贝多的行动总体来说仍能算得上积极。

“如果我能清除你身上的‘毒’,就尽量不要再来这边了。需求素材的事可以委托调查小队的其他人——我也行。”最终,空只能如此劝诱。

“当然,我会珍惜你为我所做的任何事。”阿贝多眨了眨眼,似乎是认为空在复述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事。

自己所做的事得到重视,这本应是会令人感到欣慰的结果,空却忽然觉得有些反常。以阿贝多的强烈求知愿望来说,雪山这样的环境是不可多得的样本库,其中杜林与他自身的关联,一定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不能亲自前来,对于研究的损失想必是相当惨重的,可他放弃得未免有些太干脆利落。而且,就好像刚才阿贝多所说的话中,似乎有什么不符合事实的地方。

“书架上,靠近内侧有一个玻璃器皿,可以拜托你把它拿来吗?”

阿贝多的声音打断了空的思路,暂且停止无谓的思考,他遵照阿贝多的指示走到了书架旁。虽然不及砂糖近乎强迫症似的整齐,阿贝多的东西摆放也并不杂乱,玻璃的容器在书页与手稿间非常显眼,空很轻易地找到了它。

玻璃罩内是一株纤细的花,像是星荧洞窟内的植物一般散发着蓝色的辉光,花瓣看起来精巧而脆弱,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其撕裂。细长的茎上没有叶,只有末端连接着根块浸泡在成分不明的营养液中,这让它看起来像是修剪得不合适的插花一般别扭。

“‘毒’非常复杂,像是更高维度的概念。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对毒进行观测。这是模拟一种寄生的兰花,以黑土之术创造的生命,一点点‘毒’就足以使其凋零。与你的身体接触之后,它可以监测你的身体状况。并且因其作为人工生命的特性,对于并非创造生命的你来说,可以引流祛除‘毒’——不必担心,在你不需要用到它之后,我会帮你清除。”

寄生,是许多人会闻之色变的词语,但阿贝多能够将其以如此优美的方式表现出来,甚至将其作为保护他的手段。除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并非是炼金术本身,而是独属于阿贝多所能创造的浪漫。

空将那朵拟造的兰花置于自己的手背上,细丝般的根像是感到了滋养的温床,摇摆着伸向生命力的来源,但汲取的姿态却并不贪婪,没入皮肤的深度极浅,刺入时几乎没有给空带来痛感,如它的创造者一般矜持而克制。空注视着在血液影响下,晕染上瑰丽紫色的花瓣,轻声问:“清除之后,它会死亡吗?”

“离开了依附对象,寄生的生命确实会……”阿贝多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空为何在意这一点,但空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对这朵花感到不舍,那么他就会尽可能避免致其死亡的情况,“如果你不希望这么做,我可以替你将它转变非寄生的生命形式,使它能够用于栽种。”

“那就太好了。”阿贝多的答复显然符合空的期待,他不再被那朵花完全吸引注意力,而是抬起头,像询问实验步骤一般地认真而平静,“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嗯……我认为你应当更清楚?方法就像你对特瓦林血泪结晶所做的那样。但如果感到身体不适,或者花发生了凋亡,请立刻停下。我不想让你遭到伤害。”

这其中存在一些误会。虽然净化确实是通过他完成的,实际上,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似乎只是携带在身上,眼泪就自动变得洁净。其后阿贝多也有多次让他进行净化的尝试,但过程依然难以描述。那么,方法也许只是靠近?

空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阿贝多抬起头,似乎是在等待空接下来的动作。而空知道,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不断缩小这个距离,尴尬让他选择尽快结束这种故弄玄虚的愚蠢。快步越过他们之间的间距,空俯身与阿贝多拥抱,毕竟,和血泪结晶最近的距离也不过就是直接接触了。

阿贝多的身体僵硬起来,为空突兀的举动而感到不知所措。按照他在人类社会积累的尝试,这个动作通常是作用表达正面的情感,但考虑到他们正在进行的事,又不免怀疑空有更深的用意。半晌,好奇心使他忍不住轻声询问:“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你净化的方式,还是情感的表达?”

“二者都是。我所知的净化过程……”空感到自己的脸颊正因为羞赧而产生热意,但是在他慌乱地试图辩解自己的行为时,却感到阿贝多的双手环过他的身体,交叠在他的背后,一声轻柔的“嗯”不知是容许他的尝试,还是对他的回应。

明知这个动作具有“情感的表达”的含义,也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却让暧昧的情况进一步加深,变得解释不清——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你能感受到什么吗?真是惊人……仅仅是接触,却在起作用。那种让我感到嘈杂,无法得到安宁的疼痛,你确实能净化它。”阿贝多侧过头,牵起空被兰花所附生的手,浅淡而梦幻的紫色正在手背上摇曳着,没有任何被侵蚀的迹象。阿贝多凝视它的眼神锐利,并未因自身不适的减弱而松懈,“盯紧它,不要忽视你自身的情况。”

空却并未专注于花的情况,因为阿贝多已经在这么做了。他握着阿贝多的小臂,将手套的边缘下移。就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做法行之有效,鳞片般的红色纹理明显地淡褪,仅余极其浅淡的细线,看起来与皮肤浅薄处可见的血丝一般。

“早些告诉我的话,就可以少受点折磨了?”为阿贝多身体的变化而感到欣喜,空侧过头,在阿贝多的耳边说道。他难以抑制心里的兴奋,音调不自主地上扬,完全忘了耳语应当压低声音这件事。

阿贝多笑着摇头。他原本担心过所谓的净化是否对活着的生命也能迅速奏效,但就结果来看,幸好只是他多虑了:“你知道,在无法确保你的安全之前,我不能……呃!”

变故发生于刹那间,一阵强烈的绞痛忽而席卷了阿贝多的胸口。在漫长岁月中,除了轻声节律之外始终默默无闻的、恒久跃动了几百年的器官,终于奏出了惊骇的不和谐音,以折磨感官的方式证明了他的身体不过是由诸多零件拼凑的结构。

也许是因为能量的流动,空连带地感受到了另一方正承受的痛觉,在此之外,还有恶意般的排斥感。或许,不是他受阿贝多的牵连才感知到痛,而是这种反应,本就是为了拒绝他的干涉而产生。身体不稳地跪倒,膝盖撞击地面的一霎,失去知觉的麻木自下而上地蹿过身躯,双膝的着力点仿佛陷入泥潭;双目可以视物,却被漆黑的幻觉所笼罩。这显然不是阿贝多有意识的行为,而是不受控的某种力量,试图将他推向湿冷而窒息的深渊。

纤弱的花猛烈地摇晃,在宿主艰难的分心保护中,侥幸回避了遭到摧折的命运。那一点幽幽的光芒摇碎了昏暗,细枝摆动着,在震颤的终止后与他的精神一齐趋于稳定。

“有什么……在阻碍着。有毒积淤在那里,拒绝让我接触到它。”难以描述他所感到的排斥源于何处,空只能寄希望于阿贝多对自身的了解多一些,可以理解这短暂瞬间内所发生的事。

阿贝多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痛觉衰退得很快,除了姿势上狼狈的蜷缩,并未留下更多肆虐的残迹。手臂上的鲜红色确实退去了,而两人都无法为此感到安心。就像是海啸前水位的退去,暂时的缓解不过是惊涛骇浪的蓄势。

“是这样啊。师父是这么想的……”将溶解了痛苦的气息缓慢地呼出,阿贝多伸手按向自己的胸口,攥紧了胸前的衣物,如同握住了灾厄的先兆,窥见了预知的结局。

阿贝多广泛地了解生命,却对塞西莉亚花情有独钟,空曾多次见到他的画板上不同角度的描绘。但雪山不是适合塞西莉亚花生长的地方,阿贝多现在不愿离开龙脊雪山,又无法自如地使用创生的力量,所以他想亲自到摘星崖为阿贝多带一束花。

在蒙德城,这并不是最受欢迎的花卉,蒲公英或是风车菊往往更易被当做自由的象征。巧合的是,那个披着吟游诗人身份的风神也青睐塞西莉亚花,因而他对这里相当熟悉。

塞西莉亚花的花期很长,一年之内也会多次盛开,前往摘星崖采摘并无严格的季节时间要求。不过,这也意味着盛放的花朵附近,总是存在花期已过的残破花枝。

“自然生命的力量由内而外,所以花朵从蜷曲到绽放,叶片从弯曲到舒展,我们观赏花卉时,会说出‘绽放’这一词汇。”

解释自己喉部的菱形印记时,阿贝多曾如此解释对比。空猜错了答案,因而对那个美丽标记的成因与含义感到震惊,但是现在,他必须独自思考。所有已知的或未知的,提及的或疏漏的。

空在一枝有枯萎迹象的塞西莉亚花旁蹲下观察。花瓣的边缘卷曲了,呈现一种枯萎的褐色。为了保护最重要的核心,凋亡往往从边缘开始,最终才延伸波及中央。这是生物自我存续的本能,演化与筛选的必然趋势,因而它是自然的生命。

人工生命与自然生命的区别,在于生命之力的流淌方向不同。如果说生长,对于自然生命是由内向外,人工生命则是由外而内,那么——衰败呢?


◇ * ◇ * ◇ * ◇

空认为那种接近无助的感觉便是脆弱。如果将他在阿贝多身上所见的氛围视作对方的一部分,那么当时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位伟大而成熟的炼金术士,而是一个幻想被打碎的孩子,握着执念的碎片犹豫着何去何从。

但是在那之后,阿贝多的精神状态很快就恢复如初,手臂上鳞片状的纹路也没有再次出现,仿佛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视。但空知道,问题没有被真正地解决——他终于理解了那种违和感来源于何处。

阿贝多和常人一样是无法使用腐殖之剑的,所以才要找他帮忙实验,而在雪山事件中,他的失败品“二号”却是诞生于杜林的腹中,一个‘毒’浓度极高的环境下。在漫长的经历中,阿贝多从未遭受‘毒’的影响,直至到了雪山,就迅速被杜林的毒侵蚀。如果不是环境筛选的作用,使那个失败品衍生出了抵御‘毒’的能力,那么并非是他们在设计之初就易受毒的影响,而是阿贝多的这项能力弱化衰退了。

阿贝多说,之前的推测是“最有可能的猜测”,这也就意味着,他知道其中存在矛盾之处,虽然想过这一点,但并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吧。

将精细挑选的雪白花束放在实验桌旁,清香的气味引得炼金术士停下手中绘画的动作。在温柔却不包含期待的目光中,空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炼金术士一愣,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你在炼金术上的进步速度真的很快,我还在犹豫如何跟你说明,你就已经察觉了啊。”

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阿贝多示意空坐到他的身边,空照做了。雪的映射将日光映在他们身上,这让阿贝多本就苍白的肤色看起来颜色更是淡得仿佛要消散于云雾之中。

“炼金之所以不同于机关,锻造,酿制等广泛运用的技术,被人们认为神秘而深奥,除了它与元素力相关,也是因为炼金在一定程度上,对于我们所能认知的规律是颠覆的。因而,语言、情感,多种不具备实体的事物能在炼金中发挥惊人的作用——这应该在第一节课,我就告诉过你。”阿贝多摊开手,没有像过去讲述时那样变出一段晶莹的枝条。也许是他认为现在,空已经知晓他是人造人的基础上,自己也可以作为象征,“作为炼金的产物,我也具有最基础的不能违背的逻辑。语源,或称之为逻辑上的本质。”

“白垩,意为无暇或是无垢。”空回答,这个问题他再熟悉不过。

“是的,当我的身体无法净化接触到的毒,不能抵御它的侵蚀时,作为炼金的产物,我就违背了底层逻辑,并开始崩毁。你所感知到的阻碍,大概就是确保自我销毁,像是花朵枯萎凋亡的机制。”

凋亡的机制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这一点,又讽刺地像极了自然的生命。

“‘毒’是能在血液里循环的。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理,可以监测‘毒’的浓度,甚至有可能消除过滤它的,存在于人体里的结构,你认为会是什么呢?”

阿贝多的语气就像考察他预习成果时的提问,轻描淡写,似乎是把自己也当做了某种教具。独一无二、具有不菲价值的案例即使是自己,也不能错过,这就是炼金术士的思维方式。

空没有漏过阿贝多遭受痛苦时抓着自己胸前衬衣的模样,因而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是一目了然的,但他还是完整地回答了问题:“心脏,或者肾脏。”

“正确。不过从美感的角度说,应该会选择心脏吧。而且,这也是最保险的做法。毕竟脱离了心脏,人很快就会死亡。”

空从最初就知道,自己并不是适合炼金术的人,而越是深入了解,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为了探究世界的真相与本质,可以对亲手创造的生命进行筛选,这其中所需的理性和狂热超出了他所拥有的限度。冒险者的热情让他做不到偏安一隅,想要以旅行的方式了解世界,所以他拒绝了阿贝多希望他担任助手的邀请,最终改变决定,也是因为职责与情感,而非对炼金术本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阿贝多的温柔使他对此总是犹豫,因而不得不反思生命的意义,但是莱茵多特毫不留情的做法总能引起空的怒意。

“如果可以回避这个过程,为什么要为人工生命刻意增加这一限制?”

“‘原初之人’计划的目的是制造出完美的原型,不允许缺陷的存在。而如果失控,那就成为了失败品。不是产物的部分存在缺陷,而是本身即是缺陷。”阿贝多轻轻拨开空垂下的刘海,将一些零碎的头发别到他的耳后,接着想要去触碰空握紧的手,但他忽然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停下了这一举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莱茵多特都是纯粹的研究者,我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不,应该说,我和她的做法并无不同。”

“你该不会想说,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吧——你想要可以杀死失控的你的力量。”空声音低沉地问道。如果阿贝多对此承认的话,也许他会真的忍不住一拳揍上去。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你身上星海的气息很特别,那就是真实的原因。但如果说我没有期待过你能阻止……寄希望于你做到这件事的话,那也是谎言。”

诚实的叙述亦如刀般锋利,阿贝多看到空咬牙忍耐的模样,金色的眼瞳中无疑是受伤的迹象。他的呼吸随之一滞,胸膛瞬间被痛苦所充斥,仿佛他们的痛觉依然共享着。

不忍心再看空的表情,阿贝多别过头,注视着远方白色的雾霭,苍茫的景象使他望不到眠龙谷以外的地带,但这无疑是蒙德城的方向。

“实话说,当我知道,这颗‘心脏’会在失控之前结束我的生命时,我感到庆幸。曾经,我以为除了揭开世界的奥秘,解答师父留下的谜题之外,其余都是次要的;我走过很多个国家,目睹时代的变迁,见证雪山变成如今的气候。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害怕毁掉蒙德——大地、清风、歌声,还有我所在意的人们。如果死亡能够保护这一切的话,或许就这样结束探究,也不错。”

空不知道阿贝多所说的“一切”是否包含他在内。在阿贝多难得流露的深情之中,似乎唯有对他是残忍的。无情地说出将他列为目的的计划,等待承接怒火,准备好了面对他的发泄,而后必定会再对他致以最诚恳的道歉。换做其他人,大概已经无法控制恶语相向或是直接施以攻击的冲动,可是比起理智到不近人情的态度,空更难以接受的是阿贝多正在自欺欺人这件事。

阿贝多的情感表达从不炽烈,却相当直白,他未掩饰过对空的感情。空给予了充分的回应,阿贝多理所当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没有双方的默许,他们不会理所当然地做出那些亲昵的举动。但空没有忘记,在派蒙最初提及他们可以成为阿贝多的朋友时,阿贝多的回答是“我不认为排解孤独是生命的必要之举”。

阿贝多相信自身存在的意义是追寻真理,解答他的老师莱茵多特留给他的最终课题,而未被赋予体验感情的使命。渴望世界上所有的知识,这在阿贝多看来,或许已经是贪婪到极致的想法。艾莉丝将可莉托付给他,使他又一次感受到亲情,这是责任,也是幸运。他没有余力,也不应再去追求更多美好的事物。

正因为他知道阿贝多心中的想法,所以空允许他们的关系止步于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由衷地享受与信赖之人的相处,却又害怕维持一段感情所需的投入,不会主动构建亲密的关系,并非他的感情机能薄弱,而是求知在他心中拥有不可撼动、最为优先的地位——所以,唯独阿贝多是不可能为了感情的顾虑而放弃探索的。

“这段话是在说服你自己吗?我不相信阿贝多会放弃研究。如果你真的甘愿就这样结束,所说的就不会是‘阻止你’。你还在期待拯救的可能性。明明平时也在做危险的实验,为什么这次却不敢尝试更多的方法?这种莫名其妙的,会杀死你的限制,你不想摆脱它吗?”

“空……”阿贝多的眼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摇。和空进行争吵本就是会令他感到痛苦的事,而在他准备好面对死亡之际,却提醒他对探索世界的向往和追求,即便是最为狠毒的辱骂,恐怕都没有这番话来得残酷,“我的实验不会波及无辜的人,但这件事,失败的代价太高昂了。假若只是变得难以抵抗侵蚀,那么只要一直待在蒙德,虽有遗憾,也是不错的结果;可如果我失去了自净的能力,什么都不做,就会像杜林一样自发地产生剧毒呢?龙脊雪山的污染面积,你同样很熟悉了,这不能发生在蒙德。”

“毒产生的速度有多快,你测定过吗?你能忍受半个月的侵蚀,那我们就两周见一次面;受不了的话,就缩短到一周或者更频繁,大不了,我在你的实验室搭一个临时锚点,第一时间就能赶来。”

“那太危险了,如果你不在,或者情况进一步恶化该怎么办?而且,也不能保证长期这么做,对你的身体不会产生伤害。”

“你都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会不在?”空紧紧地握住阿贝多的肩膀,坚定的情绪也许无法从这个动作中传达,但他至少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的立场,“你只是在逼迫自己接受莱茵多特的要求,就像以往的每一个课题。就算这次的目标是要杀死你自己。”

阿贝多怀有对残缺之物包容的温柔,以及对那些不完美事物的欣赏,只是这份温柔的对象不包括他自己。作为诞生之初唯一的依靠,他将莱茵多特的话奉为圭臬,面对艰难的测试和课题,阿贝多深谙自己是不被允许有缺陷的,即便与莱茵多特分别多年,过往的种种依旧在深远地影响着他。

他吸收了莱茵多特的观念,视自己是宛如对待一件作品的苛刻。空尊重阿贝多的态度,可如果这种尊重会招致自毁的念头,那么空不会放任阿贝多的想法继续消极下去。

“阿贝多,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怀疑过派蒙是我的……呃,外置魔力器官?”

阿贝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他不知道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但他能感到空正在有意识地把握谈话的节奏。以往这样的情形没有发生过,也许不是少年不擅长引导话题,仅仅是他没有那么做的意愿罢了。

“没错,你还记得。”

“在思考这种假设的时候,你有因此认为,我是残疾的吗?”

“不,你非常完美——以及特别。我绝不会那么想。”阿贝多显得有些慌乱,他知道空正是期待着自己如此回答,但他依然急于否定这件事。

“既然你不那么想,为什么会认为现在的自己是缺陷呢?还是说,不得不和我待在一起,让你觉得难以忍受?”

空的身体前倾,似乎是已经不满足于可以将他面部表情尽收眼底的距离,而是想要连气息也一并感受。阿贝多紧张得微微屏住呼吸,放缓气体在呼吸系统中的流动速度。他的呼吸与常人不同,并不真正起到气体交换的作用,而且也总是没有温度。以往在雪山,他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这件事,但是无需隐瞒的现在,他只是害怕过低的、宛如冷血动物的温度会冻伤对方炙热的心。

“怎么会难以忍受呢?那是我所希望的事,即使是与你见面最频繁的时候,我也总在渴望更多与你的相处。我知道旅途对你来说的意义。否则……”

“那就这么做吧。我说过,你可以依赖我,这个许诺是有效的,而我也不想你失约。”空微微侧过头,将脸埋在阿贝多的颈间,结束他们直接僵硬得接近审问的氛围。对阿贝多使用强硬的态度,之于空来说也是同样不好受的事,“要我看着你死去,甚至是亲自动手,这太过分了。我绝对不想那么做……要是你也为此感到痛苦的话,我怎么能允许你这样选?”

不要选择令自己感到痛苦的决定,不要过度勉强自己,好像以前也有人对他这样说过,但却是第一次,他对此产生了感触。对于探究的执著使他总是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建议。许多芳香的原料不能溶解在水中,而当酒精混入其中,诸多独特的风味便随之弥漫。也许空所做的事,便是将情感作为令他陶醉的酒吧。

“我的能力没有达到师父那样的境界,同等水平的造物,我是没办法创造的。更何况,我现在几乎使用不了创生的力量,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造物不受污染。就算在那次雪山的事件中,我在杜林的遗骸中找到了未被销蚀的原料,别的东西尚且可以尝试,心脏这样重要的结构,在不知道师父设计的情况下,贸然制作也是没有意义的。”

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直到阿贝多甚至感到有些不自在,只是在勉强克制自己问出令空不快的问题时,空才意味深长地开口问道:“阿贝多,每次告诉你要多依赖我,你就立刻忘记向我们寻求帮助这一点,是改不掉了吗?”

“我做了什么?”阿贝多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空。如果这个问题是在他们谈话之初发生,那么他不会有什么意见,但在他已然松口,流露出尝试之意时,这样的无端指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正是在接受你的帮助吗?”

“确实,在炼金术的领域,通常你都办不到的事,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能做得到了。可是,在你束手无策的时候,为什么不试着问问周围的人有没有解决方法呢?”

阿贝多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理性思考的前提下,空应该不具备超越他所知的炼金知识,但是,少年话中的意味也已经很明显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我到雪山本来是为了给你提供研究材料——虽然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几乎忘了把它交给你。神造的人偶曾经使用过的心脏,也是我近期打倒的海怪的力量核心,你觉得它会不会有帮助?”

普通的人偶,或许其蕴含技术是不足以与坎瑞亚炼金术的至高杰作相提并论的,但如果这个人偶是出自七神的手笔,那么情况就有所不同。可以为之所用的心脏,也许同样可以应用于莱茵多特的造物。能成为海怪核心,并且依然具有活力这一点,则说明了这颗心脏作为动力源的强度是合格的。

看到阿贝多眼中似乎是亮起的光芒,以及迅速坠入思考的表情,空知道这绝不是无用的线索。而关于阿贝多所犹豫的另一个方面,他虽然不能直接帮助阿贝多,心中却有了合适的人选。

“将已有的材料调整成所需的形态,并非完整的生命创造,而是生物炼金的改造——有个人非常擅长这样的事,可别告诉我,你会忘了她。”


空前往须弥向砂糖转达这个消息时,砂糖正在准备她的柒玖号植物系生物炼金学术报告。听完了空言简意赅的叙述,砂糖在溢于言表的慌乱之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推脱这个艰难远胜以往,也不能被称之是课题的任务,转而立即收拾行装,返回蒙德。

净化后已臻无垢的素材与参考的样本被空偷偷转移到了阿贝多的实验室,实际上,这也是最适合保存它们的地方。砂糖走进了这个为她的学术生涯带来启蒙的房间,离了她整理的布局不再那么齐整且井井有条,但每一处都透着让她怀念的味道。

她是以学术交流代表的身份前往须弥,名义上依然是西风骑士团调查小队的成员。换回了在蒙德时期制服的她看起来与之前的外表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坚定了少许,也许是身份的转变让她知道自己必须先表现得沉稳,才能使其他人相信她的理论。

空将阿贝多预先写好的笔记交给砂糖,等到她已经翻阅完一遍,蹲下身专注地盯着海怪心脏的样本,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办到吗?”

再三确认了笔记中的信息与样本的吻合度,砂糖于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嗯,方案看起来可行度很高。阿贝多先生已经把我可能产生疑问的地方都写下来了,按照他的指示,应该能做到——但是材料和时间都有限,也无法试错,必须更严谨地规划一番才行。”

听见“可行”的瞬间,一种由压力释放的近乎流泪的冲动席卷了空的身体。他咬紧牙关,忍住鼻腔的酸涩,避免自己在勉力镇定的砂糖面前率先失控。

在激励阿贝多时,他尽可能地表露自己积极的一面,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已濒临脆弱崩溃的局面。深知自己炼金术知识的薄弱,以及对阿贝多肩负秘密的无力感,他只能给出猜测般的建议,甚至担心阿贝多的同意尝试可能是对自己的安慰,而非真的认可这种解决方案。而砂糖的肯定,无疑是将他从这种自我怀疑,却不得不振作的状态中拯救出来。

“如果我们的假定正确,同样的质料所制的仿造器官不会引起排异反应,那么最大的难点也就在这里——原有的心脏被取走的瞬间,伴随着失血和血液循环中断引起的全身器官衰竭,阿贝多先生的情况会很危险。”

“没有办法使身体维持在几乎静止的状态吗,比方说,就像冷冻保……保存一样?”空发誓,他绝没有暗指那类真正让他在雪山遭遇了危机的生物,但雪山上由冷冻带来的奇迹实在太多,他很容易就联想到这一点。

“冷冻呀,确实在雪山能见到例子,也很早就出现在冰封状态下存活的人类案例了,但其实,成功的条件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苛刻很多。比方说,水有结冰之后体积增大的特性吧?在人被冰冻的过程中,身体里的水就会结冰膨胀,破坏人体里各种微小的结构,最终解冻之后,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要想避免这种破坏,就需要降低身体里的含水量到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在脱水的过程中……”砂糖的话戛然而止,惊觉自己说了太多学术层面的枯燥知识,“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复杂了?在须弥有时需要给学生讲课,不知不觉,就可以一个人说得很多了。”

“没事,大概能明白一点……总之就是很难对吧。”

惯性使然,空下意识地将砂糖视作了教令院的学生,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前往须弥后的身份已经有所转变。须弥教令院的研究条件比蒙德更加优越,成为讲师,通常意味着可以自由选定研究方向,获得学院的资源支持。观赏性植物的价值虽然有限,但也不是不可选择的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她已经触摸到了创造“仙境”的梦想边缘吧。

“砂糖平时培育植物,没有用过暂停植物生长一类的药剂吗?”

“植物的活动缓慢,生命也更加坚韧,没法把这些药剂直接作用于人。适用于动物的药剂,我和阿贝多先生都没有那样的需求,所以还没试过。不过,使用冰‘凝结’或是其他矿物‘稳固’的特性,说不定是可以的。以往,我在遇到瓶颈的时候,丽莎总能帮我找到突破口,不知道这次的问题能不能请教她。就说,我们在做人偶的研究?”

“丽莎她,连炼金术都懂吗?”早知西风骑士团的图书管理员是刻意地避免使用自己的才华,阿贝多也有过类似的评价,但对于藏匿起来的“博学”,空也无法判断她渊博知识的边界。

“是呀,有好几次,我遇到难题的时候,都是她给了我最关键的建议。可我有点担心,以我的性格,要是被她问到为什么回到蒙德,应该会露馅吧。”砂糖藏在发间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些,看起来对于丽莎时而表现出的无所不知的迹象而不安,但接着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期待地看着空,“她好像一直很喜欢你呢。旅行者,可以帮我去问问丽莎吗?”

空忐忑不安地敲开了西风骑士团图书馆的门。时值图书馆不开放借阅的午休时间,亦是偷懒的绝佳时间,丽莎却倚在借书处的书桌旁翻看一本也许她早已读过的书,听见开门声便抬起头,好整以暇又微笑地看着他,似乎是早已知晓今日会有人来访。

涉及到阿贝多的身份秘密,无法深入地解释他们疑问的真正目的。空担心丽莎会认为这件事并不急迫,而在帮忙的事上拖延,但丽莎在听完他们的需求后,没有任何抱怨的语句,在当晚交给了他们一封卷起的手写笔记,白色的丝带上面插着一支紫色的元素力凝成的玫瑰。

“这是你们要的配方。哎呀,一次学了这么久的炼金术,连下午茶都错过了,以前在教令院都没这么认真过呢——可别扔掉我的花哦。虽然只是附赠的礼物,但如果被抛弃的话,姐姐可是会伤心的。”

“学习?你只用了一下午——那么你……你的时间!”空从莫娜那里听说了丽莎获取知识的代价,时间与生命沙漏的真实含义。丽莎并非原本就掌握了这些知识,也就意味着,他们得到的知识是丽莎以时间换取的。炼金术是探索世界真相的通途,空无从想象代价会有多高昂。

蔷薇的魔女打了个哈欠,恢复了以往慵懒的神态:“时间宝贵,所以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像你们这样无需为生命长短而担心的存在,如果留下了遗憾,后悔的时间可是很久的。”

◇ * ◇ * ◇ * ◇

尽管早就有所耳闻,这还是空第一次见识砂糖在实验时的惊人毅力。她自回到蒙德后就放弃了睡眠,如机械的计时器一般不停歇地转动,丽莎的笔记更是为她重新拧上了动力的发条。直到次日的半夜,就连最为急切的空都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而在实验室小憩时,砂糖还在不住地计算各项数据,清晰的草稿像是砖墙一般林立在墙上,分馏器嘴冒出的气体拂过纸张的下缘,订起的纸张于翻跃间传来簌簌的声响。

星河沉入果酒湖粼粼的水面,晨曦溶解朝雾,混合了天边散射的柔软色调落入实验室光洁的地板,实验的尾声与教堂的钟鸣一同到来。从杜林处提取的质料由白骨般质地的残骸转变为鲜活跳动的血肉,奇异的景象淋漓惊悚,只是对于嗜好收集骨头的砂糖来说,这只是习以为常的画面。

但她的身体终究只是普通人,没有阿贝多人造人那样可以几乎不睡眠的体质。将浸泡在溶液里的成品带到雪山并展示给阿贝多时,她已经累得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准备好了一头栽进某个炼金容器里。

“无可挑剔,即使是让我来改进,恐怕也不能使它的性能再更优秀一些了。见到了如此成熟的作品,我也可以放心将自己的生命寄希望于你们的成果吧。”

阿贝多在诚恳的赞誉后,望了一眼砂糖险些支撑不住眼睑,站着入睡的迷糊模样,即刻勒令她在营地休整到有足够的体力返回蒙德,理由是“身为病患,他可不敢接受困得随时要晕倒的炼金术士进行的手术”。

而阿贝多也知道,砂糖不是为了他的指导,而是纯粹地希望帮上忙才昼夜不分地进行实验。那份隐藏在含蓄之中的热情,是如空对他的感情一般,他始终向往,却不敢主动追求的事物。

砂糖在睡醒后踏上了离开雪山的归途。曾经那段路对她来说尚且寒冷得难以习惯,去须弥游学了一段时间,她依旧在为极寒的气候瑟瑟发抖。

山腰的营地已经用了多年,几乎快为这荒凉雪山一角添满生活的气息。阿贝多在书桌旁的靠背椅坐下,乏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再度睁开。被腐蚀的毒影响的身体就像遭遇酸液浸润的精密机械,结构稍一遭到破坏,毒便全面摧毁了他的身体操纵能力,就连这点时间的谈话也足够让他感到疲累。

“阿贝多,你怎么想砂糖的事?”少年的声音将他召回现实。如果没有这一声呼唤,他大概又要放任自己进入冥想的意识漂流之中。

凝视着那抹翠绿随着风之翼消失在深色的暮霭之中,阿贝多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我为她感到骄傲。”

“我不知道莱茵多特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毕竟生命的形式不同,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但她没能完全凌驾于你,不足以决定你的命运。”绕过了那张书桌,空站在摆满了试剂的柜子前。当初,喝下了阿贝多调制的元素力反应药物后,他就是在这里等待实验的结果。

彼时的砂糖虽然已在实验上遥遥领先大多数的学者,却在面对阿贝多留下的课题表现得青涩,为艰深的图解和算式感到焦虑。然而如今,面对连她的老师也束手无策的难题,她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你让砂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那是你的师父,莱茵多特没能做到的事。”

阿贝多抬起冰湖般颜色的眼瞳,凝视着空。那里澄澈而没有一丝杂质,如同炼金符号般的印痕之中,于炉火庞映出了一个虚影:“那么,你呢?虽然请你当我的助手,但最终只是帮助了我的研究。对于你来说,并无太大的意义。”

“对我来说的意义,在于你本身。”金发的少年蹲下身,将他的指导者拥入怀中。他们彼此的胸膛紧挨着,空可以感受到驱动着这具身躯,又准备在完美的造物残缺之时,使其凋零毁灭的器官正在不住地跳动,“所以接受它吧,那是砂糖引以为傲的作品。她的进步和成就,本身就是你完美的证明。”

手术开始前的一个小时,砂糖依次确认着移植心脏的情况完好,以及阿贝多身体状况的稳定。经过精准计算的炼金原料堆积在一旁,即便不直接参与,它们的特性也将融入,作为某种概念以提供支持。流程与公式写满了长长的一卷,从桌台垂落至地面,符文与铭文布满手术台的表面,螺旋与三种月相的纹路宛如一个巨大的炼金台——布局看来就像一场大型的炼金实验,又或者事实就是如此。

助手的工作由空承担,但比起辅助整个手术过程,更重要的作用是确保阿贝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毒素侵蚀。无论心脏内的滤过装置现在是否想要杀死其服务的对象,它最基本的作用还是保护阿贝多免遭毒的污染,一旦将其摘除,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空猜不出丽莎究竟告诉了琴多少,雪山脚下巡逻的西风骑士明显地多于以往,守备的神色却不紧张。轻便的配备不适宜固守,更像是通风报信的斥候。既然没有出动主力,他们应该没有被视作严重的威胁——或许只是提醒了雪山附近有异动,请他们时刻注意的程度吧。

“阿贝多老师,以前我一直没有发现您的身份,还以为您只是略微年长一些……”砂糖轻声开了口。对话原本是让她感到最为紧张的事,但在攸关老师性命的压力下,交谈反而成了能缓解紧张情绪的办法,“如果那个关于哺乳动物心跳次数恒定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通常人类心脏的使用年限,也绝不会超过两百——老师,这个心脏的使用年限已经远超过寻常的人类的标准了,也该更换了呢。”

空调配维持药剂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险些把引流的石英柱直接折断在锥形瓶中。虽然知道她的话中多少也有安慰的意思,时隔多年,砂糖一本正经地说着可怕语句的本领一点也没有减弱。

毕竟是他指导的学生,阿贝多也早已习惯了砂糖的语言风格,并且某种程度上,他具有同样的看待事物的态度,也许这是有强烈疏离感的阿贝多能与砂糖相处非常融洽的原因。听到少女的发言,他微笑着回应她的话。

“确实是这样,只不过,我没有真正的呼吸,从消化系统吸收营养的需求也非常低,反而是对于周围能量的汲取这一点最为特殊。从这一点上来说,你认为我属于哺乳类的范畴吗?”

“啊,说的也是……毒龙杜林,是老师的‘兄弟’呢,但不管怎么看都是爬虫类啊。可龙又是元素生命,究竟该算哪一类呢……”

空握着锥形瓶的手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炼金术士的论证过程总是在有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得出距离现实十分抽象的结论,关于漂浮灵的物种分类的说法几乎涵盖了三界的近十类生物,甚至连他自己也在其列。相较之下,杜林和阿贝多的共性还算得上显著。只是如果让温迪听到砂糖说特瓦林是爬虫类,一定会震惊地怀疑自己是不是错发了风元素的神之眼。

被无关紧要的话题打扰而忘记自己的首要工作,这类事不会发生在阿贝多与砂糖的身上。一切先决条件都完备之时,闲谈也就自然而然地终止了。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术的准备,砂糖轻轻整理好衣服,将手套收紧,展现了她作为学者的靠谱一面。

“准备就绪了,老师。”

阿贝多站起来,毫无迟疑地走向手术台,但在坐到台子的边缘时,他迟疑了片刻,青色的瞳眸望向空:“旅行者,按照人类的情况,这时候通常应该会被要求‘等手术结束之后再说’吧。可我觉得,必须正视失败的风险,并且也想告诉你这件事。”

空无奈地笑了笑。虽然阿贝多的属性与他的本源有密切的关联,拿到岩神之眼的人,无一不是执著到如磐岩般坚定不移的人。尽管也想如“通常”一般进行劝说,但要改变他的想法,恐怕不是可以立即达成的事:“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告诉我吧。”

阿贝多点点头,随手解开系着的辫子,一种更胜以往的柔和感从滑落的发丝间倾泻而出,目光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流连:“脱离了师父为我预设的生命轨迹,或许我也要重新思考自己的意义。昨天你的回答对我很有启发,如果我借鉴了你的想法,还请不要介意。”

阿贝多拒绝服用麻醉的药物,取而代之,他使用了一种仅对他自己生效的痛觉阻断剂。据说那是他对于人工生命研究的成果,独属于他的特权。空轻轻地拿试管夹的尖端戳了戳他的手臂,阿贝多看到他的小动作,茫然地朝他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完全失去了对痛觉的感知。

阿贝多似乎是认定空是更需要被说服的那一个,转向他诚恳地请求道:“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非常伟大而具有历史意义的实验。请让我也亲眼观摩整个过程吧。”

对于阿贝多这样的炼金术士来说,扼制他们的求知欲是极为残忍的事。虽然见证其他人操纵自己的生命,可能会承担相当重的心理压力,但过程中一旦发生了不可控的情况,阿贝多是清醒的状态或许会更有帮助——无论是关乎本人的选择,还是对他们的行动进行纠正。

既然过程不会给带来太严重的痛苦,那应该由着他自己选择也没关系吧。

“我知道了。砂糖,这样可以吗?”

“每当阿贝多先生心中有了决定,想要说服他就是很困难的事情了……我一直都知道呀。”砂糖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是早就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商榷的必要。

让阿贝多饮下丽莎改进过方案的药剂,而后躺下等待着药水见效。蔷薇魔女引以为傲的魔药调制技术配合阿贝多与砂糖擅长的炼金术,二者融洽而高效地发挥了作用。仅仅是数分钟后,阿贝多便眯起眼睛,似乎是对无法自主活动身体的乏力而感到无所适从。

这是最后允许他们为冒险的决定作出反悔的时机,按照惯例,应当在此询问。但在与阿贝多视线交汇的瞬间,对方眼中坚定而温柔的目光就像是在凝望着前方的希冀,而对身后等待吞噬自己的深渊熟视无睹——无论那是炼金术士深藏于骨髓中的疯狂,还是阿贝多有意让他安心的体贴,空知道自己无需再确认答案。

在刀刃划开他的皮肤时,阿贝多清醒地睁着眼,面不改色地注视着沾着淋漓鲜血的利刃进出他的胸膛,这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难以想象的场面。空几次留意到阿贝多并非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动作,那双美丽的青色瞳眸时而转向他,不知是信赖他们的能力,还是在寻求什么别的东西。但阿贝多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空只能频繁地回望,以眼神确保他们之间的联系。

空从未亲眼目睹人类胸腔之中的景象,即使是对他来说,所见的场面多少也有些血腥。记下的理论与轮廓模糊的结构完全无法对应,手执着操作的器具,在最初笃定的几步之后,脑海中仅余一片空白。相较之下,熟知骨骼结构的砂糖表现得要镇定得多。接过空手中的器具,砂糖迅速而有序地替补了本该由空完成的步骤。

“剩下的工作交给我,旅行者去陪着阿贝多先生吧。我们现在应该做好各自的工作。”

断开与心脏的链接比他们想得都要简单。作为最后防线的自毁装置,其本身意外地没有任何保险措施。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的主动脉和静脉共同组成了仅有的维持这具身体的链接,看起来脆弱而无害。如果不是切身感受过它带来的疼痛与排斥,空也无法想象这颗心脏有着试图将自身与宿主共同引领向死亡的狠毒。

学者们已经证明人体内其他器官的重要性可能更甚于心脏,但对于炼金术而言,心脏依然具有无可比拟的象征意义。砂糖将拟造的心脏放入,如同是为石龙勾勒眼睛,或是向式神下达指令,重新给予这具身体一切实际与抽象概念的真正核心。

按照计划内的步骤,预设好的炼金术式本该在其与身体连接后诱发其中的生命力量,然而,离开了溶液的心脏却在没入胸膛的刹那,随着心房至心室一阵连贯的收缩,反扑似的加速律动起来。

为了及时接续身体的动力与生命力供给,拟造的心脏是唯一不能抑制其活力的存在,保存的浸泡溶液也是以维持其活性为目的,并对其附加了强化生命力传递的炼金术。或许是效果施加得太强,又或者是白垩质料对同源的阿贝多能产意料之外的共鸣,在感受到阿贝多身体虚弱状态的瞬间,术式就已经被激活了。

即使是空,也知道这时为身体赋予活力决不是良好的预兆。在心脏彻底与身体相连之前,过度的活跃只会引起无意义的消耗。不合时宜的生命力传递,导致了本已丧失输送功能的血管再度开始涌血。

愈合的药剂不断被高频的心跳震开,漫溢流向其他部位,无法准确地停留于接口;炼金的原料出现劣化的迹象,不和谐的共鸣引发了杂音的频率,元素的矿物颤动,如同玻璃容器碰撞时的咯咯作响。砂糖的表情也焦急起来,她最恐惧的局面还是发生了,现在想再更改术式为时已晚,凭她的力量无法停止这一切。

紫色的元素力忽然从丽莎赠予的蔷薇凝聚成荆棘的枝蔓的构型,向即将初露失衡迹象的炼金原料伸展、缠绕,将支离破碎,近乎分解逸散的元素重新凝聚在一起。阿贝多身下的炼金符文与图案尽数亮起,随着活化的元素而变换颜色并闪烁着。炼金的原料在维持剂中溶解汇合,看似流动着,却令血液如同深湖的底部一般静默,心脏的活动减弱,但未致停滞。

“Cor Verum Terra”

以花枝作笔杆,在空中书写下这句话,耗尽元素力的蔷薇破碎于半空,化作绚丽的光点落在阿贝多的胸口。

该如何行动无需多言,趁着情况暂时稳定,砂糖自内而外地滴入不同种类的愈合药剂,切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生长。人工生命对炼金药剂的亲和力非常好,恢复的速度异常卓越,这是幸运的优点。不知蔷薇花提供的元素力究竟在何处完成了平衡,直至血管顺利地接续生长,也没有再发生失控的情况。渐渐复苏的心跳带动着胸口的裂痕一步步收窄,肉与骨从断裂处的两端彼此靠近,一如他们距离成功的距离。

“我们能做的步骤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过程从你的角度看不见。可以闭上眼睛了,休息一下吧。”空握着阿贝多的手建议道,而后才想起来,阻断了痛觉的阿贝多感受不到他。

阿贝多看起来脸色惨白,但表情依旧温和:“我需要睁着眼,从你这里获取一项必不可缺的原料。”

“是什么?我不知道……”空有些惊骇,移植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三人共同商议确定的,不该还有缺漏。即使真的有所疏忽,现在再去准备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担心,它一直就在这里。”阿贝多回握了空的手,等到拟造的心脏与他的身体成功相连,力量就会回到他的身体。他想让空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勇气。”

首席炼金术师撒了谎,他服用的是维持意识清醒的药剂,止疼不过是附带的作用,反映在所承受的痛楚上微乎其微——他一直能感知到一切。

人总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即使是人造人也不例外。因为在手术过程中维持清醒,阿贝多的体力消耗不亚于执刀的砂糖。在所有的痛觉减弱消失后,他终于经受不住久违安逸感的诱惑沉入了睡眠,再度醒来时已是深夜。

砂糖睡在不远处,他不想惊扰她,于是悄悄起身活动身体。营地中央的暖源映出他的身影,影子的摇曳惊动了守夜的空。少年从营地之外快步朝他走来。

“休息够了吗,感觉如何?”不愿打破夜晚的静谧与砂糖的安眠,空以气声轻轻询问。他蹲下身,使自己的高度与坐着的阿贝多齐平,便于对方扶着自己的身体。

“身体使不上力,估计还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阿贝多伸手勾住空的肩颈,足尖还未沾到地面,便被空托着膝弯抱起,“你不去休息吗?”

“担心你的情况,睡不着。”

空并未向阿贝多作出解释,但他们在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深夜离开营地之中的其他同伴。这时候,往往就是独属于私密对话的时间。

阿贝多很快便理解了状况:“你有话想对我说?”

“手术过程中,有些事情让我感到困惑。我想了很久,有一个猜测……令我兴奋,想尽快告诉你。”室外只有他之前带出来的一张椅子,极寒的夜风使之失去了余温。阿贝多的体温本就偏低,即使生性耐寒,在身体虚弱时或许也会觉得冷。空犹豫了一下,相信了椅子的承重能力,让阿贝多倚在他怀里。几乎不离身的围巾绕过两人的颈部,将他们锁在很近的距离,“也许莱茵多特,并不是期望以你的死亡来结束威胁……那么简单而已。”

“你在揣测我的师父……莱茵多特的想法。”阿贝多抿紧了嘴唇,表情严肃。此时此刻,这对他来说是有些敏感的话题。阿贝多下意识地在心理筑起了防卫,但脆弱的屏障不能隔绝已然泛起的酸楚。实际上,在这段时间内,他不断地回忆起与莱茵多特相处的过去。如果说一段痛苦的记忆是心中的毒刺或梦魇,只要触碰便会令人感到疼痛,那么对于漫长的生命几乎都是与莱茵多特相处而渡过的阿贝多来说,除了腐坏成伤痛的部分,几百年的岁月之中空无一物。

黄金——疯狂的炼金术士,坎瑞亚的大罪人。无论世人如何评价莱茵多特,在阿贝多的心里,创造他的师父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不可质疑,不可猜测,他永远只能怀着敬爱与仰慕,自下而上注视她。阿贝多并非是认为与莱茵多特素不相识的空无权对她作出评价或猜测,而是害怕师父的想法中有远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残酷和恶意。作为莱茵多特创造的孩子,他心中曾有过将莱茵多特视作妈妈的美梦,尽管梦已经在触及到心脏真相的一瞬间破碎。

那是一直以来的他,即便是现在,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习惯也不能被轻易改变。但他也给过空承诺,不将诞生的意义视作自己的宿命。作为独立于莱茵多特的个体,他应当有勇气正视师父的态度。

“抱歉,不要介意我刚才的态度,请继续说吧。”阿贝多摇摇头,闭上眼以避免自己的目光太过锋利。

空轻笑了一下,提到莱茵多特会引起阿贝多的警惕,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导师训斥或是冷漠的准备,对方话锋之中轻微的刺意,根本不足以使他低落:“以保险措施来说的话,她制作的心脏本身没有什么防范措施,而是很轻易就被解除了,这应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吧。”

“没错,既然为造物刻意增加了这样的设计,那么就会确保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师父也应该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疏漏……可那又能说明什么?脱离了心脏,死亡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你们的帮助,幸存的可能性根本是无法想象的。”

“因为,她最后留给你的那个课题非常特殊啊——世界的真相,生命的意义,这听起来简直是炼金术终极目标……那种程度的课题。莱茵多特希望你自己去追寻结论,或者,就连她自己也感到茫然,寄希望于你能给她一个答案。既然赋予你那么宏大的任务,又怎么会希望你在达成之前,就因为这种原因死去呢?”

阿贝多低头垂下目光,眉毛轻微地蹙起,这是他遇到不合理事情时的表现:“但是,毫无疑问,那颗心脏……”是用来杀死他的。无论是空的净化能力,还是他们感受到的痛楚与排斥,都证实了这一点。比起理想化的猜测,还是实际的行动更具有说服力一些。

“我想,她是认为你有能力找到突破这一限制的办法而活下来吧。虽然说做不到就会被抛弃,但也相信你可以完成,这就是她给你布置课题的风格,不是吗?只是这个课题在你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却不知道考验来临的时间——也许比她预计得更早一些,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充裕。”

阿贝多张了张嘴,惊愕的程度太甚,完全超过了他能够在短暂时间内接受的程度。他不认为莱茵多特会产生这种程度的期待,但不代表不可能,正如他总是摸不清师父冷漠神情下的真心。而且,作为真正的炼金术士,她有足够的疯狂。即便能预见他身上发生的事,为了避免自己伸以援手,而在这一刻来临之前与他分别——是否也有这种可能呢?

“那么我……完全弄错了方向吗?我几乎搞砸了,甚至差点放弃……”

“她给你书面的认可,应该不只是一种形式,而是代表不再以你的老师的身份自居。她认可你作为优秀的炼金术士,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造物——你已经有了和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去探索世界的实力吧。”空手臂揽在他的肩膀,语调轻快地上扬,“你让砂糖毕业的时候,难道不是认为她在自己的领域已经拥有独立研究的能力,而是为了摆脱她?”

不,当然不是,砂糖绝对有资格。况且,假使他真的有摆脱某人的想法,也绝不会在炼金术上敷衍。阿贝多在心中立刻否认,而与这一想法产生的同时,他就认清了对莱茵多特来说,应该是相同的情况。

莱茵多特对他会有这样的深沉的温柔吗?她相信他吗?阿贝多无法去想,深信不疑的他当然无法看穿师父掩盖的想法。诞生被赋予的意义与自身追求的价值,何者具有更高的优先度,在空的帮助下,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偏颇,但割舍余下的部分依然是残忍的事。没什么比从根源就不必面对这种冲突来得更好。

“我知道这只是猜测……一种美好的猜想,但我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我不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少,即使是一点点,我就能相信。你让我从矛盾里解脱出来……”他听见自己语气的颤抖,庞大的喜悦与感动充斥了他的胸口,泛滥的情绪堵得他无法伶俐地给予空回应。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湿润时,空的手指已经轻柔地按在他的眼角,指腹不着痕迹地接纳并隐藏他的眼泪。接着,阿贝多听见空向他发出邀请,一如他们最初的旅途,只是颠倒了双方的角色。

“一起探索世界吧。”

◇ * ◇ * ◇ * ◇

阿贝多颈间的星形源于炼金滴料扩散的痕迹,而在手术中亦使用了大量的炼金药剂。伤口在愈合之后,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浅金色的线。

空的手掌拂过阿贝多白皙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正有节律地传递震颤他的指尖。荷蒙库鲁斯的生命之火再度燃起,命运的丝线断续之后重新绵延,即便是伤痕,如今所得的一切都足以令他心怀感激。

指尖沿着金色的轨迹移动,空喃喃道:“就像流星的光尾或是余迹,也很漂亮。”

“上升的流星吗?从事实来说,这不符合客观规律。”阿贝多轻笑着握住空抚在他胸膛的手,手指缱绻地与对方交握,“但我明白你这么说的用意。我是因为包含你在内的许多人的帮助而幸存,对我来说,这道痕迹是非常珍贵的纪念,所以不会认为它是瑕疵。”

“这可不是安慰,我确实认为你身上的这些印记是增色。”像是为自己的话暴露的某些隐秘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空撇开目光,望向漫天的星辰,“我对宇宙的了解或许出自不同的角度,按我所见的,流星并不总是受控于地心引力而垂直降落。所有的事情都按预定的轨迹发展,那是一件非常可悲,也太过寂寞的事情。就像我来自于异界,你诞生自莱茵的瓶中,没有在坎瑞亚相遇,却是此时此刻命运的轨迹才交织到一起,我认为这才是旅途中值得追寻的东西。”

阿贝多凝视着空,对方天外来客般的发言令他感到有趣。有时空会将他与一些伙伴的相遇比喻成“金色流星的出现”,想来大概也是类似的含义。

“看来旅途确实带给你很多收获。”而与你相遇,对我来说亦是收获颇多的旅程。想必倾听你的见闻,与你交心的生活也不会孤独。

阿贝多假装将鬓发理到耳后,掠过耳畔的指尖察觉了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烫。他在心中再度纳闷了一会为什么自己会被赋予这样的功能,同时又稍稍感到庆幸,在雪山清冷的月光与营地的篝火下,这点颜色应该不会被对方察觉。意识飘忽之中,他记起自己仍有另一个许诺需要完成,于是扣好衬衣,起身走向书架,探望那个微小的生命。

玻璃罩内的兰花正散发着荧蓝的光芒,来自血液的色泽已经淡退,变回了雪山上植物寻常的模样。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没有余力精细地照料这株植物,空和砂糖为它添加了几次营养剂,才避免了寄生生物枯萎凋亡的命运。

恢复之后的阿贝多可以再度使用创生的力量,而不必担心污染创造的对象。独特的炼金产物,作为他们共同渡过艰险的见证,也算是有纪念价值的礼物。阿贝多于瞬息之间在脑海之中构型了适合深埋与土壤之中的强韧根基,可以汲取光热的枝叶,幻想结构与生命力流向的转变,而后倾注炼化所需的能量,吟诵创生之名。

光芒自下而上将花包裹着一团柔和的白色之中。相较于之前更稳固的根自白光之中伸长,孤独花茎的侧方舒展开纤长的枝与叶。不带有荧光的平凡深绿色使之看起来少了些出尘而不染的质感,但栽于篱笆砖瓦之间,它也本就是被人所驯化的存在。

“按照约定,我把它变为了可以栽种的形式,按照普通的花卉那样培养就好。只是类似外观的植物在雪山并不罕见,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喜欢它?”

“因为这是与你相似的生命形式,所以我不想看到它如同计划那样,在使用之后被弃置。”看到阿贝多微微讶异的表情,空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误解,连忙补充道,“我也并不是对所有的炼金生命都滥情,只是那时,因为你的处境,我非常想看到一个奇迹——从毒的侵蚀,以及炼金生物被设定的命运中生还的奇迹。”

“预期之中诞生,并得到创造者注视的生命,通常会被我们赋予名字。它是因为你的目光而存在,就由你来决定吧。”阿贝多微笑着转过身,随意地转了两下手腕,目光促狭地盯着他,“现在,我和它一起属于你了。”

空的身体僵在原地,理智告诉他,阿贝多失去了自净的能力,在找到替代方案,彻底地解决污染的问题之前,阿贝多确实无法和他长久地分开。但这句话的含义是如此通俗而直白,正如他们之间一直欠缺的一句话。

“想不出来?需要现在为你复习坎瑞亚语言的课程或是植物的命名法吗?”阿贝多捉弄地笑道,朝空走了几步,一手抚过他的脸颊,拨过耳坠,最终落在颈侧摩挲,其心昭昭,已不能算是暗示。

空的手环过阿贝多的腰际,自他们察觉对方的心意以来第一次唇舌相接。阿贝多的呼吸寒凉,动作却积极而炽烈,无师自通地引导着空熟悉气息交融的节奏。像是意识到沉浸于氛围无需经由视线,在空掌控了节奏后便自在地闭上双眼,放任他无规则或是不受章法地自行摸索。就连空都未曾想象对方会有如此忘情的时候,柔软地氛围让他也忘却了思考的方向,闭眼享受来之不易的宁静。龙脊雪山难得的晴朗在他们身后铺下漫天星河,与无垠的白皑共同将二人拥在天地之间。

柔和的星光之下,蓝色的花正在他们的身边摇曳,阿贝多悄悄伸手握住了玻璃的容器,感受着造物之间的微弱共鸣。在他的生命得到延续之时,只是被设计成消耗品的花也获得了自己的新生。如果没有空,他们永远都将行走在命定的轨道上,如同亘古而循环流转的星空,直至这一纪的消亡。

毒龙带来破灭,却热爱着歌声;岩花诞生自大地,却向往着天空。诞生的意义与此生追求相合的情况实属难得,追寻心之所向者,绚烂如星陨焚烧,不羁如流星逆飞。纵然身殒,能带来钻石的结晶,如若幸存,其变动的轨迹终将与奇迹交汇。

有位伟大的占星术士曾说,命运倒映于水中,水之特性是流动。星空所描述的不是静态的宿命,而是流动的生命形态。探索未知之境的旅途终有边界,宇宙和个人意识相交之所乃是心灵。以智慧包容自身,以勇气接纳情感,便得以在求知的路上走得更高,望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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